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男
有位朋友面帶悲戚告訴我,他跟一個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絕交了,導火索是貿易戰。我的朋友對中方持冷靜批判立場,他的老友則對美方持狂熱批判立場。話不投機,遂在微博、微信上拉黑,進而在生活中也絕交了。
朋友很郁悶,想寫篇絕交書昭告天下。被我勸住了。因為我知道,在氣頭上,這種絕交書一般都不太好看。畢竟嵇康不是人人可為的。實際上嵇康那篇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也不是真正與友人絕交。嵇康臨死前托孤的對象,正是山巨源。而后者也不負老友,在十多年后舉薦了老友之子。
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主要是陳情述志而非決裂,故而其行文雖峻拒,卻不失和平之旨,更不乏至交知己之間才說的話。譬如他講自己懶散,常常半月不洗頭,要等到悶癢難耐才沐浴,又說自己喜歡睡懶覺,即便早晨有尿意也不肯下床,要讓尿在“胞中略轉”才起來,最后更直說自己思在長林,志在豐草。這哪有一點絕交的意味呢?
當然,嵇康信中也有狠話,譬如說山巨源“己嗜臭腐,養鹓雛以死鼠也”。鹓雛,與鸞鳳同類。此典出于莊子。大意是說你像貓頭鷹一樣喜歡吃腐鼠,而我是鸞鳳般的人物,怎會稀罕那些臟東西呢?莊子這個典故很多人喜歡用,在嵇康之前,漢代的朱穆寫《絕交詩》用過,所謂“北山有鴟......臭腐是食。......鳳之所趨,與子異域。”在嵇康之后,唐代的李商隱寫《安定城樓》也用了,所謂“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雛竟未休”。
其實絕交書寫得越長,越不像絕交,而更像撒嬌。嵇康另有一封《與呂長悌絕交書》,短得多,其決裂之意則無可挽回:“若此,無心復與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絕交不出丑言。從此別矣!臨書恨恨。”灰心、鄙夷、憤恨,一連串遞進的情感,洋溢在平淡的話語中,這交,是不可能不絕,不可能不絕得徹底了。而嵇康也終于因此招致殺身之禍。
如今像我這樣的中年人,是輕易不愿與老友絕交的。友誼對我們這種人來說,乃是賴以為生之物,隨著年歲增長,朋友只會越來越少,決無可能越來越多。這就像我們的生命,還能擁有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少,而決無可能越來越多。如果友誼被從生活中剝奪,那么就如從天空中摘去太陽一樣,惟余黑暗與干枯冷寂。而且正如西塞羅所言,“友誼只能在好人之間產生”。在衰世,好人難尋,如果已經相交多年,彼此也還沒有變成壞人,那么哪怕有些意氣沖突,或者意見不合,或者私事摩擦,又何必輕言絕交呢?
當然,不輕言絕交,并不是說朋友之間不能有沖突與爭辯。在真正的朋友之間,應該有直言。但是,勸告時不能刻薄,責備時不能鄙視。回想年少氣盛時,我很少能做到如此,不由深感慚愧。
然而,在一些特別的時刻,絕交仍是無可奈何的必選項。那就是當你或你的朋友不再擁有美德之時。如果是你,那么你的朋友應當與你絕交,如果是你的朋友,亦復如是。因為友誼的唯一基礎就是美德。當美德失去,友誼也就蕩然無存。或有人要問,那么智慧呢?如果發現你的多年老友竟然變成一個愚蠢且不自知的人,你該如何做?答案當然是,絕交。因為愚蠢是一種道德缺陷,先哲早已言之鑿鑿。
當命運不濟時,絕交就成為最后的慰藉。太多個體都可能淪喪價值,扭曲認知,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不濟命運。惟有絕交,方能讓我們與此抗拒分離,從而保有最后一分尊嚴與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