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
摘 要:在詳細回顧“公共領域”這一概念的起源、發展、特征等基礎上,梳理了國內外學者對“互聯網是否促成公共領域”這一問題的爭論。研究認為,互聯網的開放性、及時性、交互性、低成本和去中心化等特征有利于人們自由發言和自主討論,但當前國內網絡空間中依然存在的數字鴻溝、群體極化、網絡暴力、娛樂膚淺等亂象并不符合哈貝馬斯提出的“地位平等”、“理性商議”等構成“公共領域”的要件。文章指出,在將“公共領域”理論移植到中國時,需要考慮具體的國情和體制,機械照搬西方學者的理論要避免削足適履的問題。
關鍵詞:公共領域;交往理性;網絡公共領域;市民社會;哈貝馬斯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4355(2019)04-0071-13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9.04.07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人們對科技進步一直抱有民主幻想,這不僅沒有隨著媒介的演進而減弱,反而隨著技術更迭而日益強烈。譬如在近代中國報刊政論興盛的時代,有學者認為報章雜志在民族危機、改良運動、革命等各方面形成的公論,深刻地影響了人們思想觀念,因此初步形成了文化的公共領域[1]。又如一些研究者在對西方公共電視進行考察后認為,以BBC為代表的公共廣播電視最接近哈貝馬斯提出的“公共領域”概念[2]。然而很快就有學者指出,在政治權力和商業勢力的雙重影響下,傳統的報刊電視不可能獨善其身。
不同于傳統媒體,互聯網無遠弗屆、開放自由、去中心化的特性更有利于民眾的自由表達和公共討論。于是,如同以往任何一個時期的新媒介誕生一樣,互聯網的出現再度引發了人們關于媒介促進“公共領域”的討論。甚至有學者認為互聯網有利于營造一個“跨國的公共領域”(transnational public sphere)[3]。
互聯網究竟能否促進公共領域的形成?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本文接下來將從兩個維度展開: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公共領域”?其起源、定義、特點是什么。其次是互聯網在建構公共領域的過程中有何潛力、又有何局限。
一、公共領域的概念緣起與特征定義
(一)“公共領域”理論的提出
雖然“公共領域”的相關概念最早可追溯至古希臘時期,但對其系統的論述,還要從美國政治理論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說起。漢娜·阿倫特把人的活動分為三種:勞動(labor)、工作(work)、行動(action)。其中,勞動主要是為了維系人的生存,構成了僅僅與身體的存在有關的“個人領域”,“工作”由于會使人們結成一定的社會關系,因此包含了一定的“社會領域”,。而“行動”排除了一切僅僅是維持生存或工作謀生的目的,不再受到肉體生命過程中的功利性制約,是一種能夠展示自我本色的活動,因此“行動”是在公共領域中展開的。
在《人的境況》一書中,行動理論成為阿倫特公共領域思想的中心。在她看來,公共領域由人的言語和行動所塑造,而行動歸根到底也是一種言語形式。正如阿倫特所說“言語且唯有言語才有意義。一切公民所主要關心的就是相互交談”[4]。
雖然阿倫特沒有具體考察大眾傳媒與公共領域的現實關系,但它的公共領域思想為哈貝馬斯及后來許多學者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1962年,德國學者尤爾根·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將其獲得教授職稱的資格論文《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正式出版。該著作由德文寫作,一開始并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直到1989年《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一書被翻譯成英文并進入英語世界后,立即引發了全球學者的關注。
