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拜神教（religion）與中國宗教之辨

辜正坤

近百年來，國內有許多學者喜歡強調說中國沒有宗教。例如民國以來的學者，甚至一些大師級的學者，比如章太炎先生等，都曾抱怨過中國沒有宗教。其實這個觀點是錯誤的。章太炎先生早年是這樣抱怨過，但自從他后來研究了佛學經典后，就不再這樣抱怨了，因為他后來可能是搞清楚了“宗教”這個術語主要來自于佛學。但最近幾年來，強調中國沒有宗教的說法又沉滓泛起，甚至達到一種近乎時髦的狀態。

關于中國無宗教的看法是種誤解，錯在以下幾個地方：第一，錯在太片面，沒有搞清楚漢語中“宗教”這個詞的本來含義是什么。第二，錯在譯名問題上，即不知道現代漢語的所謂“宗教”其實是外來語religion之類術語的誤譯。第三，錯在不知道“拜神教”概念與中國原有的本土“宗教”概念具有巨大的差別。第四，錯在不知道拜神和拜理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下面分頭簡述一下。

進入主題前，我照例首先要強調一個基本原則，即我們搞學術研究時，首先應嚴格遵循一個學術規則：我們用什么語言交流，就必須遵循該語言本身的學術語義規范。例如，當我們用中文來討論問題或表達含義的時候，要嚴格遵循中文本身的表義規范。中文本身有一整套約定俗成的語匯，它們是數千年中華民族文化積淀下來的結晶。在通常情況下，我們要首先尊重它們，不宜隨意拋棄它們原有的固定語義規范而濫加新義。當然，我們也可以合法地創造新詞，但也必須遵循嚴格的造詞規范，而不能隨心所欲地濫造新詞。

依據這樣的規范觀念，我們來看看漢語中本來就存在了至少一千多年的術語“宗教”是什么意思。

一、宗教的本義是佛教全體（即各類佛家教義、教徒、教派、教法）之綜合

“宗教”是由兩個字——“宗”和“教”——并列組成的。我強調“并列”這個含義，是指“宗教”這個詞的語義構成形式在多數情況下不是偏正結構，而是聯合結構，它代表兩大類性質因素的并列組成。

在原始佛學中，佛教通常把佛所說的內容稱為教，把佛弟子所闡述的內容稱為宗，宗為教的分派，二者合稱宗教，泛指佛教的教理。2

但自從佛教傳入中國后，由于中國的特殊情況，尤其是后來禪宗的興起，中國確實產生了有中國特色的宗教。宗教的含義遂越來越有清楚的定義。比如唐朝和尚法藏就系統地提出過“五教十宗”的判教理論。“五教”即“以義分教，教類有五”，是根據佛所說法大義的劃分。“十宗”則是從義理等方面對五教再加以細分。法藏所著《探玄記》《五教章》《華嚴金獅子章》和《華嚴五教止觀》等多部著作曾對“五教十宗”做過詳細的解釋。

五教的名目雖不盡相同，但法藏的分類比較流行，分別是：小乘教、大乘始教、終教、頓教、圓教。十宗則分為：我法俱有宗、法有我無宗、法無去來宗、現通假實宗、俗妄真實宗、諸法但名宗、一切皆空宗、真德不空宗、相想俱絕宗、圓明具德宗。3

將這眾多分類的教和宗總括起來看，既可簡稱為“宗教”，又可簡稱為“教宗”。但佛教界通稱為“宗教”者較多。又比如《華嚴五教章》卷一就有“分教開宗”之說。4我這里則只是參考若干宗教文獻對“宗教”的要義，尤其是禪宗興起后的“宗教”要義簡單概述一下。

要明白“宗教”的本義，必須把“宗”和“教”的本義分頭加以陳述，然后合而論之。為簡明扼要起見，我把“宗”和“教”的不同含義分列如下。

一、宗：指宗旨、主旨。

教：指經義、教義。

二、宗：可指明心見性。在中國佛教中，尤指禪宗一派的修行觀念。

教：指佛經的一切語言文字陳述和記載的經義，比如三藏十二經。

三、宗：主指主觀信念。

教：主指客觀教義。

四、宗：可指無言之教。比如禪宗主張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比如通過參話頭等來開悟。

教：可指有言之宗。顯教通常都要依靠語言文字的傳誦、解釋、開演，信徒才能把握教理。

五、宗：宗通，通達心性叫作宗通。尤指禪宗頓悟派追求的開悟境界。

教：教通，通達經義則謂之教通。尤指顯教的修行者刻苦念誦、理解、證悟佛教教典教義。

六、宗：宗門，最初本來是佛教各宗的通稱，禪宗興起后，此宗自稱教外別傳之禪門，同時稱呼余下各宗為教門。

教：教門，義如上釋。指依大小乘之經論等言教而立之教宗，如天臺宗、三論宗、法相宗、華嚴宗等均屬之。要特別注意，“宗”的原初含義里有“派”的意思，所以并非有“宗”字者即是禪宗宗門。

