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WTO法中存在一種貿易壁壘,即某些國內措施以增進非貿易價值為名行貿易保護之實。這些措施對WTO裁決機構的解釋方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確保貿易價值與非貿易價值之間的平衡。聯合國國際法委員會提出了“系統整合路徑”的解釋方法,然而,該方法為WTO法中引入其他領域的國際法規則提供了過大的靈活性,在WTO法律邊界上為潛在的貿易保護和單邊主義打開了缺口,進而對WTO多邊體制構成威脅。對此,WTO裁決機構應當采取參與者視角的基本立場,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從而為援引外部國際法規則解釋WTO法設定標準。在此目的下,“顯著性原則”涵蓋于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內涵里,體現在WTO裁決機構的解釋實踐中,完成了對“系統整合路徑”的重構。
關鍵詞:WTO法律解釋;外部國際法;“系統整合路徑”;多邊貿易合作;顯著性原則
中圖分類號:DF961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9.04.01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文章編號:1008-4355(2019)04-0003-16
WTO法的主要政策目標是促進貿易自由化,而阻礙貿易自由化的因素表現為兩個方面:一個是關稅壁壘,一個是非關稅壁壘。早在WTO的前身GATT時期,通過六個主要回合的多邊貿易談判,關稅已經不再是妨礙貿易自由化的主要問題,非關稅壁壘則成了貿易自由化的主要障礙[1]。為此,WTO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貿易自由化議題從主要關注關稅問題到非關稅壁壘問題的轉變,包括競爭政策、投資、環境、勞工、稅收與稅收政策、人權以及其他議題等。在這一過程中,WTO法律體系的范圍和影響迅速擴張,將越來越多的國內法律和政府行為納入了WTO的規制之中,其產生的社會影響也越發深刻。然而,國內法中的貿易限制措施并非都是基于貿易保護主義目的的非關稅壁壘,也有旨在追求具有正當性的公共政策目標的國內措施,因其具有潛在的貿易損傷作用,是否應當認為這些措施構成了WTO多邊貿易體制中的貿易壁壘,就成為一個問題[2]。該問題實質上關系到WTO法與其他領域(如人權、環境等)國際法之間的關系,進而引發了貿易價值與非貿易價值的沖突以及WTO法的正當性問題。為此,聯合國國際法委員會(以下簡稱國際法委員會)于2006年作了一份題為《國際法的碎片化:由國際法的分化與擴張所引發的難題》的報告(以下簡稱《國際法委員會報告》),其中提出了應對此問題的WTO法律解釋“系統整合路徑”(systemic integration),認為WTO法律義務應當與其他領域的國際法義務協調一致[3]180,倡導國際法普遍共同的善,以此克服WTO管理主義的制度偏見[4]。
然而,在WTO法律解釋中適用“系統整合路徑”,會對WTO法產生何種作用和影響,還有待考察。在當前國際貿易合作背景下,全球經濟發展受到金融危機的影響,復蘇緩慢,全球收入差距和貧富分化日益加劇,經濟全球化出現逆流,貿易保護和單邊主義的“黑天鵝”事件頻現,以WTO為代表的全球經濟多邊合作機制遭遇危機。在WTO法中,貿易保護措施的形式已經從傳統的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升級為非貿易價值問題,如人權、勞工標準、環境保護等,由于這些價值往往被認為高于貿易價值,成員方可以借增進非貿易價值之名行貿易保護之實。對此,我們需要認真考察“系統整合路徑”作為WTO法律解釋方法是會在維護WTO體制的前提下增進貿易價值和其他價值之間的平衡,還是會對WTO多邊合作體制產生反噬作用,并為WTO成員方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行動提供施展的空間。
一、WTO法律解釋適用“系統整合路徑”的基本觀點
WTO法向與貿易有關的其他社會生活領域擴張,引發了貿易價值和非貿易價值之間的沖突。國際法委員會認為,該問題產生的根本原因在于國際法各個領域的功能性分化,或者稱之為國際法的“碎片化”,即功能上有限的條約體系,每一種都具有自己獨特的原則、專門知識和技術,彼此之間難以協調,甚至相互沖突,引發了國際法的融貫性問題[3]177。國際法委員會認為,《維也納條約法公約》(以下簡稱《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提供了解決國際法碎片化問題的基本法律路徑[3]180,能夠協調WTO法律義務和其他具體領域國際法律義務之間的關系,使貿易價值與非貿易價值之間達致平衡。根據這一條款,《國際法委員會報告》提出了條約解釋的“系統整合路徑”關于該方法的理論來源,請參見:Campbell McLachlan. The Principle of Systemic Integration and Article 31(3)(c) of the Vienna Convention[J].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Quarterly, 2005(54): 279-320. , 下文將對該路徑的主要內容及其在WTO法律解釋中的應用進行介紹 本文對“系統整合路徑”在WTO法律解釋中的含義和適用的闡述,主要基于《國際法委員會報告》中闡述的系統整合路徑和Benn McLachlan的系統整合原則,以及Benn McGrady和Jeffrey Lagomarsino等人對Benn McLachlan的系統整合原則在WTO法中的發展。