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
郝逸之是個畫家。
鹽區這邊,有名氣的畫家不是太多。但是,郝逸之要算一個。他少年時在江寧府那邊跟著名師學過素描與水彩,算是練就了童子功的。后期,又到天津衛開了幾年畫店。再回到鹽區來,名氣就大了。
郝先生沒到天津時,他的畫很好求的,請他吃頓酒席,或是三五個文友找一處風雅的地方小聚一下,酒酣之后,紙硯一擺,他提筆就給你畫上了。
此番,郝先生從天津回來,手頭的字畫收得緊了。朋友們想討他的畫,他指指那幾個尚未開鎖的箱子,說:“過兩天,等我安頓好了再說吧。”
郝先生臨時住在他丈人家。
郝先生的岳父是鹽區這邊的土醫生,臨街開著一家中藥鋪,小孩子有個頭疼腦熱啥的,到他這開服藥,回去泡水喝下就好了。再大點的毛病,如斷胳膊、接腿,腹痛、腦漲,他就沒有招數了。但他會催促你:“快去城內天成大藥房?!?/p>
平日里,郝先生的岳父、岳母就住在藥鋪的隔間里,以防夜間有人叩門問診。而后面的院落和三間大瓦房,幾乎是常年空著。郝先生完全可以住在岳父家。可鹽區這邊的男人,生來骨頭硬,丈人家再好,那是丈人家,死活都不會久住的。
郝先生要回他的故居去。只是這幾年他舉家遷走以后,老屋失修,門窗壞了多處,院子里的雜草可以藏兔呢。已經派人去打理了。郝先生打算過幾天就搬過去。
可鹽區這邊,幾位書畫界的老友,得知逸之回來了,相約在鹽河邊的望海樓里宴請他。一來是給他接風;再者,想從逸之口中,了解一下外面的書畫行情。
郝先生如約而至,推門看到室內掛著他當年的一幅《魚蝦滿倉》。想必,那是宴請方精心安排的。
那幅畫,是郝先生早年的作品。
畫面上,夕陽西下,兩三艘裝滿魚蝦的船只,迎著金燦燦的霞光,次第排開,陸續開進鹽河碼頭,背景是一群銀色的海鷗,追逐著漁船蕩起的海浪,上下翻舞。場面很喜慶,也很壯觀。做生意的商家們,都喜歡那樣的場面。但是,那幅畫裝裱得很一般,加之長期掛在酒店內,煙霧熏染,里面的畫頁都已經泛黃了。
郝先生離鄉數載,再次看到自己當年的畫作,忽感一陣溫暖。但,溫暖過后,他又默默地搖頭,想必是對他過去的畫不滿意了。隨之,他喊過店老板,讓對方把墻上的畫摘下來。
店老板一臉茫然。
郝先生說:“這樣,你摘下來,改天拿到我那去,我給你換幅新的?!蓖瑫r,郝先生還告訴在場的朋友,誰手中有他過去的畫,都可以拿去找他—以舊換新。
郝先生沒好說,他現在的畫,比過去畫得好多了。他不想讓過去那些隨手“涂鴉”的拙劣玩意兒,在世上流傳。
郝先生的這一舉措,有點像時下某些大品牌廠家售出的產品,發現某個部件不符合標準后,立即召回,并奉送客戶一款更新的產品作為補償。
由此,當天幾位文友的“胃口”,瞬間被郝先生給調起來了,都想看看郝逸之現在的畫風是怎樣的。于是,酒宴尚未結束,便有人提議,讓郝先生“開筆”—露兩下子。
郝先生推辭—畫筆、印章都沒有帶。
而早有準備的店老板,推開房間的隔板,旁邊一間雅室里,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推脫不下時,郝先生仍舊沒有作畫,他提筆寫了幾個字,算是把當天的場面應付過去了。
事后,有人找郝先生換畫。
郝先生看著那幾個尚未啟封的箱子,不想在他丈人家翻箱倒柜。他把換畫的人領到前面的藥鋪,讓他岳父把畫收下來,同時付給對方三塊大洋。
當時,兩塊大洋可在鹽區買一畝尚好的鹽田。
郝逸之答應對方,過幾天持三塊大洋,可以來換他一幅斗方。
這就是說,郝先生當下的一幅小畫,可換一畝鹽田。難怪文友們請他小酌,他不再給人家提筆作畫了。郝先生的畫值錢了。
鹽區這地方,有錢人多。越是值錢的物件兒,越有人玩。書畫這個行當也是如此,誰的畫值錢,就掛誰的畫,那才叫長臉面。
所以,郝先生自從開出“換畫”的價碼以后,每天都有人來換畫—兌換現大洋。
而郝先生收下他那些舊畫以后,幾乎是看都不看,隨手就撕了。豈不知,郝先生的這一做派,讓人鉆了空子—有人臨摹起他的畫。
郝先生的岳父不懂這些,他只管按尺碼大小,給人家兌換現大洋。
當郝先生發現市面上出現他的假畫后,立馬告知岳父,不能再拿現大洋換畫了。并于當天午后,在岳父的店鋪口貼出告示:
鑒于目前市場上出現大量郝逸之的假畫。即日起,停止換畫。如有購買本人字畫者,請當面交易,切勿通過他人倒購。以防上當受騙!
郝逸之
某年某月
事已至此,雖說有人擾亂了郝先生的書畫行情,可無形中提升了他的名氣。一時間,鹽區的商賈大戶們,都以手中擁有郝先生的書畫而榮耀。而郝先生憑他手中的畫筆,前后小半年的工夫,在鹽區翻建了昔日的故居,購置了大片鹽田。
這其中,有個謎團,一直困惑著鹽區懂畫的和不懂畫的人:郝先生的名氣如此之大,為何不在天津那邊謀發展,折回鹽區來干啥?
后期,有人把事情弄明白了:天津衛乃是京城門戶,高人如林,郝逸之在那邊是被人砸了場子,才灰頭土臉地卷著鋪蓋返回鹽區的。但郝先生在天津幾年,開闊了視野,學會了怎樣揚名賣畫。
此番,他回鄉換畫,便是其中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