陳清華

李洱的小說《應物兄》,能夠滋養視界。
王鴻生教授這樣評價李洱的《應物兄》:“這里,埋著當下人類最深沉的心事。”
——題記
1. 夢想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新西蘭南島南部最大的城市——因弗卡吉爾(Invercargill),在一般旅行者眼中寂寂無名,安詳寧靜,但在萬千摩托車愛好者的眼中,它是心中的“耶路撒冷”。從2007年開始,每年11月,成千上萬的摩托車愛好者蜂擁至因弗卡吉爾,參加摩托車挑戰賽,以此來紀念一位傳奇車手——伯特·芒羅(Burt Munro)。
1899年,伯特出生于因弗卡吉爾。他打小就癡迷于一樣東西——速度。他喜歡追風,喜歡騎家庭農場中最快的馬。1920年,21歲的伯特買下了一臺發動機系列號是5OR627的摩托車,這輛摩托車就是印第安最早的“偵察兵”(Scout)。“偵察兵”出廠時,最高時速才55英里(89公里/小時),這速度根本不能滿足伯特,于是,他開始自己動手改裝這輛摩托車。
愛好歸愛好,人總得先吃飽飯才能顧及愛好。伯特找了一份摩托車推銷員的工作。因為買不起零配件,他就自己動手造,甚至自己鑄造活塞。他把歷年損壞換下的200多個活塞擺在家中,架子上寫著:“供奉給速度之神”。
上世紀40年代末,40多歲的伯特因為瘋狂地熱愛摩托車,干脆辭掉了工作,選擇了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他幾乎每天都呆在他的小木屋里,他用土法“煉鋼”,每天花10多個小時,改裝印第安牌摩托,然后,一次次地在沙灘上飆車,享受速度帶來的快樂。
他曾經把福特卡車的車軸,改造后用到他的印第安摩托上。改造后的車軸異常堅固,足足用了20年,承受住了無數次高速測試。總之,伯特幾乎動手加工了每一個摩托車部件:發動機、閥門、輪胎、外殼……這么說吧,那輛老式的印第安摩托上的幾乎所有部件,都被他更換掉了。
60多歲的伯特在一次心絞痛發作后,僥幸被搶救回來。他問醫生能否再騎摩托車,醫生明確地說:絕對不行。他沒有聽醫生的建議。伯特對經常陪伴他的鄰家小孩湯姆說:一個人沒有了夢想,就和蔬菜無異。湯姆問他不怕出事?老頭說:你像這樣全速開上5分鐘,抵得上某些人活一輩子。
危險是生活的調料,你每時每刻都得冒險不是嗎?這樣才能讓生活過得有意義些。這就是伯特的哲學,有夢想,就去追吧,然后竭盡全力實現它。
懷揣著信念、頑固、勇氣和執著,68歲的伯特花掉所有養老金、向銀行抵押了房子,帶著自己42歲、土里土氣的“老古董”印第安摩托,漂洋過海,繞過半個地球,從新西蘭到美國去參加世界上最牛的改裝摩托車大賽。
歷經千辛萬苦,伯特來到了夢想之地——美國猶他州的邦威爾鹽灘,因為那里有白茫茫而又平坦的鹽地,那里最適合測試極速。
他踐行了自己承諾了43年的夢想宣言:順應生命的感召!在這片荒蕪的4828公里長的鹽灘上,他以地球人無法想象的極速縱情馳騁、狂飆!在他第一次參加的鹽湖城BOONEVILLE世界機車大賽上,以288公里/小時(178.95英里/小時)的速度刷新了當時的世界紀錄,從此以后他又9次刷新陸地上最快速度的世界紀錄。在68歲那年伯特再次創造了1000CC以下改造型機車組的世界紀錄,該記錄至今未被打破。
雖古稀之年,伯特的精神還是如此年輕。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用法國當代精神分析思想大師拉康的話來說,這叫“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的哲學觀點就是:幻想必須超越現實。因為在你得到的那一剎那,你沒辦法也不會再想要它。為了繼續存在,欲望的客體必須永遠無法達成。你要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對“它”的幻想。欲望與瘋狂幻想相輔相成,真正快樂,來自對未來快樂的白日夢。
伯特從來不為世間瑣事憂愁,除了擔憂那輛老爺車外。盡管打破了世界紀錄,卻隱于小鎮,成了現代隱士。真正的隱士,應該是無名的人吧。不過既然稱為“士”,又怎么可能會無名呢?其實,做隱士是很不容易的,至少要耐得住寂寞。大隱隱于朝,老子在周王室里隱居了多年,一騎青牛出函谷關時,還要被尹喜攔住寫了一本《道德經》。屈子被逼迫做隱士,卻不愿釣鉤風月,只有行吟江邊,最后自殺了之。做隱士是要放開牽絆的。那些走終南捷徑的人只能算是假隱士。
做隱士不是件容易事,得很有名,有錢,最后才是耐心。沒名氣的躲著不理人,那叫怪胎,或者自閉癥患者;沒錢的,八成是躲債。曾經,有那么一座山,山上有個老頭兒,蓋了間小房子,他一聲不吭地躲在里面,沒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老頭兒叫J.D.塞林格。他寫了本著名的小說《麥田守望者》,被一代代讀者反復閱讀著,版稅足夠他下半輩子富裕地生活。成名后,似乎永遠地隱居在那個叫考尼什的小鎮上,和老霍爾頓、老薩麗在一起。塞林格保持一貫地沉默,他真正熱愛而且引為知己的,也許是他筆下那群聰明早慧的孩子吧。
伯特刷新了當時的世界紀錄之后,回到小鎮上,默默無聞,算是隱士了吧。直到2005年,羅杰·唐納森導演將他的故事搬上了大銀幕,這部電影的名字就叫《世上最快的印地安摩托》,被媒體稱為老年版的速度與激情。
這是一部描寫理想的勵志電影,由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一個近70歲新西蘭老人的夢想與勇氣,讓千萬車迷為之瘋狂。用中國的老話講就是:自助者天助之,皇天不負有心人。
一個頑固的兒時夢想,一個簡單得像孩子的老人,改變了這么多人,改變了人們的想法,改變了人們的觀念。
有的人,活著,激情卻死了;有的人,死了,激情卻還活著。
當然,后來我查資料得知,伯特其實是個職業的摩托賽車手,所以,對他來說,生計不是問題。
最近幾年,我常常對朋友感嘆自己老了,但看了《世上最快的印地安摩托》,我似乎改變了觀念。和片中這個老伯特比起來,我真的是老人,伯特這個孤寡老人才是年輕人。
原來,人真的可以活得隨心所欲,原來,年齡老了也可以一直保持激情。
伯特就是一個老騎士,善良而又樂觀,為了夢想鍥而不舍、始終不渝,無論遇到什么困境他都心平氣和。他對自身喜好頑固又執著,村子里的人并沒有投來鄙夷的眼光。雖然大家都對他抱有懷疑,卻也都默默地尊敬他的選擇。老伯特要遠赴大洋彼岸,臨走前鄰居提醒他修剪一下雜草叢生的院子,他居然放了一把火、燒盡了事,把救火車都引來了。但在片尾,當伯特凱旋的時候,這個鄰居早已將他的院子整理得干干凈凈。
憨厚的伯特去參賽,人家說,你太老了。老伯特卻認真地告訴他們:也許外表上我老態龍鐘,但我內心永遠都是18歲,年輕人,我都可以跟你賽車賭錢。
看了《世上最快的印地安摩托》,我驚嘆伯特的單純。線條越單純,風阻越小,跑得越快;人越單純,意志越堅定,走得越遠。他腦子里整天琢磨的,就是這個。面對光怪陸離的人和事,他驚訝,埋怨幾句,繼續干他該干的事。他就像孩子一樣,為了得到心愛的玩具,受點委屈和嘲笑都沒有關系。這就叫“赤子之心”,就像一個孩子,頑固地喜歡玩泥巴一樣,他一輩子就喜歡玩摩托。
講這部電影,算是寫這篇文章的一個長長的鋪墊。
我覺得,李洱13年潛心寫作《應物兄》,就像《世上最快的印地安摩托》中的那個主人公伯特,心懷赤子之心,率真地追逐夢想。一輩子干“寫作”這一件事,大道至簡,終成傳奇。2019年8月16日,李洱憑借作品《應物兄》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茅盾文學獎是由中國作家協會主辦,根據茅盾先生遺愿,為鼓勵優秀長篇小說創作、推動中國社會主義文學的繁榮而設立的,是中國具有最高榮譽的文學獎項之一。
據中原網訊(記者秦華),8月18日,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辦公室公布了本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梁曉聲的《人世間》、徐懷中的《牽風記》、徐則臣的《北上》、陳彥的《主角》及豫籍作家李洱的《應物兄》等5部作品上榜。至此,河南已有9位作家獲得“茅獎”,數量居全國首位,再次彰顯了“文學豫軍”的整體實力。
李洱,中國先鋒文學之后最重要的代表性作家;1966年生于河南濟源,1987年畢業于上海華東師范大學;曾在高校任教多年,后為河南省專業作家,現任職于中國現代文學館;著有長篇小說《花腔》《石榴樹上結櫻桃》等,出版有《李洱作品集》(八卷)。《花腔》2003年入圍第六屆茅盾文學獎,2010年被評為“新時期文學三十年”(1979—2009)中國十佳長篇小說。主要作品被譯為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韓語等在海外出版。
《應物兄》是李洱沉寂多年、經過13年錘煉推出的長篇作品。李洱借鑒經史子集的敘述方式,記敘了形形色色的當代人,尤其是知識者的言談和舉止。所有人,我們的父兄和姐妹,他們的命運都圍繞著主人公應物兄的生活而呈現。應物兄身上也由此積聚了那么多的灰塵和光芒,那么多的失敗和希望。本書各篇章擷取首句的二三字作為標題,爾后或敘或議,或贊或諷,或歌或哭,從容自若地展開。各篇章之間又互相勾連,不斷被重新組合,產生出更加多樣化的形式與意義。它植根于傳統,實現的卻是新的詩學建構。
作者在小說中虛構了濟州大學“儒學研究院”的籌建,借鑒經史子集的敘述方式,記敘了形形色色的當代人,展現30多年來幾代知識分子的生活經歷、精神軌跡。有專家評價:“《應物兄》的出現,標志著一代作家知識主體與技術手段的超越。”在獲此次茅盾文學獎之前,《應物兄》已經獲得了《收獲》文學排行榜長篇小說第一、第十五屆《當代》長篇小說論壇2018年度最佳作品、《揚子江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第一名等獎項。
對于《應物兄》此次獲獎,李洱說:“可以想象評委們在眾多好作品中,做出了怎樣的艱難取舍。我想,評委們對《應物兄》的現實品格表示了鼓勵,對艱苦的文學探索表達了信心。我充分尊重評委們的勞動。也感謝家鄉讀者的厚愛。”
據悉,河南獲得茅盾文學獎的9位作家分別是魏巍、姚雪垠、李準、柳建偉、宗璞、周大新、劉震云、李佩甫、李洱。
李洱與畢飛宇一并被視為中國先鋒文學運動之后最重要的代表性作家。
得益于底蘊深厚的中原文化,河南成了名副其實的文學大省。
從《應物兄》描寫的人和物里見出世相,也見出李洱的才華和性情。
有的人已經老去,但總有人在年輕。
從《應物兄》中來看,李洱的心態依然年輕。“《應物兄》確實值得寫13年。我寫的時候格外認真,已經盡了力。”談及《應物兄》這部作品,李洱說,這部小說寫壞了3臺電腦,中間也經歷了無數次的披閱增刪,篇幅從200萬字刪到了近90萬字,“我想我這輩子只寫三部長篇,寫一部關于歷史的就是《花腔》,寫一部關于現實的就是這部《應物兄》。如果上天眷顧,我在10年之后可能會拿出我的第三部小說,關于未來的。”
評論家王鴻生教授說:這些年李洱“忙工作、忙孩子、忙著替人做嫁衣、忙著組織和參與各類文學活動”,“又處在文學圈的漩渦里,這個人承受了多少難產的焦慮和被嘲笑的尷尬?我們不知道。一邊在日常消耗里談笑風生,一邊默默運斤、吐絲結繭,他是如何應對外在的壓力和自我的分裂的?我們也不知道”。
2. 應物兄
《應物兄》在《收獲》長篇專號上刊發后,反響熱烈。