(參見: Benn McGrady. Fragment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 or “Systemic Integration” of Treaty Regimes: EC-Biotech Products and the Proper Interpretation of Article 31(3)(c) of the Vienna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reaties[J].Journal of World Trade, 2008, 42(4): 589-618; Jeffrey Lagomarsino. WTO Dispute Settlement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Legitimacy through Holistic Treaty Interpretation[J].Pace Environmental Law Review, 2010(28):545-567.)。
條約解釋的“系統整合路徑”認為,《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要求條約解釋者考慮“適用于當事國間關系之任何有關國際法規則”,這是一種條約解釋的基本原則,即國際法律體系中的“系統整合”原則。該原則賦予司法裁決者一把“萬能之鑰”,使其得以“進入國際法的所有房間”。條約通常根據其文本用語和上下文進行解釋和適用,但在特殊情況下,法官的目光可以及于該條約的四面高墻之外,在其所處的國際法一般框架中尋求明確的正當性理由[5]280-281。依據《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的規定,條約解釋可以依據的國際法規則涵蓋了所有國際法淵源,包括習慣法、一般法律原則和其他可適用的國際條約[5]290。因此,“系統整合路徑”對各專門領域國際法之間的融貫性具有深遠的促進作用,可以避免專門領域國際法規范之間的沖突,通過法律解釋方法達致國際法律規則間的協調統一[5]318。對于WTO裁決機構而言,該路徑使得適用WTO以外的國際法對WTO協定進行解釋成為一種必然要求。這種要求賦予WTO協定序言除自由貿易之外其他廣泛的政策目標以實際意義,能夠增進WTO法的正當性,緩和其面對的國際法律體系中的規范性沖突,也使成員方獲得了增進國內非貿易價值的管理自主權[6]546,555,560。
然而,WTO裁決機構依據《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對WTO法進行解釋時,面臨的一個關鍵問題就是,可以用來解釋WTO協定的其他國際條約的具體范圍是什么?這取決于《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規定的條約解釋者考慮“適用于當事國間關系之任何有關國際法規則”中“當事國”的具體含義。“當事國”的含義是該條款中最具爭議性和不確定性的問題[7]591。對此,“系統整合路徑”認為,如果要求WTO全體成員方同時是用來解釋WTO法的條約當事方
例如,GATT專家小組在“金槍魚案”中采取的解釋方法。(參見 :Panel Report, United StatesRestrictions on Imports of Tuna, WT/DS29/R, Jun. 16, 1994, para. 5.19.),將是一個明確但狹窄的標準。這一狹義解釋會加劇國際法的碎片化,破壞國際法實體義務的協調一致,使WTO法與其他國際法相隔離[7]598。與此同時,如果允許裁決機構援引僅由WTO爭端當事方參加的條約來解釋WTO法,將極大地擴展WTO法律解釋可以適用的條約范圍,但這種方法的風險在于,WTO裁決機構可能在個案中基于爭端主體的不同而對WTO協定的同一條款作出不一致的解釋。進而,第三種可能的選擇是,盡管一項條約的當事方不是WTO的全體成員方,但該條約中的某項規則可以被視為國際法的習慣規則,因此能夠用來解釋WTO法。例如,在“美國—蝦案”中,盡管美國沒有簽署《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但美國依然承認該公約中的有關條款反映了習慣國際法的內容 參見:Appellate Body Report, United StatesImport Prohibition of Certain Shrimp and Shrimp Products, WT/DS58/AB/R, Nov. 6, 1998, para. 51.。然而,對于那些雖然被國際共同體廣泛承認但還沒有達到國際習慣法層次的條約,這種觀點可以排除其援引;同時,對于某一專門領域主題事項的國際法內容作出最重要闡釋的條約,這一觀點也會排除其適用[5]314。第四種選擇是一種折中路徑,即鮑威林提出的可援引用來解釋WTO法的條約應當是被合理地視為表達了WTO全體成員方共同意圖的條約 Campbell McLachlan援引了鮑威林關于“WTO全體成員共同意圖說”的理論。(參見:Joost Pauwelyn. Briding Fragmentation and Unity: International Law as a Universe of Inter-Connected Islands[J]. Michig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2003 (25): 910.),因此不需要所有WTO成員方都受到該條約的約束,而只需要確定WTO所有成員方明示或暗示地容忍該條約即可[8]。《國際法委員會報告》認為,可用于解釋WTO法的外部國際條約包括:首先,逐漸成為或表達了習慣國際法的國際條約規則;其次,為成員方提供了關于WTO宗旨和目的,或WTO某項特定條款的含義的條約。同時,《國際法委員會報告》認為,在WTO法之后生效的國際法規則也可以用于解釋WTO法中具有開放性或發展性的概念,具體包含如下情況:(1)此概念隱含著今后的技術、經濟或法律發展;(2)此概念為當事方設立了一項進一步深入發展的義務;(3)此概念具有一般性質或者以必須考慮變化的具體情勢的一般術語來表述[3]180。
