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樂
2001年,我的兩個妹妹,先后腳來到深圳。
一個妹妹是表妹薇薇,姨媽的女兒。薇薇畢業于一所專科學校的物流專業,姨媽原本給她聯系了老家一間工作閑適又收入頗豐的國企,但薇薇畢竟年輕,想到南方沿海來見見世面,姨媽就找到在深圳某物流公司做副總的舊同事袁叔叔,讓薇薇到袁叔叔的公司上班。
薇薇是坐飛機來的。一見面,眼睛腫腫的她就跟我說,姨媽和姨父在機場送她的時候,三個人都哭成了淚人,因為她從沒獨自離家這么遠過。剛到家,姨媽語音哽咽的電話就追來了,“你是姐姐,要照顧好妹妹啊!她要是哪里磕到碰到我就拿你是問!”緊接著我媽也打來電話,內容一字不差。我嗯嗯呀呀著心里嘀咕:想當初我一人來深圳,一路磕絆到青紅紫綠,我拿誰是問了?我也不過就比薇薇大五歲。
那一年,我剛按揭買下一套兩房小公寓,薇薇當然可以住我這里。但袁叔叔跟姨媽說,他在員工宿舍給薇薇安排了床位,那里年輕人多,熱鬧,薇薇也可以鍛煉獨立生活的能力。
姨媽很不情愿,但不想拂了袁叔叔的面子,只好答應。
我送薇薇去了宿舍。宿舍是四人間,女孩子們都很熱情。宿舍條件在深圳算不錯的,重點是公司有飯堂。我替薇薇高興,這比我剛來深圳時好了20倍不止!
沒想到,第二天下班到家,我還是驚異地看到在樓下坐著的薇薇。她哭唧唧地說:“姐姐,我還住你家好不好?宿舍條件太差了!我跟她們也處不來!”
聽她哭訴一通,我發現都是小事,就安撫說:“在深圳,誰都是遠離父母,你的室友在家可能也都是嬌滴滴的小公主呢,大家相處要磨合,慢慢來吧,她們能工作得開心,你也能。”我鼓勵她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地鍛煉獨立生活的本事,以后不管在哪里、做什么,都可受用一生。最后,我們說好,平時她還是回宿舍住,周末再回來我這邊。
第二天,薇薇面色平靜地上班去了。
當晚,我被無數通電話疲勞轟炸。姨媽哭著罵我對妹妹不好,“為什么你就容不下你妹妹?”我媽也劈頭蓋腦對我一頓罵,七大姑八大姨也都跳出來罵我,說我像《北京人在紐約》里面那些出了國的人一樣涼薄無情,“你個白眼狼,還沒出國就這樣了呀……”

我聽著她們罵,不想解釋,解釋了她們也不會明白。我只希望,薇薇能明白,至少,她在深圳待過一段時間后,慢慢地能明白。
薇薇沒有給自己明白的機會。兩周后,她懷著對我和對深圳的滿腔怨憤,回了老家,在姨媽和姨父的蔭蔽下,在盤根錯節的人情中,繼續生活。
就在同一年,叔叔的女兒,我的堂妹燕子,也來了深圳。
燕子是學美術的,叔叔在老家是有名的畫家,但燕子并不想靠他。大學畢業后燕子在北京和上海相繼工作過一段時間,做動畫片制作,最后落腳深圳,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起初我壓根不知道她來了深圳,她是等到工作上軌道后,才給我打電話報告情況,說周末想過來我這里坐坐,認個門。
燕子是帶著一大束鮮花來的,也沒讓我去接,直接就上樓來摁門鈴了。我問起她工作和生活有沒有困難,她笑著說:“困難嘛哪里都有,總體順利就好啦,姐姐你不用擔心我。”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燕子時不時會給我來個電話報告近況,于是我也就知道,她戀愛了,她搬家了,她從公司離職出來創業,自己開了間小小的設計工作室……我就這樣看著她一路成長,很多次她的公司遇到難處時,我試圖向她提供援助,叔叔也想讓他的深圳的朋友和學生們幫幫她,她無一例外地謝絕了,說:“我還是看看自己行不行吧。”
燕子的公司現在越做越好,婚姻也很幸福,孩子都上小學了。
回到老家的薇薇過得也不錯,孩子也上了小學,老公還挺有錢。但偶爾薇薇會在微信上和我吐槽,說這輩子都擺脫不了姨媽的控制,我也只能默默地聽著。能說什么呢?依附有依附的收益,獨立有獨立的好處。唯有一點:每一個在深圳留下來并且過得不錯的姑娘,獨立早已經是她們深入骨髓的成分,改不掉,風雨歲月不減分毫,任誰也奪不去。
深圳保佑獨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