從2018年末至今,《應物兄》成為閱讀界的現象級“大神”——它在《收獲》連載讓雜志暢銷,榮登2018《收獲》文學排行榜長篇小說第一名。《收獲》的頒獎辭如下:13年潛心寫作,醞釀出一部標志著一代作家知識主體與技術手段的超越之作。“應物兄” 這個似真似假的名字,這個也真誠也虛偽的人物,串聯起30多年來知識分子群體活色生香的生活經歷,勾勒出他們的精神軌跡,并最終構成了一幅浩瀚的時代星圖。
《當代》公布的2018年度5部最佳長篇小說中,《應物兄》以最高得票居首,推薦語不僅稱其為一部“與時代有著同構關系的關于知識階層的小說,更將之看作是 “一部具有百科全書意味的小說”。
作為該書的出版方,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臧永清使用了兩個“最”:“《應物兄》是我們201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的最重要的文學作品,也是我們近年來推出的最重要的一部作品。”王鴻生教授這樣評價《應物兄》:“這里,埋著當下人類最深沉的心事。”
秋高氣爽的日子,最適合讀些平靜、恬靜、有趣的文字,而李洱的《應物兄》是個不錯的選擇。
帶有某種期待,打開《應物兄》,開篇的“應物兄”,那段長長的“自言自語”,就把我帶入了文字的迷宮——
應物兄問:“想好了嗎?來還是不來?”[1]
沒有人回答他,傳入他耳朵的只是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他現在赤條條地站在逸夫樓頂層的浴室,旁邊別說沒有人了,連個活物都沒有。窗外原來倒是有只野雞,但它現在已經成了博物架上的標本,看上去還在引吭高歌,其實已經死透了。也就是說,無論從哪方面看,應物兄的話都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還有一句話,在他的舌面上蹦跶了半天,他猶豫著要不要放它出來。他覺得這句話有點太狠了,有可能傷及費鳴。正這么想著,他已經聽見自己說道:“費鳴啊,你得感謝我才是。我要不收留你,你就真成了喪家之犬了。”
此處原是葛道宏校長的一個辦公室,如今暫時作為儒學研究院籌備處。室內裝修其實相當簡單,幾乎看不出裝修過的樣子。浴室和臥室倒裝修得非常考究:浴室和洗手間是分開的,墻壁用的都是原木。具體是什么木頭他認不出來,但他能聞到木頭的清香,清香中略帶苦味,近似于某種中藥味道。挨墻放著一個三角形的木質浴缸,浴缸里可以沖浪,三人進去都綽綽有余。葛道宏把鑰匙交給他的時候,指著浴缸說:“那玩意兒我也沒用過,都不知道怎么用。”這話當然不能當真。他第一次使用就發現下水口堵得死死的。他掏啊掏地,從里面掏出來了一綹綹毛發,黏乎乎的,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涓涓細流攜帶著泡沫向下流淌,匯集到他腳下的一堆衣服上面。他這里搓搓,那里撓撓,同時在思考問題,同時還兼顧著腳下的衣服,不讓它們從腳下溜走。沒錯,他總是邊沖澡邊洗衣服。他認為,這樣不僅省時,省水,也省洗衣粉。他的雙腳交替著抬起、落下,就像棒槌搗衣。因為這跟赤腳行走沒什么兩樣,所以他認為這也應該納入體育鍛煉的范疇。現在,我們的應物兄就這樣邊沖澡,邊洗衣,邊鍛煉,邊思考,忙得不亦樂乎。
勸說費鳴加入儒學研究院,其實是葛道宏的旨意。前天下午,葛道宏來到逸夫樓,和他商量赴京謁見儒學大師程濟世先生一事。葛道宏平時總是穿西裝,但這一次,為了與談話內容相適應,他竟然穿上了唐裝。程濟世先生,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應物兄在哈佛大學訪學時的導師,應清華大學的邀請,幾天之后將回國講學。程濟世先生是濟州人,在濟州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曾多次表示過要葉落歸根。葛道宏求賢若渴,很想借這個機會與程濟世先生簽訂一個協議,把程先生回濟大任教一事敲定下來。“應物兄,你是知道的。對程先生,葛某是敬佩之至,有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改穿唐裝的葛道宏,說起話來文言不像文言,白話不像白話,但放在這里,倒也恰如其分。他們的談話一直持續了一個鐘頭,主要是葛道宏打著手勢在講,應物兄豎著耳朵在聽。談到最后,葛道宏用心疼人的口氣說道:“應物兄,儒學研究院的工作千頭萬緒,就你一個光桿司令可不行,萬萬不行的。累壞了身子,道宏該當何罪?給你舉薦個人吧,讓他替你跑跑腿。”接下來,葛道宏就說道,“費鳴怎么樣?用人之道,用熟不用生也。”
應物兄心里頓時格登了一下。
那個臭小子,我簡直太熟悉了。正因為熟悉,我才知道再沒有比費鳴更糟糕的人選了。但這話他是不能直接說的。他聽見自己說道:“他有幸得到您的言傳身教,進步太明顯了。我都替他高興。只是到這兒來,他會不會覺得大材小用?”葛道宏站起來,用眼鏡腿撥拉了一下野雞的尾巴,說道:“什么大材小用?這是重用。就這么定了。你先找他談談。我相信,他會來的。”
葛道宏既然這么說了,那就必須談談。
應物兄關掉水龍頭,濕淋淋地從浴缸里爬出來。給衣服擰水的時候,他感到牛仔褲又冷又硬,浸透水的毛衣也格外沉重。上面還冒著泡沫呢,顯然還沒有淘洗干凈。于是,他把它們又丟進了浴缸,并再次打開了水龍頭。在稀里嘩啦的流水聲中,他繼續思考著如何與費鳴談話。不是我要你來的,是葛校長要你來的。他是擔心我累著,讓你過來幫忙。其實,籌辦個研究院,又能累到哪去呢?
“就這么說,行嗎?”他問自己。
“怎么不行?你就這么說。”他聽見自己說道。
他和費鳴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快到兩點半了。眼下是仲春,雖然街角背陰處的積雪尚未融化,但暖氣已經停了。披著浴巾,他感到了陣陣寒意。他的一顆假牙泡在水杯里,因為水的折射,它被放大了。當他對著鏡子把它按上去的時候,他發現鏡子里的那個人卻是熱氣騰騰的。隨后他接了一個電話。他本來不愿意接的,因為擔心有人找他,影響他與費鳴的談話。但它一直在響,令人心神不寧。他把它拿了起來,將它調成了震動。幾乎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部手機響了。那部手機放在客廳,放在他的風衣口袋里。
他有三部手機,分別是華為、三星和蘋果,應對著不同的人。調成震動的這部手機是華為,主要聯系的就是他在濟大的同事,以及他在全國各地的同行。那部正在風衣口袋里響個不停的三星,聯系的則主要是家人,也包括幾位來往密切的朋友。還有一部手機,也就是裝在電腦包里的那部蘋果,聯系人則分布于世界各地。有一次,三部手機同時響了起來,鈴聲大作,他一時不知道先接哪個。他的朋友華學明教授拿他開涮,說他把家里搞得就像前敵指揮部。……
打電話的同時,我們的應物兄就已經整理行頭了。他的兩只腳交替地跳著,提上了褲子,然后他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來系皮帶,打領帶,穿襪子。他的標準行頭是西裝上衣加牛仔褲。有事,弟子服其勞。木瓜的事就是先生的事,他當然也得服其勞。電話掛斷之后,他對自己說:“沒有狗證,就不給看病?這怎么可能呢?木瓜本是流浪狗,哪來的狗證?”
雖然旁邊沒有人,但他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也就是說,他的自言自語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你就是把耳朵貼到他的嘴巴上,也別想聽見一個字。誰都別想聽到,包括他肚子里的蛔蟲,有時甚至包括他自己。
李洱的小說《應物兄》,能夠滋養視界。
讀了這一節,我沒有油然而生的緊張感,也沒有那種“我要開始寫一篇小說啦”的無聲宣告,不必揣摩什么微言大義,甚至不一定要聚精會神去閱讀,完全可以且打開且放松地看,一節接一節看下來,如順流行舟,跟著李洱在文字里面轉悠,哪里都好玩。
小說開篇這么長的描寫,以及所有的心理活動,原來都是應物兄的自言自語。所謂“自言自語”,就好像是闌尾炎患者發作初期時的癥狀,他那個腿啊能曲不能伸,這就屬于大黃牡丹證以及大承氣湯證了。前段時間有個作家闌尾炎發作,另一個朋友跟我說起這事,我脫口而出,說,你和他聯系頻繁,可以轉告他:如果不愿意手術的話,可以在醫生的指導下,用大黃牡丹和大承氣湯合起來,療效也是確鑿的。當然,如果人家就喜歡做手術,那見效也許更快一些。古語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患者的腿能曲不能伸,其實是非常難受的,疼痛難忍。有些高明的中醫根據一個人書法,就大致能看出這個人哪里不通順了,是偏陰還是偏陽,一看他那個書法,能曲不能伸,該展放的沒有展放,痛則不通,不通則痛嘛,就能判斷出這個人患了大黃牡丹證。從哲學上講,這類人有極強的克制力,也就是能憋,但憋久了如果沒有宣泄的出口,容易出問題,因為他那個氣啊,不能正常地運轉。
應物兄為什么有話就不能面對面對他人講呢?為什么要自言自語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精神病呢。接下來的第2節中,李洱作了交代:起身告別的時候,喬木先生又對他說了一番話:“記住,除了上課,要少說話。能講不算什么本事。善講也不算什么功夫。孔夫子最討厭哪些人?討厭的就是那些話多的人。孔子最喜歡哪些人?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的悶葫蘆。顏回就是個悶葫蘆。那個年代要是有膠卷,對著顏回連拍一千張,他的表情也不會有什么變化。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要管住自己的嘴巴。日發千言,不損自傷。”學過俄語的喬木先生又以俄語舉例,說,“俄語的‘語言’和‘舌頭’是同一個詞。管住了舌頭,就管住了語言。舌頭都管不住,割了喂狗算了。”
“我記住了。”
“就你現在的水平,又能說出什么至理名言?你要說的話,十有八九別人都已說過。人云亦云吧,表情還很豐富。”
“我記住了。”
“表情不要太豐富。你這個人,夠機靈,卻不夠精明。”
……
謹遵喬木先生之教誨,留校任教的應物兄,在公開場合就盡量少說話,甚至不說話。但是隨后,一件奇怪的事在他身上發生了:不說話的時候,他的腦子好像就停止轉動了;少說一半,腦子好像也就少轉了半圈。“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變成傻子了。”那段時間,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傻子了。他自己也懷疑,是不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癡呆癥,甚至有了查一查家族病史的念頭。他又煩惱,又焦慮,卻想不出一個轍來。但是有一天,在鏡湖邊散步的時候,他感到腦子又突然好使了。他發現,自己雖然并沒有開口說話,腦子卻在飛快地轉動。那是初春,鏡湖里的冰塊正在融化,一小塊,一小塊的,浮光躍金,就像一面面鏡子。他看著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塊,問自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清晰地聽見自己在發問。他慢慢弄明白了,自己好像無師自通地找到了一個妥協的辦法:我可以把一句話說出來,但又不讓別人聽到;舌頭痛快了,腦子也飛快地轉起來了;說話思考兩不誤。有話就說,邊想邊說,不亦樂乎?