除此之外,如果WTO協定中某些規則的性質屬于爭端當事方之間的雙邊性義務而非對世性義務,裁決機構可以依據爭端當事方之間締結的其他雙邊條約對WTO的該項規則進行解釋 Campbell McLachlan援引了鮑威林關于“WTO義務互惠性”的觀點。(參見:Joost Pauwelyn. A Typology of Multilateral Treaty Obligations: Are WTO Obligations Bilateral or Collective in Nature?[J].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2003, 14(5): 930-931.),當然也可以適用爭端當事方都參加的其他多邊條約[7]601,615。當WTO協定的規則是雙邊性規則時,彼此間修改此協議規則不會影響第三方利益,依據爭端當事方之間的其他國際法義務解釋WTO規則,可以保證兩方之間的國際法義務在整體上具有融貫性。當WTO協定的某項規則為全體成員方設定了整體性的義務時,對該項規則的解釋就需要援引受到條約全體成員方“同意”或反映了全體成員方“共同意圖”的其他國際法條約[7]602-607。
總之,“系統整合路徑”不鼓勵WTO裁決機構對WTO法進行機械的、文本主義的解釋,因為這種做法會限制和阻礙成員方在貿易關聯議題上尋求最具正當性的解決方法、協調其國際法義務一致性的努力,加重WTO奉行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導向的負面影響,是裁決機構司法職權過渡延伸的表現。因此,該路徑要求WTO裁決機構在解釋WTO法時與其他領域的國際法規則相互協調一致,以此對裁決機構一向奉行的“司法克制主義”和所謂的“消極美德”進行重新定義,使這一概念能夠更好地描述和適應上訴機構增進WTO法正當性的努力[6]557。
二、對“系統整合路徑”的批判:以維護WTO多邊合作為基本立場
“系統整合路徑”的基本立場是維護國際法的統一性,《國際法委員會報告》也認為,“國際法是一個法律體系”[3]177。所以,“系統整合路徑”站在國際法整體的視角,通過靈活解釋《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擴大WTO法律解釋淵源范圍,將一般國際法和具體領域的國際法如人權法、環境法、海洋法等引入WTO法中來,試圖以形式主義的解釋方法應對國際法的碎片化,增進WTO制度的正當性,矯正其奉行的機制管理主義制度偏見[9]292。由此可見,系統整合路徑的方法服務于其特定立場和特定視角,如果我們在該路徑得以產生的價值場域中對其進行評價,這種評價只能是程度上的,不關涉性質上的是與非。然而,如果換一種視角和立場,在另一個價值場域中去看該場域中的立場和手段,就會涉及好與壞、是與非的問題。因此,在最根本的意義上,本文對“系統整合路徑”的批判不是方法之爭,而是立場之爭。
不同于“系統整合路徑”的立場和價值,WTO裁決機構作為WTO法的解釋者,以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為基本立場,這是不言而喻的。WTO是一個成熟的多邊貿易體系,其中,成員方和個體經濟參與者都因其多邊體制固有的穩定性和可預測性而獲益 參見:Panel Report, United States-Sections 301-310 of the Trade Act of 1974, WT/DS152/R, Jan. 27, 2000, para. 7.76.。盡管WTO協定序言中表述了諸多目標,但其精髓仍然在于維護自GATT時期就確立的目標:維護和增進國際貿易的多邊合作關系[10]。WTO作為當今世界最具普遍性的全球性貿易組織,有超過160個國家和地區的成員方,涵蓋了98%的世界貿易總量。如果該體制始終保持發展的活力性和持久性,相比于其他區域性貿易組織而言,WTO更能增進世界各國的經濟福祉,實現各國之間的共贏共享[11]。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在WTO中通過享有最惠國待遇,不再需要作出廣泛的政治讓步,也能夠獲得對他國經濟市場準入的效果[12]。WTO作為“一個完整的、更有活力的和持久的多邊貿易體系”[13],屬于全球公共物品,旨在消除二戰前國際貿易惡性競爭的無序狀態,故其構建的全球范圍的合作機制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與美德,是其正當性來源[14] 301。更為重要的是,WTO裁決機構在解釋WTO法時采取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基本立場,對當前國際貿易合作具有特別重要的時代意義。目前世界上出現了反全球化的浪潮,一些國家重新開始“建墻”,從貿易自由化的多邊合作退回到貿易保護的單邊主義,進而為世界的和平與發展蒙上了一層陰影。作為回應,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就是令世界各國正視全球化,堅持合作共贏的國際關系理念,以多邊主義的立場應對各國單邊行動帶來的無序和沖突。WTO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多邊貿易體制,在增強各國之間相互依賴、促進貿易自由化方面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對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意義非凡[15]32。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是應對當前全球經濟治理困境、構建全球經濟合作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基礎,理應成為WTO裁決機構解釋WTO法的必然價值選擇[16]。
