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宋代的憂患與繁榮

縱觀中國歷史，可能沒有另外一個朝代，像宋代這樣面臨著兩極的認識。一方面，我們看到宋代在經濟、文化等領域的輝煌成就;另一方面，也能深切感受到它面對挑戰(zhàn)的無奈，以及末日來臨的蒼涼。

宋代處于中國歷史上重要的轉型期，是一個豐富復雜且充滿變化的時代。這一時期，物質文明有突出建樹，社會經濟、科技文化等多個方面領先于世界;制度建設綿密，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群體在政治活動中發(fā)揮著突出的作用;社會風尚逐漸走向平民化、世俗化、人文化，稱得上是文明昌盛的歷史階段。與此同時，宋代受到周邊其他民族政權的擠壓，內政因循求穩(wěn)，朝廷的戰(zhàn)略格局存在著嚴重的問題。

“生于憂患，長于憂患”

宋代三百年間，其局勢或可概括為“生于憂患，長于憂患”。

所謂“生于憂患”，首先我們可從政治版圖的角度予以觀察。10—13世紀“天下大勢分為南北”，事實上是又一個“南北朝”時期。趙宋的統(tǒng)一，大體上統(tǒng)合了傳統(tǒng)農耕地區(qū)，基本恢復到唐代后期的疆域范圍，卻遠遠無法與漢唐全盛時相比。如果把當時的南北對峙放在整個亞歐大陸，我們會看到：中原王朝視為“邊緣”的地區(qū)，在亞歐大陸上正處于中間地帶;這一地帶多民族交匯混居，契丹、女真、蒙古等北方民族恰恰是當時連接南北、馳騁東西的核心力量。這種“大勢”，給地處中原的北宋王朝帶來了強勁的壓力。從天時地利的角度來看，唐末五代以降，黃河多次決口，北宋時期更是分流改道，河患頻仍。11世紀初至12世紀末氣候轉寒，溫暖期趨短，這不僅對黃河流域糧食生產不利，更成為促使北方民族南下的原因之一。

說到“長于憂患”，我們看到，誕生于憂患背景下的宋朝，在其三百年歷史中，始終承受著北方政權的壓力;面對天災人禍，時人始終艱難地尋求出路。從當時的章奏、詩文、信函中，我們會強烈地感受到宋人對于憂患的體味與感悟。在他們的說法中，“積貧”多著眼于民生，“積弱”則指國勢疲弱。這種憂患意識，可以說深浸在宋代精英人物的心智中，不僅與個人的困敝愁思相關，更關系著時代的風波與滄桑。

宋朝能夠自憂患中得以成長，與王朝的統(tǒng)治政策相關，更得益于士人民庶的執(zhí)著奮進。

“立紀綱”與“召和氣”

960年趙匡胤黃袍加身，建立了趙宋。為了穩(wěn)定政權，宋朝以多年擾攘紛爭的晚唐五代為鑒，以防范弊端為其基本國策，謹慎化解風險。“事為之制，曲為之防”，作為開國以來形成的“祖宗之法”的基本原則，針對性、實踐性很強，寓含著因應時事、防患未然的積極考慮—當然也有設限制約、束縛手腳的消極影響，其主要目的是保證政治格局與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

統(tǒng)治集團著意于權力制衡，嚴控禁軍指揮權，竭力消解地方軍政勢力，各級官員由中央直接調遣。用當時人的表述，是“上下相維，輕重相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范祖禹語）。此說法雖然有所夸大，但宋代統(tǒng)治達到的縱深程度，確實是前朝難以比擬的。有宋以降，地方再無力與中央抗衡，中國歷史上再也沒有出現(xiàn)嚴重的分裂割據(jù)局面。

宋代朝政“稱得上是中國歷代王朝中最開明的”（虞云國語）。統(tǒng)治政策中“立紀綱”與“召和氣”兩端并舉，相輔相成。所謂“立紀綱”，在宋人心目中指的是訂立規(guī)矩制度;“召和氣”，則是指能夠感召天地，使世間充盈和諧的自然氣韻。這種理性、務實的態(tài)度，為宋代發(fā)展營造了相對寬松的環(huán)境，人材得以涵養(yǎng)蘊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有了長足發(fā)展的可能。

宋代開國君主出身于禁軍統(tǒng)帥，而這一王朝在對外作戰(zhàn)方面卻屢遭敗績，為人詬病。兩宋時期的文武關系，尤其是“重文輕武”政策，成為后人關注的話題。對于這一問題，要置于具體歷史情境下來認識。我們知道，面對強大的北族政權，宋人清楚“今日之勢，國依兵而立”（張方平語），宋朝要立國則無法輕忽武力;趙匡胤帶兵用兵有經驗，但他鑒于五代教訓，管理軍隊的重點主要在防范兵變;太宗以來更是以守內虛外、強干弱枝作為軍事戰(zhàn)略的著眼點。宋廷對于武將既有籠絡、利用、聯(lián)姻、待遇豐厚的一面，又有深入骨髓的猜忌，直至南宋后期仍然如此。朝廷崇文抑武的任人取向也影響到民間，乃至形成了重文輕武的社會風尚。

宋代國內政治局面相對安定，朝廷對于民間文化、經濟事業(yè)、社會生活等方面的發(fā)展未給予過多干預。宋代的士大夫政治在國家治理中發(fā)揮著重要功能。較為寬松的政治環(huán)境，為士大夫群體提供了適宜的外在條件。他們思想活躍，“開口攬時事，論議爭煌煌”（歐陽修語），建言施政空間比較開闊。開放帶來了開創(chuàng)，宋代大師、精英輩出，群星璀璨，社會充滿活力。

社會潮流的變遷

宋代之所以能夠在憂患中繁榮發(fā)展，也與社會變遷帶來的深刻影響相關。

中唐之后，“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杜甫語），不少士人因朝廷晉升之途狹窄而轉向地方，具備了更多基層經驗，也使民間文化有所蓄積。宋代民間經濟活躍，“貧富無定勢，田宅無定主”（袁采語），社會財富、社會階層可以流動。科舉制度下，“取士不問家世”（鄭樵語），一些“寒俊”脫穎而出，走上政治舞臺，其中的優(yōu)秀者如范仲淹等“以天下為己任”，對于時代有高度的責任感。他們“政與學兼收并蓄”（余英時語），不僅是當時的道德主體、文化主體，也肩負著政治上的主體責任。

宋代士大夫中有許多具有深厚涵養(yǎng)的優(yōu)秀人物，但在帝制社會中，這一群體本身并未能凝聚共識，也未能保證宋代的政治運作始終朝向正確的方向，在一些時期還陷入無盡的黨爭。這與朝政趨向、官場風習有關，也與士大夫群體“一道德”的排他取向有關。

繼承唐代而來的宋代文化，風格情趣有了明顯不同。文學重心下移：體裁從詩文擴大到詞曲、小說，創(chuàng)作主體從士族文人擴大到市井文人，內容更多地反映了普通人的生活狀態(tài)，受眾也擴大到市民以及更廣泛的社會大眾。同時伴隨古文運動的興起、新儒家的出現(xiàn)，學術文化潮流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

凡此種種，讓我們看到一個多元化的時代。就政治氣候及制度淵源而言，難說其后的元明清直接承繼于宋;但從近代的“人心”“政俗”來看，無論是政治理念，還是思想文化方面的因循或創(chuàng)新，宋代帶來的影響，都已深深地滲入到中國社會的肌體之中。

鄧小南，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史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