伴隨著只有他自己才能夠聽見的滔滔不絕,在以后的幾天時間里,他又對這個現象進行了長驅直入的思考:只有說出來,只有感受到語言在舌面上的跳動,在唇齒之間出入,他才能夠知道它的意思,他才能夠在這句話和那句話之間建立起語義和邏輯上的關系。他還進一步發現,周圍的人,那些原來把當他成刺頭的人,慢慢地認為他不僅慎言,而且慎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句也沒有少說。睡覺的時候,如果他在夢中思考了什么問題,那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肯定是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火。為此,他的床頭柜上時刻放著兩只水杯。而且,不管走到哪里,他隨身攜帶的包里總會塞著一只水杯,一瓶礦泉水。現在,他手里就抓著一瓶農夫山泉。
應物兄散步的湖叫“鏡湖”,可見湖水清澈,如鏡。李洱寫應物兄,說“有一天,在鏡湖邊散步的時候,他感到腦子又突然好使了”。應物兄除了“發明”了和自己對話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湖水寧靜秀美,能助人清醒,讓人心安,還能儲備能量。湖水還能給人清澈的思想和清潔的靈魂。凝視湖水時,會讓人想到很多,很多,思緒能在碧水清波里蕩漾。《瓦爾登湖》的作者梭羅說:“湖是神的一滴淚。”

1845年7月4日到1847年9月6日,美國著名哲學家、文學家梭羅遠離塵世煩擾,在瓦爾登湖邊,割舍都市的生活,聽水波細語和蛙聲蟲鳴的交響樂,獨自一人住了兩年兩個月零兩天。起初,梭羅在湖邊砍白松樹,看春夏樹木茂盛,觀秋冬落葉堆疊。他借來一把斧子,自己蓋起一座小木屋,隨后清理和開墾兩英畝半的土地,耕種,與自然共生。梭羅說:“湖泊是自然中最美麗也是最有表現力的風景。它是地球的眼睛;凝視湖水時,觀湖的人也在衡量他自己本性的深度。”
1854年8月9日,梭羅搬到瓦爾登湖9年之后,經歷了七次修改,出版《瓦爾登湖》。
白居易寫詩說:“手把楊枝臨水坐,閑思往事似前身。”水,始終恰到好處地浸潤著大地,哺育著大地。追溯古老文明發展史,人類向來喜愛臨湖而居,擇水而憩。湖,不同于江海之浩瀚奔放,不似河流之洶涌澎湃,它處變自然,波瀾不驚,能讓人在快生活和慢生活之間切換。拋開城市的喧囂浮華,鬧中取靜,晨起,沿湖慢跑,和在鋼筋水泥森林的都市中慢跑,感覺不一樣,享受的氣息也不一樣。世界著名人與自然學學者大衛·科德曼說:“在自然湖邊慢跑3公里,約等于吸取3罐5公升罐裝氧氣。”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和擇山而憩一樣,人們對臨水而居總有一種執著的偏愛。山水賦予人靈性,而水可聚氣,孔子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英國昆布蘭湖區成為英國“湖畔詩人”的聚集區。木心有一首詩《湖畔詩人》:“燭光/湖水/草尖上的天/馬嘶/野燒的煙味/這是我呀/都被分散了的/一焰我/一粼我/一片我/一陣我 /一縷我/散得不成我/無法安葬了”,寫出了融入自然的我、散入天地的我。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艷抹總相宜。難以想象,沒有西湖,杭州該有多么遜色。提起杭州,人們馬上想到西湖,就像提到南京自然想到玄武湖、提到蘇州就想到太湖一樣。
人們常說湖光山色,“湖”是有光的。
《應物兄》的時代比《廢都》晚了20年左右。李洱描寫了當代知識分子眾生相,“濟大四老”令人敬畏,他們有與生俱來的文化自信,算是“知一代”吧。應物兄為代表的“知二代”們,則已經開始搖擺,他們已經深深卷入全球化進程了。

《應物兄》中的不少段落,讀起來,簡直令人笑得“花枝亂顫”,梁實秋稱之為“鷺鷥笑”。“鷺鷥”二字讓那一副瞇縫著眼的竊竊之態呼之欲出。小說以濟州大學校長葛道宏為代表,充滿大量儒學話語。大抵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方能永以為好。交朋友也講究門當戶對,包括大儒程濟世在內,圍繞儒學研究院的政商學各界虛偽貪婪,當然也有擔當責任,他們以話語的幌子攫取現實的利益。
熱鬧背后,是蒼涼的底色。有時候你內心堅守的東西,在你看來非常重要,比如一本好的小說,像《2666》,在別人看來根本算不了什么。你覺得道德重要,人家覺得錢多才重要。你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如果爭論下去,結局必然是不歡而散。你講理,人家固若金湯地講感情,所以,語言其實最難理解、最難懂。你說:我喜歡的作家是李佩甫、李洱、墨白,他們的小說有力量。他跟你說喜歡的作家是郭敬明、韓寒、饒雪漫、江南、蔡駿、天下霸唱、張悅然、唐缺、七堇年、今何在,《龍族》啊《荒村公寓》啊《鬼吹燈》啊,好看。
同一種語言,你說出來,別人就聽不懂。你說,安靜是一種無聲的美,他說還是熱鬧點好,寂寞怎么能算得上美呢?你說,你只是享受現在的安靜,他說,社會定會用事實教育你努力往上爬,公交車擠就自己買豪車,圖書館吵鬧就自己買個安靜的書房。你說,公共場所大聲喧嘩不好,他說,你嫌吵可以自己回家啊。嗯。很多人其實缺乏對“公共場所”這個概念的理解,公共場所就涵蓋了多數人的關系處理,不能只關注自己的感受,也需要顧忌其他人的感受。而且現在有很多媒體都在鼓吹“關系”是在打擾和拜托中產生的,其實人際關系中還有一種高級的素質就叫“不打擾”,通過“神交”為你保持一個舒適的空間。
從《花腔》開始,李洱的寫作,開始表現出對社會公共領域的關注。對此,李洱的解釋是這樣的:我的第一部小說《導師死了》,寫的就是我當時所關注的知識分子問題,即身體已經走進了欲望時代,但精神還停留在神性時代,所謂身首異處。另一篇小說《午后的詩學》,其興趣也是在表現人文學者在當代的精神處境。我當時的小說正是與“60年代出生作家”的主流不合,才讓喜歡歸納的批評家無處下嘴。但我承認,我后來的寫作有很多的變化,比如我越來越意識到各種問題的復雜性,因此在寫作中更注意表現經驗的復雜性。因為意識到歷史也是現實,意識到歷史敘述的作坊性質,即可以根據不同的主題生產出不同的產品,意識到個人在歷史上的泯滅,以及民族主義的復雜性,所以我寫了《花腔》。《石榴樹上結櫻桃》自然也有變化,就是我試圖把中國古典小說的一些表現手法,糅合到現代小說的敘事當中,然后去寫當下的鄉土故事。[2]
有時候,周圍的朋友和我聊天,說最近越來越不喜歡社交,患上了社交恐懼癥吧。什么是社交恐懼癥?輕度不善社交或不喜社交并不算精神障礙,根據國際疾病分類第十版(ICD-10)精神與行為障礙分類中指出診斷社交恐懼,需要符合以下各條標準:害怕在小團體中被人注視,通常導致回避社交場合;在恐懼場景中出現臉紅、發抖、惡心、尿急、尿頻的癥狀;癥狀必須是焦慮的原發表現,而不是繼發于妄想或強迫癥狀等其他癥狀;焦慮必須局限于或主要發生在特定的社交情境;對恐懼情境的回避必須是突出癥狀。社交恐懼通常伴有自我評價低和害怕被批評被否定。癥狀嚴重者可發展到驚恐發作,社會功能受到損害,不能正常生活、學習、工作,甚至可引起完全的社會隔離。
知識分子,一般比較顧面子。所謂的顧面子,實際上是不希望其他人認為自己違背了公認的德行或標準,讓人看不起。這些標準包括道德的,必定也混有地方民俗特色,也許還有一些潛規則。人能顧面子,說明社會公眾的反應對其行為還有約束力,只是,“有面子”的標準如果更能靠攏公益道德就更好了。面子,西方人也有,在看外國電影的時候,他們也會說“lose face”(丟面子)之類。
客觀地說,應物兄還不算執道之士,他最多停留在無常這個層面,以應物為功,做不到有常以執道為本。篤信“禮失而求諸野”的經濟學家張子房算是執道之士,他在程家大院里立志為窮人寫一部《國富論》,他給鄰人題的一副不裝裱、不落款的對聯是:鑿破蒼苔地,偷它一片天。
人間哪有“盡歡”這種事?但人總不能哭著過。
人生百年,轉眼成空,誰都敵不過時光。玄奘大師從印度佛經里翻譯過來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本,總共260個字,讀來卻能讓人有臨湖而居的感覺,躁動的心靈慢慢平靜下來。佛說,一切在心,這里說的心,是菩提心。菩提心,就是一顆“不執”之心,廣闊得沒有邊界,就是能納須彌山的那顆芥子心了。獲得“菩提心”的一個途徑是“開悟”,達到“悟”,需要的就是“識”,“識”的途徑有無數條,活在世上的大多數人,永遠都只是處在“識”的層次,甚至在私念和欲的騷擾下,有一些人,甚至還對“識”存著鄙視心。“識”和“悟”之間的橋梁是“真”和“修行”,“真”是指心態,而“修行”,每一天里,只要是活著,人人不都是在修行么?人生就是一場修行。生活里,凡走到“悟”這個層次里的人,不管悟得深淺,都能夠讓一切有點知識的“識者”和對知識鄙視的人,心懷敬重和感謝。
加繆說:“沒有反省過的生活是不值得寫的。”通常,評論家普遍認為李洱受加繆的影響比較大,《應物兄》就是一部加繆意義上的反省之作。有人甚至說他是加繆上身,人生越沒有意義就越值得去過。其實,在我看來,李洱受托馬斯·曼的影響也不小,也許更大。
3. 濟源
濟源之于李洱,類似湘西之于沈從文,商州之于賈平凹,或新疆之于劉亮程……李洱的作品里,浸染著一種濟源文化的氤氳。李洱用十里春風、萬株桃紅,為濟源寫下古典的守候,承載著濟源人的悠長記憶。
1966年,李洱出生在河南濟源的一個村子里。
濟源親友如相問,我會覺得有面子。不僅僅因為李洱,也因為《詩經》的首篇《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產生于濟源。濟源境內,有個地方名叫西灘,原為萬里黃河幾千年來唯一有人居住的河間島嶼。《詩經》的首篇《關雎》是在這兒產生的。李洱這位氣質和才氣俱佳的作家,不知從《詩經》里吸收了多少營養。
李洱的父親畢業于新鄉師專,此后在濟源的中學教高中語文,業余時間也寫過小說。
“濟源”,是一個充滿著生機、靈動的名字,因與濟水的聯系而得名。這方土地上有著名的太行、王屋兩大山脈。
《尚書·禹貢》曰:“導沇水東流為濟。”東漢桑欽《水經》曰:“濟水,出河東垣縣東王屋山為沇水,東至溫縣西北為濟水。”星移斗轉,世事跌宕。繁華東流,滄海桑田。城市的變遷,終究和生命一樣,總逃不脫“花開花落”的輪回。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載:“當王莽時,濟水入黃河不復出,滎澤則始枯。”今天走在濟源的土地上,穿梭在大街小巷,依然可以想象那曾經有過的水波蕩漾、槳聲燈影,那是古人的理想生活。
說到理想生活,《孟子·梁惠王上》有這樣的描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如果這樣果真是理想生活的話,那么,在濟源,似乎可以實現了。
濟源地處黃河中下游交界處,北依太行,南臨黃河,與九朝古都洛陽隔河相望,從東周至五代濟源屬于京畿之地,山清水秀。
《舊唐書·地理一》載:“濟源,隋舊縣。武德二年,置西濟州,又分置湨陽、蒸川、邵原三縣。四年,廢西濟州及湨陽、蒸川、邵原三縣入濟源縣,改隸懷州。”從已發現的栗樹溝、曲陽、留村等仰韶文化遺址證明,早在公元前5千年的原始社會新石器時代早期,即母系氏族公社時期,人類就已在此形成部落,定居生活。
歷史上,濟源有個著名的沁園,至今仍可見沁園遺址。據《辭海》記載:“沁園春,詞牌名。東漢竇憲仗勢奪取沁水公主園林,后人作詩以詠其事,此調因此得名,又名《壽星明》《洞庭春色》等。雙調一百十四字,平韻。”我覺得,沁園春,那是“活著的詞牌圖騰”。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獨特印記。濟源的獨特印記就是歷史文化名城,有4千多年歷史,夏代建都原城在濟源廟街;濟源是愚公的故鄉;濟源是代表國家名山大川“四瀆之一”濟水的發源地。一座城市有了水,就有了靈性,生活在那里的人也就有了“菊繞枕邊月,閑云撩詩行。看淡聚散事,任歲月暖涼”的灑脫美,也平添了“一岸曉風”般的恬淡地向往和美麗的哀愁。
濟源境內的王屋山是世界名山,為道教圣地;5千年前中華民族的祖先黃帝曾在王屋山頂祭天,戰勝蚩尤,統一華夏,形成中華民族。古老的村落是一些深遠而舒緩的時光堆積起來的文化符號。這些文化符號折射的光芒,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地域魅力。
關于濟源境內的王屋山,歷史上有很多傳說,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李商隱與宋華陽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有唐一代,崇尚道教,有多位公主來到王屋山修道。宋華陽就是其中一位公主的侍女,也陪著主子來到王屋山靈都觀修道,和在此修道的李商隱相遇了。過程就不多說了,總之,李商隱初見宋華陽,就驚嘆:怎一個“美”字了得!宋華陽和李商隱,徐徐拉開了“一樹梨花春帶雨,柳浣東風銜舊夢”“癡情如我種紅豆,縷縷相思待秋收”的紅塵大幕,雙方墜入情網了。道家門人是禁婚的,二人相戀卻不能相見,李商隱寫詩隱晦地表達當時的糾結:“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干柴烈火,早晚要燃燒。宋華陽懷孕了,這下再也瞞不住了。得知她竟然背著自己與李商隱幽會,公主惱羞成怒。從此,李商隱被逐出王屋山,而宋華陽也在幽怨中,不知所蹤。李商隱在落寞中吟出一首詩:“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法國著名作家巴爾扎克說過:“愛情不只是一種感情,它同樣是一種藝術。”這種藝術當然也包括詩歌,李商隱與宋華陽的愛情傳說至少有助于我們理解李商隱的“無題詩”。
“亂紅飛度搖燭影,夢醒方知春睡重”。宋華陽懷孕了,這事能讓人知道嗎?難怪,李商隱寫詩那么難懂。
一方水土養一方風物。濟源乃歷代名人薈萃之地,歷史名人眾多,比如戰國時期的俠士聶政和漢代的俠士郭解,比如五代時期畫圣荊浩、秦漢四皓,比如張禹、徐有功、張廷珪、溫造、裴休等漢唐賢相名臣,比如藥王孫思邈,比如和茶圣陸羽齊名的茶仙盧仝等。當然,還有我們的“應物兄”,不對,是李洱兄。
話說孫思邈(581—682)雖是京兆華原(今陜西耀縣)人,但晚年隱居濟源王屋山中,采藥種藥,為人治病。《濟源縣志》載:明憲宗成化二年,陳貴《游王屋山記》說:“聚虎坪下翠微庵,昔孫真人曾于此置貨藥坪。”
孫思邈在《千金要方·解五毒》篇中說:寧服鴆毒、野葛,不服五石;其書可焚,不可效尤。并列舉梓州刺史李文博等服五石口舌焦干而死為例,以警示眾人。挽救了多人的生命。后人評其學術“上識三皇之奧,下垂百代之功,誠為醫中之圣,藥中之王”。孫思邈卒后葬于何處,并無一個令人信服的說法,一個頗為流行的說法是:葬在王屋山天壇峰下。清乾隆年間修編的《濟源縣志》記載:“王母洞洞南,峰水環秀者,孫真人塋也。”
盧仝(約795—835),就是濟源人。今天,我們提起《七碗茶歌》,就想起盧仝: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
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
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仁風暗結珠蓓蕾,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
碧云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輕。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中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合得蘇息否?