作為WTO法的解釋者,WTO裁決機構以參與者的內在視角對WTO法律規則進行解釋。基于其內部視角,WTO裁決機構對WTO法律規則的解釋既不是描述性的,又不是道德中立性的,而是詮釋性的、評價性的和證立性的,實質上是“要為其主張的合理性和為什么提出來進行辯護”[17]。這種內在參與者的視角表明,就WTO法與其他國際法的關系而言,裁決機構只能站在WTO法內部,以參與者的視角從內向外觀察其他法律體系,在解釋WTO法時,只能從WTO法的內部根據確定WTO協定條款含義的實際需要決定可以援引的外部國際法的具體內容[18]。同時,在將與WTO法的目的和價值相互沖突的國際法分支體系用于解釋WTO法律條款時,裁決機構需要從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立場出發,從WTO法律體系內部審視相應的外部國際法條款與WTO協定條款的關系,以維護WTO體制內部共識的一致性。因此,裁決機構不能從國際法整體的角度出發處理WTO法與其他國際法律體系之間的互動關系,從而無視WTO法律體系與其他國際法分支體系在各自正當性基礎與合法性共識之間的斷層[14]304。
從參與者視角下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基本立場審視“系統整合路徑”,就會發現,該方法采取的視角是相對于WTO法律體系的外部視角,站在國際法整體的立場上對WTO法進行解釋。這種視角使“系統整合路徑”構筑的WTO法律體系在范圍方面變得寬泛,在邊界方面變得開放,可能使那些與WTO法的基本原則、理念存在斷層的國際法規則進入WTO法體系。該路徑看似為WTO法開辟了正當性的空間,實則在WTO法內部打開了反對它的缺口,具有潛在的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危險,成為破壞WTO法律有機體的“癌癥細胞”[19]87-89。本文將在“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的分析中說明這一觀點。
根據“系統整合路徑”,在“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中,關于歐共體基于預防原則對轉基因生物產品實施管制措施是否符合《實施動植物衛生檢疫措施的協議》(Agreement on the Application of Sanitary and Phytosanitary Measures, 以下簡稱“SPS協議”),專家組的解釋會排除絕大多數外部國際條約用于解釋WTO協定的可能性[3]227。該案專家組遵循了GATT時期“美國—金槍魚案”專家組的觀點,即只能援引那些約束WTO所有成員方的國際條約對WTO法進行解釋,而不能援引那些只約束部分WTO成員方的條約。對此,“系統整合路徑”認為,對該案而言,更具正當性的解釋方法,應當依據鮑威林的“共同意圖說”,引入《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以下簡稱《生物安全議定書》)的預防原則對SPS協議第5.7條的內容進行解釋[6]564-565。除此之外,依據“系統整合路徑”的有關觀點,如果“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的爭端當事方同時也是《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當事方,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就應當援引《生物安全議定書》的有關規定,對該案爭端當事方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進行解釋[20]37。然而,本文認為,在“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中,如果運用“系統整合路徑”對SPS協議第5.7條進行解釋,就會在以下幾個方面對WTO多邊合作體制造成威脅:
第一,國際合作的基礎在于共識的穩固,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依賴于全體當事方之間共識的牢固性,如果將《生物安全議定書》中具有政治妥協意味、表述模糊、含義不清的規則引入WTO法中,就會破壞WTO多邊體制的內部共識。
系統整合路徑的“共同意圖說”認為,依據《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適用的其他國際法規則必須反映全體WTO成員方的共同意圖,提供了某種被全體WTO成員方共同理解和接受的含義。但是,該規則沒有必要對全體WTO成員方具有約束力,只需要反映他們的共同意圖就夠了[21]。顯然,“共同意圖說”并沒有將“國家同意”作為外部國際法反映WTO全體成員方共同意圖的標準,并不要求外部國際法為WTO全體成員方都參與的國際條約或者作為一項國際習慣法加以證明。但是,“共同意圖說”亦沒有給出判斷外部國際法是否反映WTO全體成員方共同意圖的其他確切標準,從而易陷入另一種形式主義的泥潭。基于“共同意圖說”,“系統整合路徑”認為,由于已經有68個WTO成員方批準了《生物安全議定書》,另外有33個成員方簽字,并且《生物安全議定書》的序言表明其與WTO法相互兼容,因此專家組應當援引《生物安全議定書》的有關規則對SPS協議進行解釋[6]564-565。然而,這種做法忽視了國際法不同分支體系之間“和而不同”的事實,人為制造國際法體系內部的“同而不和”,不僅無法追求國際社會在國際法整體上的共識,反而可能導致國際社會至少在國際法各分支領域普遍共識的分崩離析[22]。