(二)公共領域的定義與特征
哈貝馬斯指出,公共領域“首先意指我們社會生活中的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能夠形成像公共意見這樣的事物。公共領域原則上向所有人開放,公共領域一部分由各種對話構成,在這些對話中,作為私人的人們來到一起形成了公眾。當這個公眾達到較大規模時,這種交往需要一定的傳播和影響手段。今天,報紙、雜志、廣播和電視就是公共領域的媒介[5]。
按照哈貝馬斯的觀點,判斷公共領域的標準大致有三個[6]:
一是地位平等(equality of status)。即所有參與者無論在現實生活中處于怎樣的社會地位,在公共領域中都有相同的機會發言。
二是普遍準入(generally accessible)。即談論的議題沒有限制,以前一些從未受到質疑的問題也能拿出來被公開批評和討論。
三是包容并蓄(inclusive)。即公共領域對所有人都是開放的,參與成員包含了不同年齡、職業、國籍的成員,任何人都能夠加入到公共領域的討論中來。
(三)市民社會與公共領域
在研究“公共領域”問題時,“市民社會”是一個與其緊密交織的概念。對于公共領域的研究,繞不開“市民社會” (civic society)和國家關系的探討。
在國家和市民社會的關系問題上,存在兩種經典的解釋框架。第一種是信奉自由主義傳統的洛克學派認為“市民社會先于國家存在”。洛克在《政府論》中指出,身處社會之中的人們相互協商,自愿將一部分權利讓渡出來賦予國家,這樣才形成了一個政府。因此在洛克看來,國家是人們與統治者簽訂契約而形成的。如果統治者損害人們的利益,人們有權從政府收回權力并重新建立契約。這樣一來,洛克通過社會契約的觀點論證了市民社會先于國家的說法。另一種是黑格爾持有的“國家決定市民社會”觀點,認為市民社會是指與政治國家相區別的“私人生活領域”,容易成為“個人私利的戰場”,導致特殊利益的泛濫。而國家是以普遍利益為宗旨,超越了一切私人利益,因而可以成為凌駕于市民社會之上的力量 [7]2-3。
然而市民社會理論本身存在著一定不足,比如按照洛克“社會高于國家”的模式,其過多強調通過限制公權來保護私權,而基本否定了國家對于社會的正面意義,實踐中容易導致無政府主義 [7]4-5。而如果按照黑格爾的“國家高于市民社會”模式,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市民社會之于國家的正面意義,容易為國家侵犯公民權利尋找借口,從而產生極權主義的危險。這種國家與社會的兩分模式的不足在于將社會結構簡單劃分為國家與社會的兩極,而忽略兩者之間相互建構的關系,因而對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缺乏解釋力。
“公共領域”理論的提出,有效回應了上述兩難境地。上文提到,公共領域的特征在于普遍準入和開放包容,因此公共領域里的公民可以自由地就各類公共議題展開討論,也可以以公共輿論的形式對政府進行監督,這樣既保證了公民的平等參與,又能夠實現國家政治權力的制衡以防止極權主義暴政。
按照哈貝馬斯的說法,市民社會是經濟發展而形成的、獨立于政權的“私人自主領域”。它包括了“私人領域”(privacy sphere)和“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兩部分。其中私人領域是指由市場對生產過程進行調節的經濟子系統,它包括資本市場、勞動力市場、商品市場及其控制機制;而公共領域則“包括教會、文化團體和學會,還包括了獨立的傳媒、運動和娛樂協會、辯論俱樂部、市民論壇和市民協會等”[8]。遵循這種思路我們可以看到,哈貝馬斯把“市民社會”分解為經濟系統和公共領域兩部分,前者所涉及的范圍大體上與黑格爾的市民社會范疇相一致,后者所指涉的則是社會文化交往領域。但隨著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的變化,他對“市民社會”的結構與內涵也進行了調整。
(四)“公共領域”理論的發展與修正
“公共領域”理論的提出,為民主政治領域的研究注入了一絲新風。但哈貝馬斯未曾料到,自己的“公共領域”理論卻在歷史的演進中一波三折、屢次碰壁。