唐代詩人盧仝的茶歌,之所以流傳千古,不僅僅是他描寫了口腹之欲(飲茶感受),更在于他表達了強烈的悲天憫人情懷——“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詩人的大膽直言,也透露出盧仝性格耿直狂狷的一面。
盧仝是茶仙,還不能叫“茶神”。“茶神”是對茶道極致境界的一種表述。“茶神”并非某個具體的形象,神農不是,陸羽不是,盧仝也不是。“茶神”在東方,是個抽象的存在,是儒釋道三家水乳交融后的一種表達方式。按照王沖霄先生的說法,中華文明有三家:儒、釋、道。三家原本殊途,經唐、宋兩代禪宗調和,達到了東方文明的極致狀態。這種狀態形而上為“禪定”,形而下則顯現為“茶”。
盧仝,祖籍范陽(今河北涿縣),“初唐四杰”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生于河南省濟源市武山鎮(今思禮村),自號玉川子。與孟郊、賈島、劉叉等均為韓愈門人。
世間萬物,變動不居。成為韓愈門人,既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幸運的是,他成了韓孟詩派的代表詩人之一。不幸的是,他也因此命喪黃泉。咋回事呢?這是因為,韓愈的同榜進士王涯任宰相了,韓愈是盧仝的老師,盧仝自然也就和王涯有了比較親密的關系。親密到什么程度呢?親密到盧仝可以在王涯的書房留宿。偏偏大和九年(835)發生“甘露之變”,王涯被殺。吏卒搜查時在王涯的書房抓到盧仝。盧仝被捕后狡辯說:我一個山里人,和你們無冤無仇,抓我干什么?吏卒呵斥:你一個山里人,怎么來宰相宅住?還說你和宰相沒有關系?盧仝年老時頭發掉光了,被宦官于腦后釘釘而死。明代唐寅寫了一首詩:“緣何坐所添丁慘,不住山中住洛中”,意思是說,盧仝有子名添丁,不料卻成讖語。添丁就添丁唄,你沒事不在山中好好待著,住在宰相宅里干什么呢?
時代在發展,我們都是“大數據”的商品,有個說法,叫數字勞工。每個人在有意和無意中成了數字勞工。其實,PC電腦開始使用時,當時,我們不叫電腦,而是叫電子計算機——這個概念比較準確,它就是數據的計算。
“大數據”每天都在革命,很多行業要消失,很多行業要興起,我們每10年就得換一個職業。尤瓦爾·赫拉利在《今日簡史》中提出:當前人類社會面臨著科技顛覆、生態崩潰和核戰爭三大挑戰,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獨立解決全球性問題。人工智能和生物技術正在顛覆原有的社會結構和分配方式,數據成為最重要的資源。人工智能和生物技術已使人類掌握了重塑和重新設計生命的能力。我們該如何運用這種能力,上演另一出全新大戲?尤瓦爾·赫拉利認為:大多數人都已成為數據巨頭的商品,而不是用戶,當那些數據公司靠提供免費信息、服務和娛樂內容來吸引人們注意力時,真正的目的在于取得我們的大量數據。“從長期來看,只要他們取得足夠多的數據和運算能力,就能破解生命最深層的秘密,不僅能為我們做選擇或者操縱我們,甚至可能重新設計生命,或無機的生命形式。”
“大數據”深度影響了我們的生活,以至于,在不知不覺中,我們都成了流量的“用戶”。流量就是財富,于是,“人設”成了明星的流量包,那個“流浪大師”火的時候,很多人跑去“膜拜”——其實是去蹭流量。那么,流量經濟之下,存量是否沒意義了?未必。美國一個老教授、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專家夏志清,到八九十歲了還沒買房,但是,他最大的財富是張愛玲寫給他的一百多封信,那些信,價值無法估量。其中有一封信,是張愛玲研究某段歷史的,一個大學出資讓她研究,結果她寫出來的人家看不懂,張愛玲被炒魷魚了。那大概是1972年吧。前幾年,夏志清把影印件拿出來出書了,對研究張愛玲很有幫助。
媒介對人的影響實在大太,比方說,認識世界的方式在改變。印刷時代,也就是紙質閱讀時代,那種生活方式比較接近農耕時代,晴則耕,雨則讀。后來,流行起“視覺中心”,人們開始追逐視覺的刺激。現在進入微時代、短視頻時代,大部頭的厚書有的人開始讀不下去了,閱讀的功能開始退化。當科技理性摧毀宗教般農耕文明的信仰,個體在大數據中成了用戶或者勞工,被快速計算的數據束縛了,效率、計算、守時,這些都是理性化的東西,其實也是一種物化。真擔心,未來有一天,錢和商業價值成了唯一的尺度,那樣的話,感情只會更漠然。從美國電影《七宗罪》里來看,現代美國人的感情也越來越冷漠,比如電影中的老警長威廉就說:“遇到強奸,女士不要喊救命,要喊救火,才會有人關注。”
最近重看賴聲川的電影《暗戀桃花源》,和幾年前看的心情明顯不一樣了。《桃花源詩并序》中,有“南陽劉子驥”慕名尋找桃花源,“未果,尋病終”的字樣。
一個精神恍惚的“瘋女人”,一直在尋找劉子驥。“我要找劉子驥!”沒有時間和空間、不知道尋找了幾百個輪回,這個“瘋女人”,就這么一直尋找著,執著地詢問每個路人。劉子驥是她的全部。她恐怕都不記得他的模樣,甚至不確定是否出現過,記得的只是那樣的細節——“那一年,在南陽街,誰陪他吃了一年的酸拉面?……”“那一年,在南陽街,有一棵桃樹。桃樹上面的花開了……”“桃樹上面開花了。劉子驥,每一片都是你的名字,每一片都是你的故事!”
其實,劉子驥是誰還重要嗎?她只是尋找,一直尋找。她活著,就是為了尋找,尋找一個叫劉子驥的人。對她來說,劉子驥是記憶中的南陽街,劉子驥是兒時熟悉的酸拉面。劉子驥是她的暗戀,劉子驥是她的桃花源,劉子驥是那個忘不了的眼神……
人生,其實也是一個尋找的過程。臺灣作家舒國治在一篇散文里說:不快樂之類的心念,是因為“還沒找到”你的“最想”。所謂“沒找到”,其實是你“都去找別的”了。到底要去追求哪些“最想”?這個最難。有人很有空,比如退休的人,但找不到。找到人,事就搞定了。找到地方,事就搞定了。找到事,也是。

有的女人,活著就是為了找愛,一直就沒停息過。但周圍的人,都忙碌著自己的事情,沒人關心她找的人究竟是誰,或者,在哪。被問得多了,也只是敷衍她,而已。有時,會認錯人。“劉子驥!”“劉子驥!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電影中,有兩個故事始終交替著進行——《桃花源》與《暗戀》。這一古一今,一喜一悲兩個故事偶爾交織。春花和袁老板,背著窩囊的漁民老陶,依舊在偷情,憧憬著有愛情的理想。江濱柳在彌留之際,想抓的不是江太太的手,而是惦念著青年時代的戀人。
漁民老陶溯洄而上,劃著小船去找死,誤入桃花源。出來后,卻再也找不到往桃花源的路。老陶想把春花帶進自己的理想。可他忘了每個人對生活有自己的選擇。我們都知道,老陶回不去了。他或許將永遠生存在夾縫之中,在現實中夢想著他的桃花源。就像楊德昌電影《一一》里所說:人生重來一次也沒什么不同。
每個人都被生活捉弄,被命運嘲笑。總有一天,我們累了,故事完了,戲散場了,桃花源回不去了,劉子驥找不到了,南陽街拆遷了。沒有人找到劉子驥。一找到就夢碎。暗戀是不能出桃花源的。按照賴聲川的說法,《桃花源》是補充說明《暗戀》的,也就是說,《桃花源》是《暗戀》的又一個結局,《桃花源》的最后袁老板和春花陷入無奈的生活中,就是江濱柳和云之凡的又一結局。
人生有時候就是犯賤。能夠觸摸到的東西并不懂得珍惜,遙不可及的東西卻苦苦去追。
春花嫁給袁老板,愛情的理想就成柴米油鹽了,生活就變得“不過如此”了。江濱柳若娶了云之凡,故事也不過是一段生活。
占有的最高表現形態是毀滅。尋覓和守望,卻是常態。雪萊詩中這樣寫:想你的時候,我的心,就是一座開滿了百合的山谷。想起陳奕迅《紅玫瑰》里的一句歌詞:“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電影的最后,“時鐘”出現在《桃花源》的背景中,“落英繽紛”又影響了《暗戀》。過去無法挽回,記憶無法重建,就如桃花源也無法回去一樣,到了最后,連尋找桃花源的劉子驥都丟失了,生活/舞臺,理想/現實,過去/現在,記憶/忘卻,這樣的沖突充滿了張力,而這種文化尋根的虛幻和對未來毫無把握的焦灼,才是賴聲川等藝術家心中永遠的傷痛。
尋找劉子驥,就是悲劇,因為它表達的是人類永恒的失落感。春花和袁老板都沒有錯,人都會選擇更好的,追求自己想要的,即使有時他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當老陶走了許久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春花開始想念他。他不再是那個傻里傻氣的老陶,在春花的記憶里,他鮮活,純潔,可愛。老陶離開了武陵便一直住在桃花源,春花的記憶,同樣是他的桃花源。
今天那些已經成為大數據勞工的人,已經很難理解《暗戀桃花源》了。
要知道,數據巨頭比我們更了解我們,“在線”成為一種生存方式,河南濟源的文藝青年也無法置身事外,也無法成為“他者”。在“全球化浪潮”沖擊下的今天,“閨中淑女”也待不住了,開始在下午3點以后,逃離高溫炙烤,躲進“三味”咖啡書屋,點一杯黑糖拿鐵,吃著甜點,翻看陳丹燕的《咖啡苦不苦》,或者三毛的《萬水千山走遍》。時間好像在那里停了下來。人們不緊不慢地喝著咖啡,讀著書,渾然忘我,與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形成鮮明對比。