雖然《生物安全議定書》在序言中規定了它與WTO協定的關系,但是其表述存在矛盾和模糊性,顯然是政治妥協的產物。《生物安全議定書》序言規定:“貿易與環境協定應當相互支持以促進可持續發展為目標,《生物安全議定書》不能被解釋為對當事方在其他現有國際協定下權利和義務的改變,這一表述也不意味著《生物安全議定書》服從于其他國際協定。”[23]對此,歐盟官員認為上述序言中的表述之間存在相互抵消的作用,“相互支持”的含義不清楚,不能說明《生物安全議定書》的規則與WTO協定規則是相互一致的。美國更是認為該條款的第二句話表明其是一個保留條款,意味著《生物安全議定書》不改變并完全保留當事方在WTO規則下的權利和義務[20]23。同時,“歐共體—荷爾蒙案”的上訴機構認為,國際共同體對預防原則的接受是不明確的,國際共同體對該原則的普遍接受至少在國際環境法之外仍有待權威性的證明。預防原則沒有明確統一的定義,在不同的條約和國內立法中具有不同的含義[24],該原則的具體內涵代表了一個社會可以接受的合理風險水平的某種政治決策[25]。因此,專家組認為,預防原則在國際社會中沒有一個統一的、一致的含義,不能作為國際法中的一般原則或習慣法規范。專家組最終認定《生物安全議定書》中的預防原則不能推翻SPS協議第5.1條和第5.2條關于風險評估的要求。如果援引《生物安全議定書》來解釋WTO協定規則,將會破壞WTO成員方關于WTO法的普遍共識。
第二,《生物安全議定書》的預防原則與SPS協議的風險評估和預防原則含義不同,貿易視角的環境保護與環境視角的環境保護之間存在價值認知的斷層。WTO法的規則均體現了多邊一體化的貿易體制的內在要求,禁止對國際貿易的歧視或變相限制,當面對外部國際法時,依然要根據這一標尺對外部國際法進行度量[19]154。畢竟,引入外部國際法對WTO法進行解釋,應當基于WTO法本身的需要,而不是以其他國際法規則替代WTO法規則。即便是為了增進WTO法的正當性,依然要從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基本立場出發,討論“貿易與環境/人權”的問題,而非“環境/人權與貿易”的問題[14]307。
《生物安全議定書》第10.6條規定,對一種轉基因活性生物體是否存在潛在危害,未能掌握充分的科學信息與知識且缺乏科學定論時,不應當妨礙締約方對這種轉基因活性生物體的進口作出恰當的決定。因此,如果進口成員方尋求一種與國際標準相比更高水平的保護,進口成員方可以利用預防原則作為更高的標準,從而采取一種缺乏確定科學證據證明的貿易限制措施[19]146。SPS協議強調科學證據的確定性、客觀性和透明度,允許成員方采取必要的措施保護人類和動植物的生命健康,然而,SPS協議同樣要求措施應建立在切實的科學證據基礎上,必須基于科學的風險評估,并且不會對國際貿易構成變相壁壘。SPS協議鼓勵成員方將SPS措施與國際標準相協調,這些國際標準是與SPS協議的要求相互一致的標準,對此,協議特別列出了三項國際標準制定組織: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 Alimentarius Commisson, 簡稱CAC)、國際動物流行病學局(International Epizootic Office, 簡稱OIE)以及國際植物保護公約(International Plant Protection Convention,簡稱IPPC)。雖然SPS協議允許成員確定自身的保護水平,但以《生物安全議定書》規定的預防原則實施更高標準的保護水平,具有完全的貿易限制性。前上訴機構成員Mitsuo Matsushita強調預防原則沒有完全被WTO法所承認,SPS協議只是以一種有限的方式含納了預防原則。協議第5.7條允許成員在進口產品的風險缺乏科學證據時根據預防原則采取進口措施,但是第5.7條規定的預防原則是在一定期限內臨時適用的,成員仍然有義務在合理期限內尋找證明該產品存在潛在風險的科學證據,并據此審查已經采取的措施。因此,如果《生物安全議定書》在事實上推翻了WTO協定的規則,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就不能適用《生物安全議定書》[26]。這充分表明,國際貿易法和國際環境法的基本價值不同,SPS協議第5.7條規定的預防原則與《生物安全議定書》中的預防原則在立法目的和具體內涵方面是相沖突的[20]30。如果在WTO法中適用《生物安全議定書》中的預防原則會構成貿易的變相限制,就會損害WTO成員方之間權利與義務的平衡。
“系統整合路徑”將“外部國際法反映WTO全體成員方的共同意圖”作為決定該外部國際法成為WTO法律淵源的標準,是站在WTO法律體系的外部對WTO法應當是什么所做的價值判斷,和WTO裁決機構基于參與者視角對WTO法應當是什么所做的價值判斷并不相同。“系統整合路徑”對其他價值的盲從,使WTO成員得以借助體現人權、環境等價值的外部國際法為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行動開路。
第三,“系統整合路徑”認為,如果在一個WTO案件中的爭端當事方同時也是《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當事方,并且《生物安全議定書》的有關規定與WTO協定的內容相互兼容,則裁決機構可以援引《生物安全議定書》對WTO協定進行解釋[20]37。對此,作為“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爭端當事方之一的美國(美國不是《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締約方)認為,即使案件的爭端當事方都是《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締約方,專家組也不應當依據《生物安全議定書》對WTO協定進行解釋,因為《生物安全議定書》不能改變WTO成員方權利與義務的內容。