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由于資本主義壟斷的形成和國家對私人活動干預的頻繁,導致了“國家社會化”的狀況,即以前作為國家的事務如今變成了私人的事務;另一方面,私人經濟活動也轉而要求重獲政治權力,從而導致了“社會的國家化”和私人經濟活動的“再封建化”(defeudalization)。如此一來,過去明明是私人的事務現在堂而皇之成為了國家的事務。這種“國家與社會”從分離走向融合的趨勢導致了“公共領域”理論的存在前提出現了危機。
此外,在公共領域的理想類型中,大眾傳媒必須獨立于權力、金錢和其他勢力的控制才能保證其公共性。然而隨著資本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傳媒機構與國家勢力的媾和使它逐漸背離了非政府原則,進而喪失了對權力的批判精神;而傳媒與商業機構的合謀又使其背離了非商業化原則,進而使公共領域受制于市場邏輯。由此以來,以大眾傳媒為核心機制的公共領域似乎又成為了權力和金錢的代表者。正如哈貝馬斯指出的那樣,媒體從18世紀末進入到大規模生產的商業化時期后,必須投入更多資金并采用較大組織規模生產,這導致傳播渠道更加集中化,公民接近公共媒體的機會也隨之受限,于是出現了一種新的影響力即“媒體權力”,它除了影響公共領域的結構之外,還可以通過主題的選擇和內容來操縱公共領域[9]。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結構的變化和公共領域的衰落,使得傳統的公共領域理論面臨著“合法性危機”。由此,哈貝馬斯不得不從“生活世界”的視野出發,對公共領域理論進行了調適。
哈貝馬斯將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分為政治、經濟和文化三個子系統。其中,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共同構成了“系統世界”(system world);而包括公共領域在內的文化系統則作為系統世界的對立面構成了“生活世界”(life world)。正如哈貝馬斯指出,“今天稱為市民社會的,不再像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那里包括根據私法構成的、通過勞動市場、資本市場和商品市場之導控的經濟。相反,構成其建制核心的,是一些非政府的、非經濟的聯系和自愿聯合,它們使公共領域的交往結構扎根于生活世界的社會成分之中 [7]5。
從他的這一設想,市民社會概念的內在結構已經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原來與“公共領域”一道組成“市民社會”并與政治國家相對立的“私人領域”,現在不僅從“市民社會”概念中剔除出去,而且與其原來的對立面“政治系統”融為一體,形成“系統世界”,反而與市民社會和公共領域相對立。這樣一來,“系統世界”主要關注政治、經濟領域,而“系統世界”則主要聚焦人的意義價值問題[7]176。
然而,即使哈貝馬斯對“公共領域”理論進行了修正,卻又面臨著新的困境。在系統世界中,經濟系統和政治系統雖然在提升社會效率和改善生活水平上發揮了一定積極作用,但由于二者都是以目的理性或工具理性作為運作的準則,致使金錢原則和權利邏輯這類目的理性成為人們思維和評價的標準,并逐漸控制了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從而造成了系統對生活世界的侵蝕。哈貝馬斯指出,經濟系統中的消費欲望窒息了經濟生活的自主性,政治系統的權力崇拜消融了政治生活的獨立性,致使生活系統充斥著商品化、金錢化和官僚化,生活世界的意義和價值隨之喪失,哈貝馬斯將這種情景稱為“生活世界的殖民化”(colonization of life world)[7]179。
針對此種現狀,哈貝馬斯開創性地提出了“交往理性”概念,希冀通過恢復“交往理性”的方式解決這一問題。其在1984年出版的《交往行為理論》一書,提出了“交往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的概念并將其增列為公共領域中的辯論原則。他指出,交往理性是一種“朝著達成和維持共識的交往過程,而這種共識是依賴主體之間所認為可得批判的有效宣稱”[10]。