給咖啡書屋起名“三味”,顯然受了魯迅先生“三味書屋”這個名字的影響,但是,我疑心,“三味書屋”上那個對聯——“至樂無聲唯孝悌,太羹有味是詩書”的味道,已經被咖啡的苦澀給沖淡了。如今的咖啡,也不再是奧斯曼人所說的“思想家的牛奶”,而是成了“咖啡+”的時尚文藝標配,或者,試圖通過咖啡尋找某種未知的機會。
簡樸恬淡,田園牧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是我們對古代農人生活的全部想象。“除了文學,你還有什么愛好?”2019年5月26日,當《南方都市報》記者朱蓉婷采訪李洱時,這樣問。李洱回答:帶著兒子種菜。
聽了這話,我明白李洱為什么能十三年磨一劍、沉淀下來寫出《應物兄》了。這就像《大衛》的誕生,有人問米開朗基羅,他是如何雕刻出《大衛》的。他回答說:很簡單,我去采石場,看見一塊巨大的大理石,我在它身上看到了大衛。我要做的只是鑿去多余的石頭,去掉那些不該有的大理石,《大衛》就誕生了。
在會心一笑中品味社會百態,這大約是李洱的選擇。
王陽明時代沒有電腦、微信、互聯網,否則,56歲的年齡,還能否完成《大學問》一書?真不好說。王陽明35歲遭廷杖之辱,37歲被貶至貴州龍場驛(現為貴州省修文縣龍場鎮)龍場,當一個沒有品級的驛丞。在這個蠻荒“瘴癘之區”,他移居在一個山洞中。一個破山洞,他卻題上“陽明小洞天”,還將“書房”題上“玩易窩”,在洞口創辦龍岡書院,短短三年,門生弟子達500多人,成為有明一代最著名的思想家。陽明先生晚年的主要代表思想:一是54歲完成的《答顧東橋書》,提出“拔本塞源”之論。有感于“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焻;孔孟既沒,圣學晦而邪說橫”,圣學不明、功利盛行,陽明先生提出“拔本塞源”之論,希望“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日本學者三輪執齋這樣評價“拔本塞源”之論:“此至論中之至論,明文中之明文。自秦漢以來,數千年間,唯此一文”。“拔本塞源”之論是良知學者的理想烏托邦。二是56歲完成《大學問》一書,三是與弟子的《天泉橋夜話》,提出了著名四句教: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你再看陶淵明,辭官歸來干什么?種田,他自稱“守拙歸園田”,意思是我承認自己拙,而且,在一個極盡工巧的時代,我還就愿意這么守著拙,自得其樂。“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這是東晉陶淵明記述的鄉村景象。有人總把“歸隱”當成時髦,事實上,如果連拙都沒有,又怎么可以歸去?李漁有次想修一座亭子,贊助的土豪要給亭子題名。李漁說“且停亭”。但土豪開口就叫富貴亭,李漁說:先生,我先起了名,叫“且停亭”。李漁還寫了對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腸碌碌,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我很欣賞詩人濟慈的墓志銘:“這里躺著一個人,他的名字寫在水上。”何兆武先生說:人生一世,不過就是把名字寫在水上,一面書寫就一面消逝了。所以,人們說王陽明、陶淵明雖然沒有錢,但是很值錢,給后人留了豐厚的思想資源。
作家張煒說:“大自然的氣息,往往能喚醒一個人的記憶。” 我想,李洱在《應物兄》寫作過程中,想必是聞著故鄉的味道,回到了童年時光。在喧囂的北京和鄭州,李洱漸明心性。心歸于山林,思緒云煙不知所終。記憶中的那些榆錢、槐花、瓜果、蔬菜,如穿越時空萌動春草,瞬間如墜入時光深處,回到了那個青春時代。童年的回憶,使他在寫作的時候充滿力量,始終保持一份赤誠和本真。
4. 鴻篇
鴻篇巨著《應物兄》磨礪13年之久,獲獎后,各種評論文章應運而生。有人說:這是“當代的《儒林外史》。”有人說:這是“升級版《圍城》。”有人說:這是“《紅樓夢》的續篇,寫的是賈寶玉長大以后怎樣。”更多人則說:“應物兄,這個似真似假的名字,串連起30多年來知識分子群體活色生香的生活經歷,小說虛構了濟州大學‘儒學研究院’的籌建,試圖探討并勾勒出這一過程中一群負重而行的人群的精神軌跡。”“《應物兄》描繪的是更加復雜、更加曖昧的知識分子圖像,外國人要了解最近30年的中國知識界,看這部小說就夠了。”
我認為不是,至少不全是。你把書中“應物兄”的身份換成一個按摩師或者商販,小說也一樣成立。李洱講的其實是“知識存在論之困境”。有個詞,叫“囚徒困境”。囚徒困境,是指僅僅進行一輪博弈,博弈雙方缺乏互動,彼此行為缺乏透明度,因此無法達成共識。
在高校的學者圈,他們為學,向有注疏的傳統,即使是個人的重大創見,也寓于對古人的注疏之中。不是中國的“子曰詩云”,就是西方的“康德說”“維特根斯坦說”,總之是“他說”。似乎不說他之所說,就無話可說。知人論世,本是“士”的悠遠傳統。但是,現代的專業性研究,往往自我禁錮于方寸天地,解決具體、微小的問題,而忽視或無力與我們所處的社會做出勾連,故而不免產生“象牙塔”之譏。
李洱在《應物兄》中講的是人類對知識近乎無恥地利用,講全球化背景下,人如何面對浩如煙海的知識,如何應物,如何應對撲面而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物元素和知識元素。誠如一位詩人所言:“閉上眼睛,你會看得更加清楚。”想起了史蒂芬·霍金,這位被譽為愛因斯坦之后最杰出的物理學家,躺在輪椅上,想象浩渺宇宙、探索鴻蒙太空。他說:“我要感謝上帝,如果我不是殘疾人,酒吧、舞廳就會留下我的腳步。我殘疾,少了許多社會繁雜事務,可以集中時間思考問題。”
事實上,在《應物兄》這部小說中,學院知識分子人數的比例,只占三成。更多的人,是學院外的各色人等,如政、商、學、媒體、寺院、江湖、市井等等。“《應物兄》的全貌更像是當下社會眾生相的一個文學版的‘清明上河圖’。”
李洱在香港科技大學做駐校作家時有一個演講,講稿后來成了一篇文章:《賈寶玉長大之后怎么辦》。假如人到中年的賈寶玉,來到今天這個社會,面對5G、物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將會發生什么?他恐怕得進行“知識再教育”。
知識存在論其實有一個困境,比如,當知識者完全被知識包裹起來時,他反而變得無能了。
讀書多了,并不一定能夠變成智者。有個詞叫“功能性文盲”,就是說他讀所有的書,都是為了驗證自己是對的,你看,某某名人都這么說,和我的看法一樣吧?我早就這么說過吧?就是說,他的思維已經固化,他已經非常頑固,思維陷入了一個盲區。他寫文章,談收藏,談哲學,看上去很華麗,仔細一看,什么也沒說,就是詞匯的堆砌而已,談不上思想境界,只是詞匯的“搬磚”工。這樣的人,在紅塵里有,在超塵的寺廟里也有。有的和尚,講起經書來滔滔不絕,出口成章,很多經書他能背熟,但你和他聊天,不會有豁然開朗的驚喜,因為他只是忙著要“開示”你,只是忙于自說自話,他的話也沒有任何樂趣,他就是一個榆木腦袋,蠢笨頑劣,從來沒有真正開悟過。是真佛只拉家常。真正的高僧,他未必讀過萬卷書,行過萬里路,但他能在方寸之間,玩出人生的大境界。
在北京圖書訂貨會上,李洱曾提及他對于長篇小說存在價值的態度:“我認為,人們從手機上接受到的信息,絕大多數是無聊的、負面的、重復的信息。它們貌似與你的生活有關系,其實沒什么關系。它只是在一秒鐘之內刺激了你的神經而已。一秒鐘之后,你的腦子又成了一片空白,連個影子都沒有留下。

友誼不可透支,總要保持幾分。君子之交淡若水,因為淡所以不膩,才能持久。《應物兄》中每一個人物都帶著鮮明的職業身份標簽,這個是主任,這個是詩人,這個是考古學學者,這個是古典文學學者,這個是生物學學者,這個是歷史學學者,這個是語言學學者,這個是藝術學學者,這個是醫學學者,這個是流行文化學學者等等,他們都從自己的知識體系來看世界。比如,《應物兄》中有這樣一段鮮活的對話:或許在中國生活時間長了,卡爾文的容貌都發生了變化,關鍵是口音變了,就像個胡同串子。卡爾文說:“聽說是‘三先生’請客?我替‘三先生’買單就是了。”三先生?哦,是這么來的:魯迅是大先生,周作人是二先生,鄭樹森是三先生。
《應物兄》作為一部不分卷、部、回的超長篇小說,不算是一本“好讀”的書,里面充斥著各種人物對話,比如,《應物兄》中有一段蕓娘與應物兄的對話:“你是不是也不喜歡我研究儒學,去研究那些故紙堆?”當他這么說的時候,他心中有涼意,就像下了雪。
“我可沒這么說。聽說你們的研究院,名叫太和?”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名字?”
“我也不喜歡自己。醫生說,你要再不好好注意身體,說不定哪天就倒下了。我倒沒被嚇住。一個哲學家,一天要死三次。為什么要死三次,因為他對自己有懷疑,他不喜歡自己。孔子也不喜歡自己,也有很多人不喜歡他,不然不會成為喪家狗。如果人人都喜歡耶穌,耶穌也不會被釘上十字架。”
“這么說,您沒意見了?”