同時,“系統整合路徑”的這一觀點會改變WTO協定下各成員方之間原有權利與義務的平衡,甚至架空WTO。例如,在“歐共體—飛機案”中,上訴機構沒有直接回答《條約法公約》第31(3)(c)中的“當事方”究竟是指爭端的當事方還是WTO協定的全體成員方,但對這一問題給出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評論:在諸如WTO這樣的多邊體制環境下,當不得不依據非WTO規則來解釋WTO協定條款時,在考慮單個WTO成員方的國際義務和保證在全體WTO成員方之間解釋WTO法的一致性和協調性路徑之間,必須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同樣地,在“歐共體—香蕉案”中,上訴機構同意該案專家組的下述觀點:由于全球經濟相互依賴程度日益深化,各成員方在WTO以外達成的條約對WTO協定多邊權利義務平衡的偏離,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可能直接或間接影響其他成員方的利益。如果任憑成員方對WTO協定進行違背WTO規則、限制自由貿易的彼此間修改,這些修改日積月累,將不斷蠶食多邊貿易體制的談判成果。如此一來,非WTO國際法規則勢必危及WTO精心構筑的貿易義務多邊平衡,使WTO多邊貿易法律體系的整體性蕩然無存[27]。并且,如果多邊條約也可以適用于二者在WTO爭端中的權利與義務關系,那么該多邊條約與WTO協定成員方之間重合的當事方在爭端中都可以適用多邊條約的規則來免除WTO協定義務,會造成架空WTO多邊體制的后果。
三、“顯著性原則”在WTO法律解釋中的適用:對“系統整合路徑”的重構
“系統整合路徑”所代表的法律形式主義致力于國際法整體框架內部規則之間的一致性,也即國際法規則之間相互印證的合法性[9]290。然而,對WTO裁決機構而言,這種合法性只能是達致其機構目的的一種手段,是說明其法律解釋合理性的一種論據,而不能成為其目的本身,否則規則的適用就會滿足于對形式合理性的遵從,規避對實質合理性的注重[28]71-72,有可能在實行貿易自由化的WTO多邊體制中引入貿易保護主義的“惡性腫瘤”,導致該體系遭受從內部瓦解的潛在威脅。
在“美國—蝦案”中,在對GATT第20條(g)項中“可用竭的自然資源”這一概念進行解釋以及判斷海龜是否屬于可用竭的自然資源時,上訴機構沒有參考《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也沒有適用“系統整合路徑”指向的外部國際法,更沒有表明它有考慮外部條約的義務。對此,有觀點認為,爭端裁決機構在條約解釋中何時援引外部條約的問題與《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何時約束裁決機構援引外部條約的問題是相互分離的[7]593。即使在運用《條約法公約》第31條和第32條規則的過程中,WTO專家組和上訴機構的解釋也會帶有多邊貿易體制的許多特色和獨特性,并非簡單地像套用公式那樣套用第31條和第32條就能解決一切問題[29]。如果拘泥于《條約法公約》,必然忽視WTO多邊貿易體制的特點[30]。實際上,決定專家組和上訴機構是否援引以及如何援引外部國際法的標準在于,對某項外部國際法的援引是否能夠起到維護WTO多邊體制的作用。雖然《條約法公約》中的條約解釋方法具有國際習慣法的性質,卻不具有強制性效力,不屬于國際強行法的范疇,而只是WTO裁決機構進行法律解釋的備用工具箱,需要時隨時打開以選取合適的工具。這正好說明了一個事實,即在不同的案件中,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基于《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對WTO法進行解釋時,會出現不同的解釋方法和結果。裁決機構是否打開工具箱以及在工具箱中選取哪一種工具的根本指導原則,是暗含于裁決機構法律解釋背后的真正價值標準和機構目的——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這一機構目的保證了WTO裁決機構維持這樣一種平衡:某些成員方保護其他非貿易價值的權利和其他成員方在WTO下各種實質性權利之間的微妙平衡。即使這種平衡線的劃定不是既有的和一成不變的,這條線隨著貿易限制措施種類和形式的不同而移動,在各個具體案件之間不盡相同,也能夠確保各成員方在WTO協定中權利與義務的平衡關系不會被扭曲、損害或取消。
WTO裁決機構作為WTO法的內在參與者,在對WTO規則中的模糊和空白之處決疑時,必然會面對各種利益、原則、價值和方法之間的爭論,在這些爭論中如何進行選擇,取決于該機構始終一貫的目的和道德準則——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這不僅是因為WTO體制的存在和有效是裁決機構得以存在和有效的基本前提,更是因為推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濟巴爾干化”的歷史警示我們,WTO多邊貿易合作本身就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全球價值[14]301。這一目的的設定對關于WTO法律含義究竟是什么的爭論確立了正當性依據,使這種爭論的結果具有意義[28]85-86。這一目的使裁決機構既不會拘泥于WTO協定規則的文字本身和立法者原意,使WTO法與其他國際法相隔離而陷入僵化,又不會使法律解釋過于靈活而威脅到WTO體制的基本價值和原則,以及成員方之間權利與義務的平衡。