與“交往理性”概念相關,哈貝馬斯還提出了“有效性宣稱”和“理想言說情境”的概念,按照交往理性的觀點,參與者在平等基礎上的交往溝通以達成共識。而為了達成共識,哈貝馬斯認為參與者必須恪守四項“有效宣稱”:一是可理解性宣稱,即參與者所講的內容必須是容易理解的;二是真理宣稱,即發言者所講的是真實的事實;三是真誠宣稱,即參與者在交往溝通過程中,是真心誠意的態度;四是正當性宣稱,即發言者必須采用其他人都能接受的規則溝通交往。總結起來,哈貝馬斯假設所有參與者都是理性的,愿意遵守共同的規則并以平等真誠的姿態參與討論,這樣公共領域才能成為理想的言說情境。
迫于現實條件的變化,哈貝馬斯屢屢對自己當初提出的理論進行擴展和修正,而一次次修補之后的理論雖然日益完善,但也變得愈發理想化。這也為日后學界關于“公共領域”是否存在的爭論埋下了伏筆。
二、西方論爭與中國語境
(一)“樂觀派”與“悲觀派”:西方學者的爭論
哈貝馬斯非常重視傳媒在現代公共領域的地位,認為新聞媒介是社會的公器和公民討論公共事務的論壇,在現代國家具有十分的重要地位。因此,關于傳媒與公共領域的討論,一直以來都是傳播學界熱議的話題[11]。自互聯網誕生以來,關于網絡公共領域的話題更是引發了學界熱議的高潮。
互聯網究竟是否促成了一個在線的“公共領域”,各國學者歷來眾說紛紜而又莫衷一是。總體來看,學界的觀點可以分為兩派:樂觀派和悲觀派。
在樂觀派看來,互聯網的平等性和交互性可以提供多元的觀點和意見,而完整、豐富、多樣的信息是人們理解政治事件和參與政治生活的重要依據。因此,互聯網提供異質多元的觀點,為人們判斷決策提供了多種選項,其蘊含的平等參與情境和互動討論精神是傳統媒體難以提供的。比如學者穆魯(Murru)樂觀地表示“線上空間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主動的發聲者,這不僅促進了多種信息的生成,也可以免受任何類型的控制”[12]。也有學者看中網絡新媒體的輿論監督潛力,他們將社交媒體稱為監督政府和組織集體行動的有力工具[13],甚至有學者認為互聯網是社會和政治轉型的催化劑[14]。
不少學者表示,互聯網開放、匿名、成本低廉、去中心化的特性可以讓更多的人近用媒介、參與討論并發表意見,似乎為原本暗淡的公共領域帶來一絲曙光。正如布赫斯坦(Buchstein)在文章中指出,新興技術的開放性、互動性和反階層化特征帶來的平等參與、自由討論和制度外參與,使互聯網成為了最理想的言說情景 [15]。雖然有些學者逐漸意識到多數網民其實是缺乏自反性(reflexivity)的,而且商業和政治勢力也快速侵入網絡空間,不過他們仍然相信,只要按照公共領域的規范程序,網絡仍然能夠實現商議民主的理想[16]。
而悲觀派一邊,學者賓博(Bimber)對“網絡有助于民主發展”持懷疑態度。在他看來,當新媒介的近用程度越高時,人們總是會尋找與自己原來信息相一致的消息來確認自己的想法[17]。因此,雖然網絡中具有海量信息的提供機制,但用戶的“選擇性接觸”機制卻是影響政治信息接觸的重要一環。哈貝馬斯晚年在一篇文章中也曾反思指出,雖然互聯網擴大了公眾參與的規模和程度,但卻容易形成許多碎片化的鼓勵團體,而這并不利于民主政治的發展[18]。哈貝馬斯認為,網民們常常根據相同的興趣愛好和價值觀結成小圈子,這導致了網絡空間中的碎片化現象。這種反思恰好和今天的“回聲室效應”、“過濾氣泡”、“信息繭房”等觀點不謀而合[19]。
在網絡公共領域的研究中,林肯·達爾伯格(Lincoln Dahlberg)是一個繞不開的學者,他通過持續十余年的研究發現了一系列問題。比如互聯網愈發商業化已經危及在線參與的自主性、網絡商議缺乏自反性、在線認同存在困難、許多網民不愿意耐心傾聽、網絡發言容易被少數個人或團體把持、網絡社群呈碎片化趨勢等。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達爾伯格還區分了“自由個人主義民主”(liberal individual democracy)和“商議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兩種民主模式。在他看來,互聯網只是擴大了個人自主獲取信息的自由和范圍,因此充其量只是一種“自由個人主義民主”。而“商議民主”強調政治互動,即個人通過民主協商談判轉變成為主動的公民,這就要求互聯網組織提供商談的能力。基于此,互聯網的核心價值不是容納大量信息的儲存空間,而是組成群體會談的互助功能。“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才是民主所賴以存在的基石[20]。