“對孔子,我是尊敬的。沒有喜歡不喜歡。你知道,我有時候會懷疑存在著真正的思想史學科,因為思想本質上不是行為,它只能被充分思考,而無法像行為一樣被記錄。好像只有儒學史是個例外。所以,我對你研究儒學是理解的,充分理解。”
“謝謝您的理解。”
“小應,我知道,你研究儒學、儒學史的時候,你認為你仿佛是在研究具有整體性的中國文化。它自然是極有意義的。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國人,不是儒家意義上的傳統的中國人。他,我說的是我們,雖然不是傳統的士人、文人、文化人,但依舊處在傳統內部的斷裂和連續的歷史韻律之中,包含了傳統文化的種種因子。我們,我說的是你、我、他,每個具體的人,都以自身活動為中介,試圖把它轉化為一種新的價值,一種新的精神力量。”
各種對話,談論的多是“雞毛蒜皮”,頗像眼下這個時代的溝通與交流,大家都陷入一個困境,交流的困境。眾聲喧嘩,仿佛誰都在說,但誰都不愿意傾聽,都想推銷、都想表達。這正是中國知識界的一個現實,通過眾人的口口相傳,帶有各種人痕跡的現實擴大化了,也更曖昧不清了。在金宇澄看來,“這部小說反映的是中國人待人接物的方式,中國社會就是這樣的,一旦進入,你會迷失。人們就像蟋蟀一樣,觸角不斷碰來碰去,中國式的交往是很熱鬧的。”
李洱說:“應物兄”肯定不是我。“至少到目前為止,很多解讀,包括誤讀,大都沒有超出我事先的預期。看到自己埋下的線頭,被批評家和讀者挑出來,我其實是欣慰的。這說明,真正的對話開始了。”
在《應物兄》的第94節中,蕓娘說:“一部真正的書,常常是沒有首頁的。就像走進密林,聽見樹葉的聲音,那聲音又涌向樹梢,涌向頂端。”
李洱認為:在各種學術當中,儒學與現實的關系最為密切,寫知識分子最好聚焦儒學研究者。小說主人公應物兄身處現實漩渦,想起的卻常是典籍、詩文和圣人教誨。他雖然嫻熟于應對日常俗務,但內心仍有堅持,多年人文教養的累積逐漸浮現。文化是一種悠久而穩定的集體人格,中華文化橫跨幾千年的歷史,一直都在。
李敬澤說自己看《應物兄》,“專看好玩的地方,專看活色生香、人情世故的地方,專看人的那些欲望、他的那些復雜的經驗、他的那些所堅持、所追求的地方,專看那些人和人之間真實體現我們這個時代,所謂中國經驗,或者這個時代的經驗,人和人之間的那個復雜性、復雜關系的地方。說白了,我就專看熱鬧,我覺得那也是充滿著這個時代復雜煙火的世界。”
深以為然。比如,我喜歡《應物兄》中這樣熱鬧而“曖昧”的描寫:一位教授觀察校長的女秘書,那個穿著套裙的女人“屁股飽滿,褲子繃得很緊,隨時都有可能綻開”。主角應物兄看到當地女主持在公交車上的一個廣告,他感覺那個女主持“傲然挺著自己的乳房、撅著屁股,身子扭成S形”。
寫《應物兄》,李洱用了13年,2005年動筆到2018年底完稿。李洱感嘆道:“大家提到寫作難度、寫作野心,我其實沒有野心,但是確實感到寫作難度,13年間世界滄桑劇變,個人生活發生很多的變化,我自己的心境非常蒼涼,寫這部小說我還是30多歲年輕人,寫完已經是年過五旬兩鬢斑白的老人。30多歲還是滿頭青絲,現在再回到江南已經沒有以前的形態了。”
物欲并不能使人安穩。《應物兄》里有一句話“一代人正在撤離現場”,引起大家共鳴。應物兄想起自己這一代,說了這樣的話:“我悲哀地望著這一代人,這一代人經過化妝、經過整容,看上去更年輕了,但目光暗淡,不知羞恥,對善惡無動于衷。”
5. 時事
時事造就英雄。時代也呼喚作家。魯迅塑造了阿Q,錢鐘書塑造了方鴻漸,王安憶塑造了王琦瑤,李洱塑造了應物兄。
李洱相當勤奮,肯下笨功夫,不故弄玄虛,沒有花拳繡腿,用沈從文的話來就是“耐煩”,作品寫好后,一遍遍修改,不嫌麻煩,可以說不厭其煩。
當《人物周刊》的記者吳虹飛問李洱:你平時是怎么寫作的?他的回答是:我一天寫七八個小時,最后能留下一千字就謝天謝地了。各有各的習慣,所謂“貓鉆貓洞,狗走狗道”。有的人,比如閻連科,一天只寫兩個小時,但一寫就是好幾千字。我不行,一天到晚磨磨蹭蹭,一個句子,放這里好還是放那里好,諸如此類。有點把小說當成女人了。同樣是一團脂肪,長在乳房上是豐滿,長到腰上就是贅肉。為了表達各種各樣的價值觀念,我要比較深入地了解它們,知道我寫的每一句話是什么意思。這就變得很困難。我認為加繆的小說就是這樣的。它經過經驗反省,每句話都表達一種被審視過的生活,而不是像生活本身那樣。我可能還沒達到這樣的高度,但是我的寫作習慣已經變成這樣的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就是你的想法一直在變。我常感到這個時代不適合寫長篇,因為你的經驗總被新的現實擊中、沖垮。曹雪芹那個時代適合寫長篇,賈寶玉是什么人,有什么想法,他事先都知道,按部就班寫出來就行了。雖然那個時代也在變化,可價值觀念穩定得就像賈府門前的石獅子。要是賈寶玉接個電話,林黛玉的,說她在什么地方按摩,今天回不了賈府了,他立即覺得這個女孩不能要了。現代小說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大概是“突然”,突然怎么樣,突然不怎么樣。睡個午覺起來,你的想法可能就變了。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我們留在世界上的是一些混淆的、錯亂的、矛盾百出的文字,各種看上去跟你距離甚遠的引文構成你的生活。一個人通常是在別人記憶中存活的,除非你寫自傳。但這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沒時間寫自傳或者只愿意寫詩的人只能把他的生活讓渡給別人來寫。比如《花腔》的主人公,他不愿意寫散文,只愿意寫詩[3]。
讓李洱尊崇的作家有兩個,一個加繆,一個哈維爾。賈樟柯說得好:“是不是經典不是創作者當下要考慮的問題。今天不為人所注意的可能一百年后會被稱為經典;今天被稱為經典的,一百年后可能不被人提及。所以,對于創作者來說,實現自己當下的愿望和訴求是最主要的。”
《應物兄》的題目出自《莊子·知北游》:“邀于此者,四肢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但李洱的解釋是:“應物”一詞的出處很多,不一定出自《莊子》。這種標題方式,最早見于《論語》[4]。
《應物兄》分為上下兩部,每部各兩個章節,一共四章。李洱借鑒了經史子集的敘事方式,記敘了形形色色的當代人。小說的各篇章擷取首句的二三字作為標題,圍繞人物的知識、言談、細節,從容自若地展開。
《應物兄》最初曾以《焰火》《風雅頌》等暫定名,有近二百萬字,出版時字數為84.4萬字。李洱寫了13年,從2005年開始動筆,寫壞了3臺電腦。借用《收獲》主編、作家程永新的話說,李洱一直關注知識分子,從他的處女作《導師死了》,便用一種詼諧、反諷的敘事語氣講知識分子的困境。雖然他中間寫了一些農村題材的作品,如《石榴樹上結櫻桃》,但最關心的還是知識分子,因為知識分子是考察一個社會的最重要的標志。“讀李洱的書會一邊讀一邊忍不住笑,笑完以后會有種悲切之情,他的詼諧、反諷已經達到化境。讀他的小說會停下來,背后的隱喻值得思考。”程永新說:李洱在《應物兄》里非常完整地表達了我們當下社會安身立命的東西,它從頭到尾不停地在拷問。
作家周大新說:“一個人能潛心13年寫一部作品,這需要很大的定力,我們知道現在文壇上大家都擔心被遺忘,很希望不斷地拿出作品,以盡快的速度拿出作品。李洱能夠靜下心來,保持定力,一寫13年,這一點我確實要向他表示敬意和欽佩。”
文學批評家李敬澤說:“《應物兄》一出,批評家們興奮了,批評家們覺得我們可有施展的了,大家必須搶,因為我們只有在這樣的作品面前,一個批評家的才智、一個批評家的本事,才能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
應物兄在“濟州大學”任教,本名應物。他以“虛己應物,恕而后行”和“與時遷移,應物變化” 為處事原則。出版商把他的《<論語>與當代人的精神處境》炒成暢銷書《孔子是條“喪家狗” 》,順手把作者的名字改成“應物兄”,他成了網紅。在《應物兄》中,李洱借蕓娘之口,說克爾凱郭爾的一段話:“總的來說,她最喜歡以第三人稱來談自己。不過,這不是因為她在世上的作為像凱撒的一生,具有世界歷史性的意義,以致她的生命不屬于她自己,而是屬于整個世界,不,這是因為這個過去的生活過于沉重,以致她忍受不了它的重壓。”
“濟州大學”擬建太和研究院。茲事體大,領導重視,不僅濟大校長、常務副校長親自掛帥,省里的領導也全力參與。應物兄被委以重任。小說里有一句話:一切誠念終將相遇。應物兄不得不和官員、泰斗、商人、僧人、養生大師打交道,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他必須將“應物”與“齊物”同時進行。
“濟大”擬建太和研究院,由此串起來眾多的人和事,《應物兄》寫的就是這短短幾個月發生的事情。程濟世先生將濟大儒學院起名為“太和”。
好的寫作狀態可以做到:物我兩忘,思緒放空,心中的人物仿佛成了一面古鏡,映射出那人的前塵往事。
1983年,李洱考入華東師范大學,那里曾經有“全國最好的中文系”。上世紀80年代的華東師大中文系,寫詩的、寫小說的、寫劇本的,當時,大家的夢想幾乎無一例外,就是要當作家。那是一個有情懷的年代。今天的不少年輕人,生在一個資訊海量而來的時代,很多流行語言速戰、速決、速朽,加上生活的忙碌而繁瑣,于是生出“偶有幾莖白發,心情微近中年”(見胡適《自提小照》)的倦態,越來越沒有“情懷”了。什么是情懷?詞典的解釋是“擁有一種高尚的心境”。我們需要情懷,一如我們需要文字之美。如果你是愛讀書之人,想必你能感覺到先秦、魏晉、晚明、民國的漢語表達都相當美。當代作家中,阿城的文字有味道,在阿城的文字里能感受到“在最微小的細處做最盛大的演出”。而李洱的文字有趣,在李洱的作品里能讀出“淹然百媚、感官簇放”。“情懷”就像人的品性,傅聰說他的父親傅雷是“孤獨的獅子”,從我有記憶開始,就知道他基本是個極端憤世嫉俗的人,他非常“真”,有赤子之心,心如水晶一般透明。“真”到對世界無所留戀,但他同時愛藝術、愛美麗的東西,愛可愛的人和自然界。陸離識采訪傅聰,開頭就說,每次有機會見到傅聰先生,總覺得有點抱歉——抱歉自己不是一位美人——總是直覺到傅聰心里、腦里、指下、身邊,應該都是“美”的東西。平凡如我,出現在傅聰跟前,未免要害傅聰下凡容忍了。何況傅聰的確是一位美男子。年近60,縱然近距離細看,仍有三四十歲的神態與容貌。一口整齊雪白健康的牙齒,尤其坦蕩蕩。
關于“情懷”,我還有更多的聯想。錢穆就說過類似的話,中國人的最高人生境界是道德的也是藝術的(西方是宗教的、科學的)。唐代人喝茶用茶磚,茶里加奶、糖,能解渴、充饑,依然偏于功利;到了宋代,喝茶方式變了,有壺、有杯,喝茶藝術化了;到了明代更講究。還有繪畫,北魏時期繪在墻壁上,就是所謂有“力”吧,但不好保存。到了宋代,繪在絹上、紙上,可以移動、保存,方便傳播,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中國人畫人像,著重眼睛與神采,我們求神似多于求貌似。寫文章更是一種藝術,中國文化是講藝術講道德的,而不是講“力”的。善養生之人都喜歡莊子的“不將不迎,應而不藏”。
上世紀80年代,那是一個文學的年代,是文學的青春期,也是夢想的搖滾期,當時詩和遠方還是時代霸權,詩歌的荷爾蒙膨脹。當時大家見面談的不是裝修,不是賺錢,而是文學,是博爾赫斯、霍桑、海明威、馬爾克斯、昆德拉、卡夫卡、哈維爾、索爾·貝婁,以及最近讀了什么好的西方哲學書,最期待的艷遇是在圖書館發現博爾赫斯和薩特、尼采。當時,談論卡夫卡已經足以迷惑姑娘了,如果有《2666》這樣更厲害的小說,那不定火成什么樣哩。30多年過去,如今,很多作家早已滄海桑田。哎,往事真的不堪回首。想起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一則寓言,在一個小鎮上,每個人一天到晚都在玩一種叫“尖腳貓”的游戲,當國王下令禁止這個游戲時,他們先是奮起反抗,然后又爭分奪秒地去玩他們的“尖腳貓”。
曾經對李安的導演處女作《推手》中的一段臺詞印象深刻,“東西大路南北走,出門碰見人咬狗”,后來看了李洱的小說《石榴樹上結櫻桃》,才明白,敢情這段臺詞是受了李洱“顛倒話”的啟發?《石榴樹上結櫻桃》中有段話,是這樣說的:“顛倒話,話顛倒,石榴樹上結櫻桃;東西大路南北走,出門碰見人咬狗。”
《石榴樹上結櫻桃》讓李洱“暴得大名”,這是一部讓德國總理默克爾喜歡的書[5]。
小說的故事圍繞著一個村莊的換屆選舉展開,結尾是個歐·亨利式的小反轉:費盡心機、精明算計終于當選了村委會主任孔繁花,最后才發現,她一開始就掉進了下一任設的一個局中。
《石榴樹上結櫻桃》被《普魯士報》評為“配得上它所獲得的一切榮譽”。在西方讀者眼里,《石榴樹上結櫻桃》是一把打開中國社會大門的鑰匙。2007年4月,《石榴樹上結櫻桃》由德國最著名的出版社之一DTV出版社出版。這本書在德國頗收歡迎。原因據說是:“他們非常驚訝中國鄉村已經深深地卷入全球化進程了。”

6. 生活
生活真的很有意思。有時喜,有時悲。古詩說,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一直以來,我們用腳印來記錄歷史,強者深沉有力,弱者不留痕跡。
詩人說:“時光不會流逝,流逝的是我們。”