同時,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并非是哈特式的“承認規則”,不是一種基于社會學觀察而來的客觀標準,故我們不可能為其下一個準確無誤的定義,或完整地概括其特點和表現[31]11。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不是一種標準性概念,而是一種解釋性概念:我們共享這一概念不是基于對其適用標準的同意,而是基于對考慮某種規則適用與否所帶來的后果的同意。對解釋性概念的合理分析應當是規范性的:一種關于在不同情形下“應當是什么”而非“是什么”的價值判斷[31]11。所以,WTO裁決機構尤其是上訴機構以“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為基本立場對WTO法進行解釋的過程,實質上是對WTO法進行建構性的詮釋過程。WTO法的邊界是在逐個案例的解釋中不斷勾勒而成的,那些涉及貿易價值與非貿易價值相沖突的案件,是WTO法律邊界的灰色地帶,這類案件中的法律解釋,對于建構WTO的合法性邊界至關重要,就是德沃金口中的“疑難案件”以及哈特所謂的“語義學之刺”。所以,我們應當關注那些對WTO法的正當性問題進行解釋的疑難案件,發現WTO多邊體制的邊界。上訴機構在“美國—蝦案”中指出,對GATT第20條的解釋和適用應當建立在逐個案件具體分析的基礎上 。對WTO合法性邊界的確定,應當是這樣一種過程:在每一個個案中考察引入哪些外部國際法規則會破壞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而哪些會增進這種有效性,從而在每一個案件中都為WTO的法律邊界勾勒一筆。
本文通過對WTO的“疑難案件”進行分析,如“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和“美國—蝦案”,發現了在WTO裁決機構實踐中潛在的有助于廓清WTO多邊體制合法性邊界的一項原則——“顯著性原則”(salience principle),可以借此對“系統整合路徑”進行重構。
根據WTO法律解釋的實踐及顯著性原則,WTO法律解釋中引入的外部國際法規則或價值應“反映”國際社會的普遍共識,這種“反映”體現在:如果某種規則或價值代表了一種國際共識,它一定與WTO法律共同體的共識具有兼容性;引入這種規則或價值能夠增進WTO法的正當性,能夠促進WTO法在保證其整體性的同時向前發展,有助于維護WTO多邊合作體制的穩定性和有效性[15]32。
實際上,“顯著性原則”最初由美國著名法學家羅納德·德沃金教授提出,其對國際法中的顯著性原則有如下表述:如果有相當數量的國家,同時這些國家擁有相當數量的人口,或者以條約的形式或者以其他形式的協同,發展出了共同的實踐準則,并且這一準則在實踐中的推廣將會促進同意這一準則的國家和整體國際秩序的正當性,其他國家就負有同意和遵守這一實踐準則的初步義務[31]19-20。德沃金認為,顯著性原則不僅提供了具有說服力的國際法道德基礎,而且該原則還為國際法的淵源提供了令人信服的正當理由,從而為國際法的解釋提供了指引。國際習慣法和國際條約之所以能夠作為國際法的淵源,不是因為國家對其表示“同意”(因為有時國際習慣法和國際條約也適用于國家沒有對其表示同意的情況),而是因為這些淵源已經具有了顯著性,這些符合顯著性標準的淵源應當得到適用以增進這樣一種目的,即緩和以國家主權為核心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缺陷和潛在危險[32]。雖然德沃金在國際法的一般框架下提出顯著性原則,但其本質目的與我們在WTO法框架下找尋規則合法性依據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要在“國家同意”的客觀標準和諸如“法律確信” “法律確信”是一項規則能夠被稱為國際習慣法的判斷標準之一,這一標準因其模糊性一直為人們所詬病,這種模糊性缺乏明確的判斷標準,使國際習慣法的形成可能由少數國家創造出來,因為這些國家的影響力和權力比其他國家更大,它們的活動也因此被認為具有更大的意義,這使國際習慣法無法脫離國際政治或權力。(參見:馬爾科姆·N·肖.國際法(上)[M].6版.白桂梅,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63.)、“共同意圖”的主觀標準之間尋找一種折中路徑,從而克服這兩種標準的缺陷和潛在的危害性。同時,這種折中路徑是通過裁決機構的參與者視角,以及基于其基本立場(增進整體國際秩序的有效性或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對國際法及WTO法的詮釋來達成的。
WTO裁決機構要維護多邊貿易合作體制,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行動,限制國內政治集團的利益尋租,它引入的外部國際法必須符合顯著性原則,即對該項規則的引入不能危害WTO多邊合作體制,其最根本的道德基礎是增進國際貿易多邊合作。一項國際法規范是否達到顯著性原則的門檻標準,關鍵是看引入該規范是否會使WTO多邊合作的共識有分裂風險。據此,顯著性原則實際上在WTO法律解釋中發揮著類似于“過濾網”的作用,對引入WTO法律體系的外部國際法規則發揮著反向排除的功能。
例如,在“歐共體—生物技術產品案”中,雖然歐共體主張援引的《生物安全議定書》得到了較多國家的批準和加入,但是該公約并不能代表國際社會整體上在轉基因領域的基本共識。同時,《生物安全議定書》中的預防原則與SPS協議中的預防原則在含義和要求方面不同,二者在產品的風險防范方面存在理念沖突,難以兼容。如果援引《生物安全議定書》的預防原則對SPS協議第5.7條進行解釋,就會破壞WTO成員方關于保護人類、動植物健康的價值和促進自由貿易的價值之間的平衡性共識,不僅不能增進WTO法的正當性,還會破壞WTO多邊合作體制。因此,《生物安全議定書》不符合顯著性原則的要求,不能在WTO法律解釋中加以適用。相反,在“美國—蝦案”中,上訴機構對GATT第20條(g)項中“可用竭的自然資源”這一概念和對海龜是否屬于“可用竭的自然資源”的解釋援引了諸多國際環境法,但仍然體現了對顯著性原則的適用。