誠如學者約瑟菲迪斯(Iosifidis)所言,互聯網可以成為塑造公共領域的一種工具,但自己本身不能成為一個公共領域。因為公共領域的形成取決于使用互聯網的人[21]。
總之,在悲觀派看來,互聯網作為公共領域只是一種民主的幻影:因為不同人群不僅在信息接入上存在數字鴻溝,在線討論也很少能達成共識。網絡的公共言論也時常因背離“理想言說情境”導致激情有余而理性不足,流于膚淺而不夠深入,妄議揣測多而真憑實據少,再加上網絡水軍、人肉搜索的泛濫,不僅侵犯了個人隱私,也攪渾了公共輿論的一池活水。因此,如果說互聯網的出現帶來了公共領域的曙光,可隨著其野蠻生長,似乎有再次強化公共領域衰退的趨勢。
(二)中國語境下的現實困境
在討論線上公共領域(online public sphere)問題時,有學者敏銳的意識到,在不同體制和民主傳統的國度間,網絡在扮演公共領域角色時發揮的作用程度可能不同。過往學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經濟發達的西方民主國家,這些國家的協商民主氛圍濃厚,公共辯論的傳統悠久。因此有學者在對美國和德國傳統媒體和新媒體進行實證研究時意外發現,新媒體在營造公共領域的作用上并不明顯優于傳統媒體。兩位學者對此的解釋是,西方國家一貫奉行言論出版自由的傳統,即使傳統的印刷類媒介,也可以做到相對開放、公正和平衡[22]。這項研究提示我們,在探討網絡公共領域時,離不開具體的國情和語境。
一些學者認為,用濫觴于西方的公共領域理論來解釋近現代以來的中國問題是不妥當、不可行的,這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傳統社會的中央集權體制形成為“強國家-弱社會”格局,使社會不可能脫離國家控制而獲得獨立自主發展并取得自治的權利。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中國不僅在歷史上缺乏公共領域的淵源,而且在也現實中缺乏公共領域支撐體系,如完善的市場經濟傳統、強大而獨立的手工業體系、獨立的社會力量和公民不服從傳統等。持這一觀點的代表性文章包括:魏菲德.市民社會和公共領域問題的論爭[G]∥黃宗智.中國研究的范式問題討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165; Rowe W T. The public Sphere in Modern China[J]. Modern China, 1990,16(3):309-329.。
甚至哈貝馬斯本人在回答一位中國學者提問時也承認“由于你們國家中經濟和國家關系不同,我完全能想象將西方模式直接應用到中國的任何一種嘗試所遇到的困難”[23]。
三、潛力與限制:互聯網為何難以建構公共領域
本文在分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把國內外學者對公共領域概念界定的爭論概括為“一個共識”和“一種分歧”。所謂“一個共識”,是指絕大多數學者都認同公共領域的一個基本前提:不同身份的人可以圍繞各式各樣的議題隨心所欲地表達不同的觀點。亦即公共領域的開放性、平等性、自由選擇權和表達權基本得到學界的認可。比如費里(Ferree)等學者就歸納出實證研究中公共領域的三個維度,分別是:開放性(openness),主要指討論內容的開放性;持續性(longevity),即公共辯論的持續時間;參與性(participation),即不同利益訴求者都可以參與辯論[24]。而所謂“一種分歧”,主要集中在公共討論中的“理性”(rationality)和“文明性”(civility)如何界定,又必須達致何種程度。比如艾博特(Abbott)就認為把哈貝馬斯的商議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同“公共領域”結合起來分析,公共領域應該是文明理性的討論[25]。綜合上述觀點,本文認為,與其討論“互聯網是否形塑了公共領域”,不如關注“互聯網時代公共領域建構中的有利和不利條件”。
