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精神,內涵博大精深,聞一多先生對此概括得最為精辟,稱之為『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
杜甫生前窮困潦倒,身后卻聲譽日益卓著。“杜甫精神”非但沒有隨時間而衰減,反而更顯光芒;不僅他被推為獨一無二的詩圣,有關杜甫詩學的研究現也形成一門體現中國主體文化精神且博大精深的學問—杜詩學。
歷久彌新
樊晃是杜甫生前第一個對其予以高度贊譽者,稱“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當今一人而已”。其后,元稹評價杜甫“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韓愈、白居易、張籍、韋莊等唐代著名詩人都紛紛贊譽,宋代王安石、黃庭堅、陸游等人的崇杜情結更是溢于言表。宋代文壇領袖歐、蘇也不吝贊詞。歐陽修謂其“生為一身窮,死也萬世珍”,指出其萬古不朽的地位及影響。蘇軾認為“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推其為第一詩人。可以說前人的這些評價為杜詩研究奠定了基礎。
一百年前爆發的那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對中國歷史文化的進程和走向產生了巨大影響,同時也給中國傳統文化造成了巨大沖擊,使中國人的傳統價值與觀念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使這樣,對杜甫詩歌精神價值的肯定依然沒有動搖,仍舊得到五四新文化運動領袖的高度認可。許多學者都高度宣揚杜甫的精神及價值。胡適說:“我們終覺得杜甫能了解我們,杜甫是我們的詩人。”魯迅則說:“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還活在我們堆里似的。”兩位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對于其他問題的見解雖存有甚大差異,卻同時服膺杜甫,高度認可其精神之時代價值,杜甫及其詩歌的魅力可見一斑。
對內涵博大精深的杜甫精神概括得最為精辟的當屬聞一多,他稱杜甫為“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所謂莊嚴,是指其悲天憫人、民胞物與的慈善大愛情懷;所謂瑰麗,則是其心靈與外表協調統一的明麗和美;所謂永久,則是其最真誠、毫無虛飾的超然品格。杜甫將人間正氣、社會良知、至情至性和藝術性完美地統一,具有“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的藝術震撼力,可擔當“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歷史重任,不愧是中華文化的杰出代表。2012年,文化部與四川省政府舉辦紀念杜甫誕辰1300周年大會,稱其為“飄揚在中國歷史天空中一面精神的旗幟”,可謂恰如其分。
地負海涵
志存高遠,胸襟博大。憂國憂民,矢志不移—這是杜甫精神最突出的特征和根本所在,且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價值和意義。“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無論是身居宮闈,還是漂泊亂離,無論是長期懷才不遇、夙志難酬的經歷,還是安史亂中困于圍城的生死抉擇,杜甫沒有改變他對國家民族的熱愛和眷戀,始終一往情深地為國家民族而歌唱呼號,真正是“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國家的興衰、人民的利益,是杜甫立身行事、評判是非的最高標準,也是其出發點和歸宿。“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鴻洞不可掇”,這些詩句中蘊含著杜甫對蒼生發自肺腑的關愛,因而感人至深。
杜甫為了蒼生社稷,不惜獻出生命:“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這種發自內心的仁愛,激勵著杜甫關注社會人生,憂心民瘼國疾,促使杜甫奮揮如椽之筆,創作出流傳千古的不朽詩史。其人文情懷和精神品格代表著人類不可或缺的社會良知,具有永恒的精神價值。
更為可貴的是愛國精神貫穿杜甫的一生,矢志不渝,無怨無悔。從“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少年壯志,到“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的中年受挫,直至“死為星辰終不滅,致君堯舜焉肯朽”“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的暮年悲歌,壯志未酬而壯心不已,傷時憂國,百折不撓。最后貧病交加,漂泊湘江,直到臨終前寫下《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的絕筆詩時,杜甫憂心的仍然是“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這種精神由屈原“雖九死其猶未悔”而發端,經宋代范仲淹“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進退俱憂和陸游“位卑未敢忘憂國”“但悲不見九州同”的傳承,再到清代顧炎武“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優良愛國傳統一以貫之,杜甫精神在其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杜甫一生維護公平正義,謹奉孟子民本思想,主張施行“仁政”。