在“美國—蝦案”中,上訴機構認為,GATT第20條(g)項中“可用竭的自然資源”這一術語是在50多年前起草使用的,條約解釋者必須根據國際共同體對環境保護的當代關切來解釋這一術語,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對WTO法律規則的解釋要與國際共同體的普遍共識相對接。進而,對于這種共識的發現,上訴機構考察了國際環境法領域最重要的、得到世界主要國家參與和承認的現代國際公約和宣言,這些法律文件在提及自然資源時,同時指涉有生命和無生命的兩種資源。例如,《國際海洋法公約》在第61條和第62條中提到了成員在專屬經濟區對“有生命的資源”享有特別的權利和義務。《21世紀議程》也廣泛提到了“自然資源”及其所包含的“海洋生命資源”。另外,《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的公約》在有關發展中國家援助措施中提到:“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于對有生命的自然資源的保護和管理,遷徙物種構成了這些資源的重要部分。”同時,WTO成員方在WTO協定序言中明確承認可持續發展的立法目的,說明關于“自然資源”包括“有生命的自然資源”的共識與WTO法對于自然資源保護的共識是協調一致的。所以,上訴機構認為,鑒于各種雙邊條約和多邊條約都涉及對有生命的自然資源的保護,并且與WTO協定的宗旨相一致,足以表明國際共同體就“自然資源”的含義達成了共識。既然如此,再將GATT第20條(g)項中的“自然資源”解讀為僅僅涉及可用竭的礦產或其他無生命的自然資源,就顯得不合時宜。
進而,上訴機構面對的下一個解釋問題,是有生命的自然資源是否具有第20條(g)項中的“可用竭”性質。就“美國—蝦案”而言,有生命的自然資源涉及五個品種的海龜。對此,上訴機構考察了《瀕危野生動植物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onvention on Inet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 簡稱CITES),該公約附錄1將七個品種的海龜列為被貿易影響而遭受滅絕威脅的物種。同時,CITES在GATT 1947存續的40多年間以及在WTO建立后始終與GATT/WTO體系保持著和諧共存的關系,在WTO爭端解決機制的20多年歷史中,尚未發生過一起爭端涉及WTO規則挑戰CITES中與貿易有關的措施[33]。可見,上訴機構對CITES的援引亦符合顯著性原則的要求。
綜上所述,本文通過對“系統整合路徑”的批判來描繪WTO多邊體制的對立面,以劃界確認法勾勒WTO多邊體制的內涵邊界,顯著性原則正是這種解構及建構方法的初步顯形。該原則體現在WTO裁決機構的解釋實踐中,服務于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的目的,既增進了WTO法反映國際社會共識的發展性,又保持了對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行動的警惕性,使WTO法與外部國際法在“和而不同”的基礎上相互聯系。
四、結論
WTO法關于“建立一個完整的、更有活力的和持久的多邊貿易體系”的宗旨實際上意味著WTO法與外部國際法之間存在不可回避的關聯性。如果WTO法自我封閉,與其他國際法中的非貿易價值相互隔離,它所維護的國際貿易多邊體制將受到來自于體系外部的正當性批評而不可持續。對此,WTO上訴機構呼吁避免對WTO涵蓋協定的解釋與國際法進行“臨床隔離”。但同時,WTO法上述宗旨更表明了其與外部國際法的溝通應當服務于WTO多邊體制本身的長治久安,這不僅是因為WTO裁決機構作為WTO法的解釋者應當采取的基本立場和參與者視角,更是因為二戰后經由聯合國體制所證明的國際多邊合作的正當性。國際法的根本目的是促進國際合作以應對各國單邊行動帶來的無序和沖突乃至于對個人的傷害。在WTO法中,盡管貿易價值與非貿易價值之間存在沖突,導致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爭論,但這種爭論和沖突都在WTO多邊貿易體制框架內進行,以WTO多邊合作為前提和基礎,因此,WTO建立的國際貿易多邊合作本身應當作為WTO法正當性的根本來源。
WTO法律解釋的根本目的和基本立場應當是促進國際貿易多邊合作,明確這一目的有助于增進各成員方的政治正當性,也為其遵守WTO法賦予了道德義務。同時,WTO成員方以及WTO爭端解決機制是WTO法的參與者,這種角色定位決定了它們必須以內部視角認識、遵守和解釋WTO法,這種參與者視角決定了它們的根本目的必須是“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有效性”。在WTO法中引入非貿易價值的最低限度,是不破壞WTO多邊合作體制,最高限度則是促進現有多邊合作的發展。
由此,我們會發現《條約法公約》第31(3)(c)條下“系統整合路徑”的潛在危險,即該路徑在WTO法律體系外部對國際法規則之間協調性的考察,易于為主權國家所利用,作為采取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行動的借口,在WTO合法性邊界上打開缺口,引發沖擊WTO多邊合作共識的“泥石流”。本文通過對“系統整合路徑”潛在危險的辨明,描繪了WTO多邊體制的對立面,以一系列的否定完成所欲求的肯定,通過確認外延來包圍內涵的方式逐步完成對何為“維護WTO多邊體制有效性”概念的勾勒。進而,本文在這種初步描畫中發現了“顯著性原則”,WTO裁決機構的法律解釋實踐體現了對該原則的遵從,使解釋者能夠在WTO法律規則的發展性與確定性之間達致一種平衡,統一于維護WTO多邊體制的根本目的之下,以此作為對系統整合路徑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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