一方面,互聯網促進公共領域形成的潛力包括以下幾點:
首先,互聯網使公民獲取信息的成本大大降低,所獲悉的信息豐裕度和即時性也有了較大提高。這使得公民對社會事務的知情能力大大提高;其次,互聯網創造了公民對政治和社會問題展開討論的公共空間,公眾擁有了對公共事物進行評論、交換意見、形成輿論的場所。隨著知情能力和表達能力的提高,他們對社會生活和社會決策過程的介入程度會越來越高,這加強了民眾之間的聯系;第三,相較于傳統媒體而言,互聯網具有較強的開放性,網上傳播的內容不再由專業的新聞機構和官方獨享,任何網民都可以在網絡上傳遞信息、發表觀點,網絡空間體現出明顯的多元性和平等性;第四,網絡的匿名性和虛擬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網民減少現實中的顧慮,較傳統媒體環境下更容易實現自由表達;第五,互聯網去中心化的網狀結構,使網上傳播的內容不再由新聞機構一家壟斷,而且廣大網民也可以憑借互聯網參與各種在線活動。這對社會權力結構的沖擊也是明顯的。
另一方面,網絡公共領域形成中的不利條件包括:
首先,數字鴻溝依舊存在,城鄉之間、地區之間民眾的媒介近用權不盡如人意[26]。根據2018年8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42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 2018 年 6 月,我國全部網民中農村網民占比 26.3%,規模為 2.11 億;城鎮網民占比 73.7%,規模為 5.91 億, 城鄉差距依然很大。除了國內存在的城鄉差距之外,我們將中國互聯網的接入和使用情況放在全球的坐標中去考量,發現中西方的地區和國別差距同樣明顯。為此我們通過兩組數據來說明這個問題。韋路基于世界銀行和Gapminder.org提供的全球兩百多個國家或地區的數據,分析了1990-2010年二十年間全球網絡信息的傳播格局。數據顯示,在2005-2010年時段,北歐超過90%的人口都在使用互聯網,北美、西歐、澳大利亞、日韓的互聯網普及率達80%左右,而中國、南美、沙特等國家和地區僅為30%-40%之間;在固定寬帶接入率方面,2000年加拿大和美國的固定寬帶用戶比例分比為4.59%和2.51%,而同期的中國不足0.002%。在2005-2010時段內,中國固定寬帶接入比例為9.44%,而同期的美國接入率近乎中國的三倍,達到27.71%。作者總結指出,雖然在總量上中國多項指標位居世界前列,但人均指標仍然落后于發達國家,中國要從網絡大國變成真正的網絡強國依然任重道遠[27]。另一組數據來自一份最新的報告。聯合國寬帶促進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發布的《2017年寬帶狀況》報告顯示,雖然到2017年底全球互聯網用戶總數將達到35.8億人,但仍有52%的全球總人口未享受到互聯網帶來的便利。報告著重強調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互聯網普及率上日漸擴大的差距。國際電信聯盟預計,至2017年底,發達國家的互聯網普及率將高達81%,而發展中國家僅為41.3%。其中,全球未接入互聯網的人口中有62%的人口來自亞太地區,中國未接入互聯網的人口數多達3.62億,位居世界第一[28]。
其次,互聯網上亂象叢生,社會失范現象頻現。雖然國家近年來加大了對互聯網空間的治理力度,但網絡空間中謠言盛行[29],網絡暴力、人肉搜索、網絡審判等問題依然存在。與西方不同的是,我國特有的網絡推手、網絡水軍群體興風作浪,攪混了輿論生態的一池清水。在中國,集“發帖”、“刪帖”、“頂帖”于一身的網絡輿論營銷團隊長期潛伏在互聯網平臺上興風作浪,操縱著虛假輿論,干擾著民意走向。中國人民大學輿論研究所對2009年-2011年三年間的輿情監測中就發現了871個網絡水軍參與的事件,其中包括賈君鵬事件、犀利哥事件、3Q大戰、獸獸門、霸王洗發液致癌等諸多影響全國的網絡公共事件[30]。一些研究者指出,網絡水軍締造了一個龐大的“偽輿論王國”,水軍通過大量發帖跟帖形成一股股虛假的輿論浪潮。這些“偽輿論”并不能反映真實的民意 [31]。更可怕的是,目前全國擁有成千上萬的網絡營銷公司,它們以公關公司、廣告公司、文化傳播公司等形式存在,專門為企業提供事件營銷和“危機公關”,而國內的網絡推手規模達到數百萬人。中國國際公共關系協會的數據顯示,2008年網絡公關業的收益增長穩居整個公關行業榜首,年毛收入達10億人民幣[32]。可見中國的網絡水軍已經形成規模化、產業化趨勢,這對整個輿論生態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干擾效應。