李洱是慈悲的,也是率真的。《應物兄》中寫了那么多人,有江湖兒女,有小偷,有吃肉的和尚,也有失意的知識分子,都很有責任感,比如那個上世紀80年代言必稱西哲后來拜倒在海外大儒腳下的知識分子,基本上沒有真正的大壞之人,至少愿望是美好的。當然,也有人喜歡忽悠。在知識分子圈內,從來就不乏忽悠之人。《儒林外史》中有個馬二先生,他在杭州遇到一位頗有大師風范的老道,外表、舉止不同凡響,“左手自理著腰里絲絳,右手拄著龍頭拐杖,一部大白須直垂過臍,飄飄有神仙之表。”自稱活了3百歲,能煉煤成銀。可這“神仙”不久就病亡了。老道這廝裝神仙,扮大師,滿口大話,真能忽悠人!所謂老道不過是一位才66歲的村野匹夫。馬二先生差點上當受騙,不然又要損失銀子了。也有不忽悠人的。章太炎外號“章瘋子”,真學問,不需要標榜什么出了多少本書、師承者誰等等,自有其大師風范。陳寅恪,只要一提他的名字,學界簡直就當神,太有學問了,沒辦法,不崇拜都難。但,你讓陳寅恪出示博士、碩士生學位,對不起,什么都沒有,除了真學問。這樣的人,注定不是面對大眾的,但他的命運就是太有才,卻被“雪藏”多年,雙目失明20年。錢穆呢?按照今天的說法,也只不過是個中專生,因為他中等師范畢業,可他是大師。梁漱溟也不過中學畢業。在國家圖書館里,博碩士論文以梁漱溟為研究對象的專著超過了數十種。看過一篇文章介紹他,說梁漱溟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6歲啟蒙讀書,但還不會穿褲子;上了四所小學,學的是ABCD;只有中學畢業文憑,卻被蔡元培請到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教印度哲學;在城市出生成長,然而長期從事鄉村建設;一生致力于研究儒家學說和中國傳統文化,是著名的新儒家學者,可是卻念念不忘佛家生活……一生不斷追求的兩個問題:一是人生問題,即人為什么活著;二是中國問題,即中國向何處去。是真名士自風流,是真學問不忽悠。真學問者反而很平常,甚至平淡。
“要輸就輸給追求,要嫁就嫁給幸福”。《應物兄》所描寫的知識分子,大家都在干事,沒有一個人希望把事情干壞,沒有一個人希望事情干不成,大家都奔著好去的,誰也不希望我們的文化沒落,誰也不希望其他人過慘。在李洱看來,這本書其實包含著他對最高類型的真理的期盼。“太和”本身就是。
孔子說的“君子和而不同”,這其實也是中華文化的內在品格。“百年好合”“家和萬事興” “和氣致祥” “和氣生財”“和而不同” “和為貴”“和衷共濟”等等,從這些婦孺皆知的口語化表達中可以看出,“和”對國人的影響非常大。無論是草根還是廟堂,對于“和”的追求和向往一直不變。記得上課時,有學生問我,怎么理解孔子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呢?“中” 和“和”兩個字是怎么結合在一起的?我對學生說,其實,這也是“和”這一思想的延續。“和”,不排斥不同。正因為有矛盾有沖突,才能和諧、完備。如果沒有沖突、矛盾,講“和”就沒有意義了。《禮記·中庸》中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恰如其分,保持中庸,這就是中。“中國”這個“中”字就是這個意思。至今河南話還把“可以”說成“中”。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這種文化致力于實現人與人之間公正的行為規范,從而彼此趨向和諧無間。
“信”這個漢語中的會意字,由“人”和“言”兩個偏旁構成,人言為信,字面上就看得出含義。“信”,列為中國“仁義禮智信”這“五常”的末位。仁,則列為五德之首。仁這個字是由“人”與“二”構成。仁,是由發展于兩個人之間的交往。這個頗耐人尋味。
孔子一輩子最愛吃兩樣東西:生姜和豆瓣醬,每頓少了這兩樣東西他就不吃飯,身體好得很,也沒患啥病。這話是明末清初的名士李漁在他的《閑情偶寄》中說的。李漁的原話是這么說的:生平愛食之物,即可養身,不必再查《本草》。春秋之時并無《本草》,孔子性嗜姜,即不切姜不食;性嗜醬,即不得其醬不食。皆隨性之所好,非有考據而然。孔子于姜、醬二物,每食不離,未聞以多致疾。可見性好之物,多食不為祟也。
孔子愛吃姜、醬二物,這些都是刺激性的食物,可見孔子不是個素食主義者。所以,孔子總在琢磨一些“肉食者”才琢磨的事,比如禮節呀、身份呀、規矩呀之類。孔子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素富貴,行乎富貴。”意思是說:富貴之人就要做富貴之人的事,不能失了身份,讓人家笑話。專門研究吃喝玩樂的李漁是這樣理解孔子這句話的:“人處得為之地,不買一二姬妾自娛,是素富貴而行乎貧賤矣。”
話說,這李漁生在豪富之家,科舉考試不順,索性放棄功名路,改做“人間大隱”,在康熙五年(1666)和康熙六年(1667)先后獲得喬、王二姬,這兩個美女經過李漁之手調教,然后成立了由她們倆為領銜的家庭戲班,常年在各地巡回演出,主要目的就是逗達官貴人一樂,這一招讓李漁名利雙收,賺足了銀子之后,李漁開始邊玩邊寫作《閑情偶寄》一書。《閑情偶寄》內容包含戲曲理論、飲食、營造、園藝、養生等,在中國傳統雅文化中享有很高聲譽,被譽為古代生活藝術大全,名列“中國名士八大奇著”之首。
李漁對女人很有研究,且有一套成熟理論。他總結說:“緣雖不偶,興則頗佳;事雖未經,理實易諳。”意思是說:自己雖然沒有和美女那個,但是想那個興致還是很強的;雖然沒有親歷那事,但理都是相通的嘛。李漁的意思無非是說:自己有賊心沒賊膽。瀟灑六七年之后,1672、1673年,喬、王這兩個美女先后離世。之后,李漁的家庭戲班不再有人氣,李漁也由公子哥淪落為靠借錢度日,1680年,竟在貧病交加中,泯然死去。
《應物兄》中,濟州大學的學術報告廳起名“巴別”。巴別,即巴別塔,記載出自《圣經·舊約》,古巴比倫人齊心協力建造通天塔,為揚自己的名,耶和華不愿意了,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巴別塔因此功虧一簣。其實,不用上帝來干預,人類的交流、文明的溝通是無比艱難的。有評論家說:“巴別”與“太和”,是小說所喻指的兩條道路,也是濟州大學從文化自卑開始轉向文化自覺的道路。
海德格爾的“詩意地棲息”,棲息的是什么人呢?棲息地是什么地方?應該是簡單的人。復雜的人,住在五星級酒店的豪華房間,照樣失眠。簡單的人,住“為秋風所破歌”的茅屋里,倒頭就睡著。睡眠質量和棲息地沒有關系,就好像排便和廁所沒有關系一樣。人生總在糾結選擇,簡單地選擇,淡定和超然,是無需選擇的選擇,中國傳統文化中叫“順天道”。復雜地選擇叫計算、叫郁悒,叫“我執”,結果往往是自尋煩惱,人算不如天算。
復雜,就和詩意無緣了。簡單的人,率真無偽,不用“決心閉戶著書”,他本來就在“閉戶著書”的簡單狀態啊。
簡單就是安全。大道至簡。“進于儒,退于道,逃于禪”,這種說法本身就復雜了。冥想并不能讓世界靜下來,憤世嫉俗者也不能,傻子可以。像李叔同那樣,靜靜地枯坐青燈、羽化成“佛”,現代有幾個人能做到?
人生有五大悲:久旱逢甘霖,一滴;他鄉遇故知,債主;洞房花燭夜,隔壁;金榜提名時,做夢;有了快感時,沉默。但上帝太忙了,哪有功夫理會小事啊?什么大悲、大喜啊,不如選擇一笑了之。為什么失眠的人越來越多?我們把本來簡單的事情弄復雜了。“生年不滿百,常懷千年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言多必失,言多也傷氣。拈花微笑,豈不簡單?說者拈花,聽者微笑,意在言外,多么簡單。
人的后脖子那里有一處比較高,就是中醫上說的“大椎穴”,人的手麻呀、胳膊疼呀,都和這個穴以及它周圍的神經有關系。頸椎病引起的頭暈、眼花、耳鳴,和第一、第二節頸椎關系比較密切。肩膀疼,則和第五、六、七、八節頸椎有密切關系。
有的人“大椎穴”由于種種不良習慣,導致凸起一個大包,像雞蛋那么大甚至像饅頭那么大,民間俗稱“富貴包”,意思是富貴之人比較懶,不愛運動,久而久之,就成了“富貴包”。“富貴包”剛形成的一年之內,如果及時推拿,還有可能消失,久了,就變形,再怎么推拿也是枉然了。
同樣是頸椎病,有的人是勞損(就是打了一個結),有的人是變形,有的人是鈣化,有的人則是骨髓壓迫了神經。
人在70歲之后,基本就不會出現腰突了,因為他的骨髓不多了,不分泌了,變形也就變形了,但不會再疼了。
為什么頸椎病、腰椎病,會讓人疼痛難忍呢?因為骨髓壓迫了神經。骨髓是干嘛的?造血的。淋巴是干嘛的?“吃”淤血的。它能將淤血清理了,然后通過人體的大小便排出來,就是老百姓所說的“排毒”。
大腸俞是干嘛的?是管理人體的性器官的。按摩大腸俞(而不是腎俞),可以引起性器官的感應。
有個學者朋友,他在日本餐廳打工時,有一次用鋼絲球刷圍欄的時候,不小心將鋼絲球弄掉一些落在洗菜池的青菜上了,被廚房領班發現。領班走過來,從蔬菜上撿起鋼絲,命令他:你把它吃下去!吃下去,聽到沒有?
他當時強壓抑怒火,忍著,眼淚都出來了……拳頭握得緊緊地,差一點就打向領班的頭。如果真的打過去,那慘了,當時年輕氣盛,一出拳,就能把他打死。后果不堪設想。鋼絲能吃嗎?是不能吃的嗎?
領班責問他:你知道鋼絲不能吃,為什么要給客人吃?你這樣對待客人,這店里還能做生意嗎?如果你不適合這個崗位,那就走人。適合,就留下,好好干,決不能把鋼絲弄到菜里面,客人卡到怎么辦?你來賠償損失啊?
他那一拳沒有打出去。后來,那個領班好得不得了,請大家吃飯,帶兄弟們如家人。老板責罰下屬,他來承擔。而且,他還毫不保留地將自己所學傳授給大家,為大家爭取權益。
他明白了,領班是對的。自己是錯的,是真的錯了。無論如何,做事要更認真,不能把鋼絲掉到飯菜里面。
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其實都事關“應物”。
《應物兄》里塑造了比較理想的女性如陸空谷、蕓娘,也塑造了易藝藝、鐵梳子等令人討厭的女性。比如在該書第一章第5小節“賠償協議”中有如下描寫:賠償協議早就準備好了,在他到來之前,在木瓜發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應物兄現在捏著那張A4紙,感覺到了上面的鋼印,感覺到了它的凹凸感。沒錯,他懷疑對方就是專吃這一路的。他甚至由此懷疑,金毛很可能噴上了某種神秘致幻劑,別的狗一旦聞到就神經錯亂,張牙舞爪,亂咬一氣。然后呢,然后他們就可以趁機敲上一筆。他還想到,對方之所以蓋的是鋼印,就是讓你無法拍照。這樣的事情一旦上網,狗的主人就會名譽掃地,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與一般的公章不同,這個鋼印上面沒有五角星。這說明對方是個中外合資企業。他勉強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字:桃。對方是從事水果生意的?他連猜帶蒙,認出后面的那個字:都。桃都?接下來的那個字,很容易就辨認出來的:山。桃都山?桃都山位于濟州西北部,屬于太行山脈,桃都山區是濟州有名的貧困地區,那里有中外合資企業嗎?好像沒有。對了,名字中帶有“桃都山”三字的企業、公司、商店,在濟州多如牛毛,甚至二環上的一座立交橋就叫桃都山橋。也就是說,冠桃都山之名,并不表明它就在桃都山。
因為他已經知道金毛的主人是個女老板,所以他自然地想到了桃都山連鎖酒店的老板鐵梳子。后來他也是這么對鐵梳子說的。但在當時,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打消了:這是不可能的,作為濟州名流,鐵梳子怎么可能如此下作呢?
在賠償協議上,金毛就像個外賓似的,用的是英文名字,叫James Harden(詹姆斯·哈登),簡稱Harden(哈登)。狗主人的名字并沒有出現,出現的是經辦人的名字,也就是眼前的這個姑娘,她名叫金彧。
他對金彧說:“彧者,聰明也。這個名字好。”
金彧說:“我是照章辦事。你很忙,我也很忙,先把這個協議簽了吧。”
他說:“你也姓金?”他的意思是:狗是金毛,你也姓金。
金彧聽出了他的嘲諷之意,順著他的話說:“如果你說我是它的姐姐,我也沒意見。我們老板就是這么說的:金彧,你就把它當成你的妹妹吧。”金毛原來是條母狗。多天之后,應物兄還記得其中關鍵的三條:
(1)若金毛James Harden(詹姆斯·哈登,狗證:0037157311811)因為木瓜(品種不明;英文名,缺;狗證,缺)而傳染上了Hydrophobia(狂犬病),木瓜的主人須賠償金毛James Harden主人人民幣¥110000(大寫:拾壹萬元整),并負責支付所有醫療費用。若金毛James Harden不幸離世,其喪葬費(不含購買墓地費),由木瓜主人按實際花費支付。
(2)若James Harden傳染上蒙古細犬Qidan(契丹),則木瓜主人須賠償James Harden主人人民幣¥880000(大寫:捌拾捌萬元整),或在指定地點按同樣標準給Qidan另蓋犬舍三間。
(3)鑒于Hydrophobia(狂犬病)有較長潛伏期,在確認金毛Harden及同伴Qidan未染上Hydrophobia(狂犬病)之前,木瓜主人應先期將人民幣¥990000(大寫:玖拾玖萬元整)打入金毛James Harden主人為此專門設置的賬號,賬號密碼可由木瓜主人掌握。
他對金彧說:“哈登的名字需要改一下,比如可以改叫哈登娜。一個男性的名字,有可能使它產生性錯亂。”說過這話,他就后悔了。哈登是條母狗,如果把哈登不能再生兒育女的損失計算進去,那可就更糟了。還好,金彧聽了這話,似乎并沒有想到這一點。
協議還涉及金毛以及契丹的疫苗費、治療費、營養費、特別護理費、精神損失費等一系列費用。按金彧的說法,本來還應該加上金毛主人的精神損失費的,但主人的助理來電話了,決定網開一面,不再另行列入。
金彧說:“看清楚了吧?”