從君王到各級官吏都予以勸誡,勇于陳言,希望執政者真心愛民。“吾聞聰明主,治國用輕刑”“君臣節儉足,朝野歡呼同”“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他懇切地告誡友人:“眾僚宜潔白,萬役但平均。”頻頻向官員建議:“子干東諸侯,勸勉防縱恣。邦以民為本,魚饑費香餌。請哀瘡痍深,告訴皇華使。……惻隱誅求情,固應賢愚異。烈士惡茍得,俊杰思自致。”更無情地痛斥貪腐,疾惡如仇,強調嚴明綱紀,除惡務盡:“當令豪奪吏,自此無顏色。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救民瘼于人禍,針砭時弊,可謂一針見血。
杜甫一生勇于擔當,據理力爭,并且身體力行。肅宗至德二年(757年),當他九死一生從叛軍拘束中逃脫,趕到鳳翔行在所,官拜左拾遺時,他并沒有尸居其位,而是為營救房琯上疏直言,雖然得罪皇帝被治罪,最終卻幸而得免。詩人于此無悔而自豪,“斯時伏青蒲,廷爭守御床。君辱敢愛死,赫怒幸無傷”。
正因為杜甫心底無私,故能對友人直言期待。在成都期間,他受到劍南節度使嚴武關照,當嚴武被召往京城時,他贈以“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詩句予以送行鼓勵,可謂擲地有聲,公而忘私。杜甫一生窮困,常靠友人接濟,但后來入嚴武幕府時,有人向他送禮,他卻想到那些受賄徇私的權貴最終身敗名裂的可恥下場,毅然決然予以辭還,“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可見其廉潔清正,慎獨自省的君子秉性。
任左拾遺時,因疏救房琯得罪,自顧不暇,未能為另一位叫吳郁的朋友申辯,故而對其蒙冤被貶深感內疚,自責不已。“余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更見其忠厚正直。杜甫一生追求真理,實事求是,反對虛妄夸飾和愚昧迷信。作于成都的《石筍行》《石犀行》對各種荒誕無稽的迷信傳說和所謂驅邪保安厭(壓)勝之法大膽揭露,“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這一切體現出他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
杜甫秉承儒家博愛情懷,胸懷寬廣,對親友同胞一往情深,對各族兄弟真誠相待,和睦友善。給民族友人詩“朝野歡娛后,乾坤震蕩中……勿云俱異域,飲啄幾回同”,表現出通達的民族觀,不存偏見,廣泛吸納各族文化精華,同時又對各民族產生深遠影響。杜甫旗幟鮮明地反對戰亂和窮兵黷武,期盼和平。在《兵車行》、三吏、三別等詩篇中,他揭露戰亂之禍,譴責叛軍罪行,同時主張不得已而戰也應有所節制,“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他最大的愿望是“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長不用”“男谷女絲行復歌”,天下太平,永無戰爭,各族百姓安居樂業。
集大成者
杜甫創作以嚴謹認真著稱,表現出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元稹稱其為詩歌藝術之集大成者,“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尤其是杜甫晚年于夔州創作的七律,沉郁頓挫,爐火純青。杜甫熱愛詩歌,自覺詩藝有家承。所謂“詩是吾家事”,孜孜不倦,千錘百煉,至善至美。杜甫自述其“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新詩改罷自長吟”“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晚節漸于詩律細”,終于不負眾望,達到“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的完美境界。
杜甫兼收并蓄,兼儒釋道之長,熱愛生活,關注社會,也喜愛自然生靈。杜甫不單是“詩圣”,梁啟超還稱其為“情圣”,正因其情感細膩,深沉廣博,由人類而愛及眾生。“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與自然為友。夔州所作《縛雞行》為細微性靈的命運而擔憂糾結,“蟲雞于人何厚薄”“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可感受佛道思想對其的影響,詩中反映出杜甫天人合一、返璞歸真、眾生平等、萬物共生的理念和民胞物與的精神。
由此,我們可以最深切地感受到杜甫精神不朽的生命力。“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杜甫以此詩句來評價初唐四杰,這兩句詩同時也是杜甫及其詩歌的精神寫照,以此總結杜甫精神的意義與價值,可謂再貼切不過。
徐希平,四川杜甫研究中心首席專家、西南民族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