第三,網民群體數量龐大,興趣各異,容易產生群體極化的現象[33]。在網絡空間中,由于利益立足點不同,不同立場的網民之間難以展開理性辯論故經常發生相互攻訐的現象。人們只顧放大自己的聲音而缺乏耐心傾聽,一旦遇到與自己立場相左的觀點就群起而攻之,這與哈貝馬斯提出的“交往理性”原則背道而馳。原本互聯網的開放性和連接性不僅為網民們提供了發布觀點的平臺,也為相同背景、相近觀點、相似愛好的群體自發集結提供了空間[34]。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社會化媒體的聚合性凸顯了情緒宣泄和意見表達的同質性,當一些網民的意見高度統一時,便會產生群體極化現象。西方關于群體極化的研究更多是聚焦到政黨大選中的選民投票意向上[35],而中國的群體極化現象,則更多地顯現在社會公共事件的“輿論審判”上[36]。有研究發現,在“虐貓門”、“藥家鑫案”、“我爸是李剛”等公共事件中,網民們呈現出一邊倒的謾罵喧囂態勢,仇官仇富的社會心態壓倒了理性法治的聲音,形成了“多數人的暴政”[37]。如果偏激型的觀點得不到匡正,任由語言暴力和言語狂歡發展,亢奮的非理性氛圍將會愈演愈烈。群體極化不僅不利于培養我國網絡討論的協商民主精神,反而會消解網絡平等參與表達的功能。更有學者告誡指出,如果我國的網絡空間長期被非理性的聲浪所吞沒,處處充斥煽動話語和人身攻擊,將會形成網絡民族主義的思潮,撕裂階層之間的信任,加劇不同群體之間的對抗[38]。
第四,互聯網時代公私模糊的趨勢更加明顯,不少利益集團為了吸引眼球,不惜通過制造丑聞、暴露隱私等方式惡意炒作,造成私人事件公共化現象越來越明顯。私人事件因公開傳播而獲得偽公共性;公共事件因私人化接收而弱化了其公共性。1961 年,美國歷史學家布爾斯廷 (Daniel J. Boorstin) 提出額“偽事件”(pseudo-event)的概念。這里的“偽事件”并非是捏造的虛假事件,而是“傳播者為了吸引媒體注意和擴大公共影響而制造的事件”。布爾斯廷指出,偽事件具有如下幾個特征:一是事件不是自然發生的,而是人為設計策劃的;二是策劃事件的直接動因就是為了得到報道;三是偽事件與真實情況的關系模糊不清、關系曖昧;四是偽事件比自然發生的事件更具戲劇性;五是由于經過事先策劃,偽事件傳播起來更加方便[39]。在傳統媒體環境下,“偽事件”必須具有社會意義、與公共利益相關才具有新聞價值,才能贏得媒體的報道。然而在數字媒體時代,每個網民都可以利用自媒體發聲,因此一些個體策劃的私人事件只要迎合了“公眾興趣”而非“公共利益”,都可以吸引其他網民的關注。從早年間國內出現的芙蓉姐姐、天仙妹妹、鳳姐到如今各種社會媒體上涌現的各類“網紅”,各類媒介事件承載公共利益的價值追求在減少,突出和放大新奇元素的成分卻在增加。近年來網絡直播平臺的火熱更是加劇了私人生活的公共化。第41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止2017年底,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到4.22億,年增長率達到22.6%[40]。一些網民為了博得公眾的圍觀,在網上直播捅馬蜂窩、生吃動物、打架等低俗、暴力、色情活動。網絡平臺魚龍混雜、亂象叢生,無聊、庸俗、不健康的內容充斥其間,屏蔽了具有社會意義的公共討論。