應物兄說:“看得出來,你的老板對金毛感情很深。我對此充分理解。狗是人類忠實的朋友。朋友受了傷,我們當然會很著急。”
墻角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只白色的搪瓷盤子,里面放著一些血不拉嘰的東西,它們大致呈橢圓形,應該是睪丸,有大有小,大的應該是從大狗身上摘下來的,小的有如眼珠,可能屬于狗也可能屬于貓。還有一對睪丸,非常之大,黑乎乎的,就像手雷。莫非是從牲口身上摘下來的?哦,大珠小珠落玉盤,只是它們不是珠子,而是睪丸。它們放在一起,隱隱散發著腥臊之氣。他后來知道,那是給餐館留著的。
金彧說:“你先把木瓜的英文名、狗證號填上。”
木瓜的英文名字,他倒是想起來了:Moon,意思是明月。據喬木先生的夫人巫桃說:有一次先生正在陽臺上賞月,它跑了過來,跳上了先生的膝蓋,肚皮朝上,希望先生給它撓癢癢。先生看它潔白無瑕,圓滾滾的,有如一輪明月,就順口給它起了個名字:明月。英文名字嘛,自然就叫“Moon”。這個名字好,剛好跟“木瓜”的發言相近。巫桃曾對他說:“不信你叫它一聲Moon,它肯定知道你在叫它。”他叫了它一聲Moon。它果然仰起了臉,眨巴著一對眼睛,將尾巴甩出一個一個圓圈。
他對金彧說:“英文名字倒是有,狗證號碼我忘了。”
金彧說:“別逗了。寵物的身份證號碼,你怎么可能忘呢?”
他說:“實話告訴你,我沒給他辦過狗證。”
金彧說:“沒有狗證,它就是野狗,需要抓起來。”
他說:“怎么會是野狗呢,有給野狗看病的嗎?它雖然是個串兒,但我沒讓它受過委屈。它的英文名字叫Moon,不過狗證確實沒辦。它是小型狗,似乎不需要辦。放心,我跑不了的。你把我的身份證號碼填上去就行了。我可以肯定,木瓜不會有病的,更不可能有傳染病。它吃得比我都講究。”
“沒有病,帶它來醫院干什么?”
“例行檢查嘛。”
“我知道你就是應物兄先生,雖然你看上去不像他。我也愿意相信它不是野狗,雖然它沒有身份證。你先把協議簽了,簽了之后,我們再談別的。”
“賠償是應該的。但99萬元實在是太離譜了,創歷史紀錄了。世上沒有這樣的事。傳出去,對你的老板不好。”
“您怎么知道沒有這樣的事?言有易,言無難。”
就是這句“言有易,言無難”,讓應物兄不由得對金彧刮目相看。這是他推崇的一句治學名言。他甚至認為,這句話應該是所有學者的座右銘。這句話出自語言學家、音樂家趙元任先生。趙元任先生在清華大學任教時,有一個學生在論文里寫道:有一種文法在西文中從未有過。趙元任先生用鉛筆寫了個眉批:“未熟通某文,斷不可定其無某文法。言有易,言無難!”這個學生就是后來的語言學大家王力先生。應物兄曾多次給學生們講過這個典故,提醒他們治學要嚴謹。現在,這句話竟從一個抱狗丫頭嘴里吐了出來!
“金彧,你原來學的是什么專業?”
“中醫,”金彧說,“怎么了?”
“自古醫儒不分家。我們本是一家人。你在老板手下具體做什么?不可能只是養狗吧?”
“負責她的日常保健,還有,就是伺候哈登。”
“你的老板是個女士吧?你這么盡心盡力為她做事,工資一定很高吧?”
“老板嘛,都是一樣的。有錢做公益,沒錢發工資。不過,我們老板對員工還是不錯的。我的工資雖然不多,但夠用了。”
“你們老板都做什么公益啊?”
“扶貧啊,給山區的孩子送去桌椅板凳啊。所以,我們的老板不會在乎你的這點小錢的。你不要擔心我們會訛詐你。只要木瓜沒有狂犬病,我們不會收你的錢的。我們老板任何時候都強調要照章辦事。”
“這協議別簽了,免得老板批評你不會辦事。我認識你們老板。”
“如果你是應物兄先生,那你們肯定認識。實不相瞞,我看過您的電視講座,也買過您的書。但您跟電視上不一樣。誰能想會在這兒碰上您呢?誰能想到你養的是一條串兒呢?換個場合,我可能會讓您簽名呢。請您理解,如果哈登是我的,什么都好說。但她是我們老板的。我是奉旨行事。相信我,如果她知道那是您的狗,她會放棄追責的。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這么做過。她經常說,就當給山區孩子捐款了。”
“你要不要打個電話問一下體檢結果?”
“他們會及時通知我的。”
“你看過我的書?歡迎批評。”
“批評倒談不上。要是我來寫,我會把孔子寫成養生大師,吃喝玩樂的高手。駕車、游泳、射箭、打獵、登山、釣魚、彈琴,樣樣都玩得很溜。”
“你說得對。與其說那是養生,不如說是養性。孔子養生之道的精髓就是養性。他強調修身、克己、仁者壽,又說大德必得其壽。告訴你們老板,得饒人處且饒人,孔子說——”
“您是不是要講什么忠恕之道,以德報怨?是不是請求我們老板寬恕你?”
怎么是寬恕我呢?又不是我咬了哈登。但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金彧帶入了自己的專業范疇。這是他的強項。他正好借此機會給金彧上一課。萬一金彧被打動了呢?他說:“孔子所說的‘恕’,并非‘寬恕’,而是‘將心比心’,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們不妨做個換位思考。如果是金毛咬了木瓜,你會不會賠我們99萬元?”
金彧咬著嘴唇不吭聲了。他趁熱打鐵:“你們就是愿意賠,我也不會要的。為什么?因為不合情理。你剛才說,木瓜如果咬的是你,那倒好了。話可不能這么說。如果木瓜咬了你,別說99萬了,就是199萬,該賠也得賠。為什么?因為合乎情理。”
他拿著那兩張A4紙,說:“如果我在上面簽了字,那就是陷你于不義。這事要是張揚出去,老板會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的。她會說她不知道,都是你干的。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所以,我不能害你。”
金彧終于松口了:“那我們就等一會兒,等著體檢結果出來再說。”
“你把老板的電話給我,我先表示一下慰問。”
“她不接陌生人電話的。”
“那就用你的手機打過去。”
“我不能讓老板為難。”
按說,他應該感到失望的,但他卻沒有。他反而有點高興。因為他看到了忠誠,看到了她對老板的忠誠,而忠誠是一種美德。他甚至覺得金彧頓時好看了許多: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唇,都有一種難得的美。美,而且不張揚。好多天之后,當欒庭玉副省長問到他對金彧的看法的時候,他腦子出現的就是這副形象。他用了一個詞來形容她:古典。他給欒庭玉說:“金彧不僅忠誠,而且身上有一種古典美人的氣質。”
命運如海,凡人在其中起伏,算計,掙扎,謀奪。我們都有人世風雨歷練出來的堅硬外殼。看了《應物兄》中的這段對話,不由想起“庖丁解牛”這個成語。“庖丁解牛”的故事出自《莊子》,但對不少人來說,只是膜拜庖丁出神入化的技藝,記取所謂熟能生巧的道理,此外便沒有別的了。不知道有沒有想過:這個“長篇”故事為什么被安排在篇幅短小的《養生主》篇?為什么庖丁中途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為什么文惠君最后說的是“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這個屠殺的故事,表面上是炫人的解牛之技,其實要講的卻是養生之道。怎么會是這樣?對比一下庖丁、良庖、族庖手中刀的使用壽命,再仔細體會庖丁所言,就能領悟到養生之道了。但道家說的“養生”又絕非煉丹吃藥、胎息導引等,而是如何在錯綜復雜、荊棘遍地的人世間全生……
應物兄出名早,名氣大,就連寵物店的店員都知道他的大名。關于名聲,記得《叔本華與梵高——箴言與繪畫》中有這么一個觀點:名聲到來得越遲,維持的時間就越長久,因為任何優秀的東西都只能慢慢地成熟。流芳后世的名聲就好比一株慢慢成長起來的橡樹。那得來全不費功夫、但卻只是曇花一現的名聲,只是壽命不過一年的快速長成的植物;而虛假的名聲則是迅速茁壯起來,但卻很快就被連根拔掉的雜草。
一個人的價值是由周圍的其他人來界定和評判的。《阿Q外傳》里,阿Q被抓來砍頭示眾,臨刑前還要被送去游街。阿Q很難過,為什么?因為阿Q最怕的并不是砍頭,而是鬧市示眾,是害怕趙太爺和吳媽們無聊的目光。(人的價值是由坐標系決定的。所以,人更多時候是活給其他人看的。)
撇開“結構論”“文體論” “性別話語論”這些近年流行的討論方式,我隱約覺得《應物兄》雖然旁征博引,里面涉及大量的書名、物名,但李洱寫起來,確實言之有“物”。
世上無情似有情。這段對話中,人物的性格相當鮮明,正如金圣嘆點評《水滸傳》時所說:其人物眾多卻能做到“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
有趣的事情不多,有的只是荒誕。這段描寫,讓我無比佩服,合同的算計中我讀到了“不忍人之心”。李洱一定是養過狗的,不然不會描寫那么細致入微。李洱寫作時一定是極安靜的,不然怎么能如此“見微而知著”,從微小的跡象中預知日后的結果。正如蘇洵《辨奸論》所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頭前萬木春。金彧和應物兄的對話,彼此都無法回避——虛榮心,虛榮心讓他們相互滿足。這大約也是人性的弱點。
聽一個盲人朋友講,海南文昌有一個盲人L,由于一出生眼睛就瞎了,所以,他腦海中沒有顏色、光感這些概念。所以,他想當然地以為別人也沒有這些概念。L有一次約一個女孩子喝茶,為了顯示他很有錢,他跑到復印店里花5塊錢買了幾張A4紙,然后照著100元人民幣,將A4紙裁剪成100元人民幣的尺寸,他掏出一張100元人民幣,下面放著幾張復印紙,摸上去厚厚的一沓,他感覺自己成了有錢人。
坐在茶店里,聽對面的姑娘說話,他覺得自己是個有錢人。當姑娘問他,你收入怎么樣?他馬上像打了雞血一般,自信滿滿地說:我有錢,當按摩師的收入可以吃穿不愁,我家里還有一個香蕉園,很大,一天的收入就有幾千元。不信,你看,說著,從兩個褲兜里掏出兩沓厚厚的人民幣……
那姑娘看了,笑不出來。但也不忍心揭穿他,于是,起身,在他的額頭親吻一下,說本來你今天約我喝茶,我心想,不能讓你買單吧,但既然你那么有錢,還是你買單比較適合,我有事先走了。謝謝你。
旁邊的茶客看到了,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覺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手下有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鈔呀,姑娘為什么不樂意跟自己交朋友呢,旁邊的人干嘛要起哄呢。
從此,L也有了一個外號:有錢人。
在《應物兄》里面,文德能在談到自己一生想寫的一本書:“他想寫的書就像一部‘沙之書’。沙子,它曾經是高山上的巖石,現在它卻在你的指間流淌。這樣一部‘沙之書’,既是在時間的縫隙中回憶,也是在空間的一隅流連;它包含著知識、故事和詩,同時又是弓手、箭和靶子;互相沖突又彼此和解,聚沙成塔又化漸無形;它是頌歌、挽歌與獻詞;里面的人既是過客又是香客……”
蘇東坡在《定風波》中寫道:“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最后,錄北宋王安石《游褒禪山記》中的話結束此文: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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