七、宗：宗下，禪宗修行者相互之間多稱為“宗下”。如：“宗下近來道業如何？”意思是：您近來在修道方面有什么進步嗎？

教：教下，又稱教家，指深通經文、依文字起觀行證實相者。教下，在不同的時代，涵蓋的修行者范圍不完全一樣。比如在宋明時代，意指天臺、法相、賢首三個宗派，又稱教下三家。新興的禪宗，則自稱為教外別傳之禪門或宗門。近代的佛教凈土宗，則往往自稱為教下。如：“教下別來無恙？”意思是：自從上次別后，身體一直都好嗎？

綜上所述，可知“宗”和“教”的各種含義綜合起來，叫作“宗教”。“宗教”這個詞是中國佛教全體（若干種佛家教義、教徒、教派、教法）的綜合稱謂。此詞源遠流長，可以說是中國佛教固有信仰、教義的專用術語。5所以，中國不但有宗教，而且含義非常清晰、確定。“宗教”一詞后來其實主要就是指中國佛教。中國佛教雖然來源于印度，但由于印度后來拋棄了佛教，故后起的中國佛教反倒后來居上，規模宏大，教義精深，教典豐富，在世界上首屈一指，被稱為佛教的主要道場。佛教就是宗教，宗教就是佛教。因此，我們如果說中國沒有宗教，這等于說中國不存在佛教一樣，豈非笑話？

我們提到“宗教”時，必須以它固有的語義范圍為根據，而不可把其他的含義隨心所欲地附加在它上面。

二、現代漢語的所謂“宗教”其實是外來語religion之類術語的誤譯

religion是一個英文外來語。與之對應的西文如希臘語叫θρησκε?α，拉丁語則叫religio，法語叫religio，德語拼寫與英文完全相同，也叫religion，意大利語叫religione，俄語叫религия，西班牙語叫religión，波蘭語叫religia，葡萄牙語叫religi?o，如此等等。大家可以看出，它們的拼寫大同小異，含義則都是一致的。由于英文比較流行，為敘述方便計，我只以這個英文單詞為分析對象。

那么religio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查《牛津英語詞典》（OED），關于religion的定義是：belief in God or gods; worship of God or gods.翻譯出來大致有三種表述：（1）一神信仰或多神信仰;（2）一神崇拜或多神崇拜;（3）一神教或多神教。如果我們為了方便稱呼，還可以簡單地將它縮譯為“拜神教”。清末的譯者卻把religion（拜神教）一詞誤譯成了“宗教”。

太平天國領袖洪秀全信奉基督教，他將基督教稱為“拜上帝教”，將自己的組織稱為“拜上帝會”，這和“拜神教”（religion）的本義倒是十分契合的。可后來的譯者將religion誤譯成了“宗教”，比起洪秀全使用過的譯名來，就錯得離譜了。

誤譯的“宗教”概念在過度西化風的挾持下，很快把中國原有的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宗教”概念擠出了話語市場，于是，整個中國學術界不知不覺地用西方基督教的“拜神教”概念置換了中國本土的“宗教”概念，逐漸地，中國人也就忘記了漢語“宗教”的本義了。翻開中國文獻，如此濫用“宗教”術語者實在是數以千計。因為大家用慣了誤譯的術語，反倒會覺得正確的術語是錯誤的。從嚴謹的學術角度看，從維護本真的傳統中國文化遺產看，將中國宗教本義和西方拜神教本義的區別辨正清楚，實在是中國學人應該履行的職責。濫用的外來術語常常“玷污、破壞本族語，敗壞學術風氣。尤其是那些具有重大意義的關鍵性術語一旦進入中文，常常會產生連鎖反應，引起中國學術用語的相應變化。若翻譯不當，這些術語會破壞原有民族語言的規范性，甚至于喧賓奪主，迫使漢語的某些術語改變自己的本義而屈從于外來術語強加的內涵與外延，并進而造成中國學術界一些奇怪的說法、理論或不良風氣。”6

三、西方的“拜神教”概念與中國原有的“宗教”概念不是一回事

我們再說說“拜神教”（religion）這個概念。西方的基督教是拜神教（或一神教），它和中國的宗教完全不是一回事，在很多方面其教義甚至完全相反。

中國宗教本質上不是拜神教，而是拜理教，崇尚的是佛教認定的最高真理（教義）。耶穌基督教認為上帝高于全體人類，人類只能匍匐在上帝面前。但人類自身相互間還是完全平等的。然而佛教的平等觀卻更為徹底、廣泛。佛教否認有一個上帝高于人類。佛教認為一切生命體，包括佛仙神人、飛禽走獸、鬼怪妖魔，乃至細菌等，都有佛性，都有如來藏真如心，因此都是平等的。

當然，今日的“宗教”概念已經失掉了上文所述的原初本義（佛教），而泛化成了一個包含一切非理性教義的概念。本文當然不是要完全改變目前這個已經流行的意義泛化的宗教概念，而是要正本清源，以事實證明所謂中國沒有宗教的說法是錯誤的、荒唐的。目前“宗教”這個概念既然已經泛化、流行，涵蓋一切非理性教義，我當然也認可讓“宗教”這個概念除了表達佛教這個概念之外，也可以泛化地包含一切非理性教義，諸如道教、基督教等數以百計的教義。這個道理是不言而喻的。我想強調的是，如果讓當前的泛化的“宗教”概念包容其他一切教義，卻單單排除了中國佛教，那豈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