第五,雖然網絡空間遠比傳統媒體更為開放,但我國政府對網絡媒體的管理仍然相對嚴格,一些地方官員法制觀念淡薄,濫用職權拒絕網民監督,“因言獲罪”、“跨省追捕”等事件時有發生。從2009年河南王帥事件到2010年吳忠王鵬案再到2018年鴻茅藥酒事件,一些地方政府機構濫用公權的行為不僅妨礙了公民行使批評建議權和監督權的自由,而且也損壞了整個社會的民主法治氛圍。言論自由是憲法賦予每個公民的基本權利,法學研究者指出,網絡言論自由權不僅是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保障人權實現的工具。捍衛公民的言論自由,是維護民主和實現民主的重要路徑,有助于實現法治破除人治[41]。保護公民的網絡言論自由權,必須平衡言論自由與司法獨立之間的沖突、平衡言論自由與政府依法行政之間的沖突,劃清網絡合法言論與不法言論之間的界限,堅決杜絕用公權力干擾壓制網絡輿論[42],才能實現公共空間中的自由言說。
第六,網絡空間表面的平等背后暗含實質不平等。從理論上講,每一位網民都擁有相對平等的發言權利,但實際上線上地位常常被線下身份的披露所直接強化。正如學者胡泳指出,在網上,一個人如果是版主或網友們熟悉的人物,其觀點就很容易被接受,即使說錯了話,也有很多人來維護他。通過對注意力的獨霸、對議程和話語方式的控制,少數人得以使自己的聲音壓倒大多數人[43]225-226。一些實證研究的結論同樣支持這種不平等的網絡分層現象。鄭滿寧等以2011-2012年發生的21個熱點輿情事件為例,采用爬蟲技術抓取了500萬條相關微博進行分析后發現,加V的認證用戶雖然不到微博總用戶數的10%,但這些用戶卻是熱點話題的主要制造者,在事件傳播中發揮著提供參考意見、動員一般用戶的作用,而普通用戶只扮演著被動轉發的角色。熱點事件的轉發次數符合冪律分布,少數關鍵節點的連接數遠遠超過普通節點。作者由此分析認為,社交媒體的開放性和參與性看似帶來了用戶的“話語平權”,即每個人發言的機會是均等的,然而發言之后卻因為每個用戶的影響力不同形成了新的“話語集權”,即現實中掌握社會資本的人獲得關注和轉發的機會也更多,傳統社會中金字塔的話語結構被投射到微博虛擬話語場域中來[44]。李彪在對40個熱點事件中的意見領袖分析時也發現,微博中的用戶呈現出明顯的“馬太效應”,粉絲越多的大V其粉絲的增長速度也更快,其話語權也隨之越大,意見領袖的話語權力結構表現出集權化和等級化的新特點[45]。
第七,公民的民主參與意識和網絡素養依舊有限,深入對話與批判討論并不是常態。結合學界已有的研究,當前我國公民的政治參與和對話討論存在三大問題。一是討論的深度有限。有研究者指出,我國真正關注時事的網民并不占主流,在傳媒娛樂化的浪潮裹挾下,青年一代更熱衷于追星追劇而缺乏對國家事務的關心[46]。即使重大事件發生后,網絡空間中的討論也僅僅是“一陣風”:待熱點事件解決后討論的熱情也隨之消散。網絡討論常常以曇花一現的形式出現,難以形成持續的動力。北京大學市場與媒介研究中心對2740名參與過網絡討論的網民調查顯示,網民們討論的議題涉及多個領域,但是娛樂議題比重較大,總體上呈現非政治化傾向。其中排名前五位的議題分別是生活、娛樂、社會、健康和時尚,排名最后的幾大議題為國際熱點、軍事、科技、法律、國內政府[47]。放眼西方,美國皮尤調查中心2016年的調查顯示,美國有20%的社交媒體用戶經常上網瀏覽政治內容,多達84%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會在社交媒體上發表平日里私底下不會談論的內容[48];二是尚未形成良好的政治參與文化。理想的政治參與理念應當是一種理性包容的參與文化,這種理性包容既體現在對自己權利義務的充分認識,也體現在開放包容的參與心態上[49]。然而當前我國許多網民的政治參與并不是基于公民應有的責任感,而是完全出自個人的主觀好惡有感而發,一些人上網留言甚至僅僅是為了發泄心中的不滿。這種臨時性、狂熱性的政治參與具有非理性、非持續的特征,難以形成有價值的公共意見,也無助于培養協商民主的公共精神。三是缺乏理性成熟的討論機制。互聯網的開放性和互動性為各式觀點爭鳴提供了一個公共空間,當前網上許多因立場角度不同、價值觀殊異、認知方式有別造成的網絡爭論也逐漸成為常態。然而在觀點交鋒的過程中,許多網民口不擇言、話語極端、對立互掐,已經由中性的網絡討論上升為粗鄙的網絡罵戰。《人民日報》在評論方舟子和韓寒的粉絲論爭一事時指出,這場網絡口水戰“用謾罵回應謾罵,用立場回應立場、用情緒對待情緒、用抱團對待抱團”[50],已經超過理性的公共討論范疇,成為一種情緒化的盲從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