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令人垂涎的古橋

荊方

提起州橋，每一個開封人都知道它。根據史料記載，州橋始建于唐代，那時候叫汴州橋，因為它橫跨汴河而建。當時，開封城市內有包括汴河在內的四條大河縱橫穿過，水流帶來充足的商品和順暢的信息，以及溫潤的氣候和旖旎的風光，這是開封被歷代帝王選為都城的原因。州橋是汴河上的十三座橋之一，也是最露臉、最精致的橋。它北連御街，東鄰相國寺，地處繁華，位置顯赫。

據《東京夢華錄》記載，州橋“其柱皆青石為之，石梁石筍楯欄，近橋兩岸，皆石壁雕鐫海馬水獸飛云之狀。橋下密排石柱，蓋車駕御路也。州橋之北岸御路，東西兩闕，樓觀對聳。”作為繁華商業區，州橋在史料里留下很多影子。《水滸傳》里，落魄好漢楊志出賣自家寶刀，就在州橋上，他也是在州橋上手刃尋釁的潑皮牛二，血濺鬧市。

北宋詩人梅堯臣的《十三日雷后晩過天漢橋堤上行》，這樣提到州橋：“堤上殘風雪，橋邊盛酒樓。據鞍衰意盡，倚檻艷歌留。海月開金鑒，河冰臥玉虬。當年洛陽醉，偏憶董糟丘。”天漢橋就是州橋，在那個冬夜冷月清輝中，詩人對這座城市的忘情和迷醉，通過州橋盡興揮灑。

這是中國最優雅朝代的盛世之橋，也是故國失地的錐心之橋。南宋詩人范成大那首詩：“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在平淡的字里行間流露出的亡國之痛，讓人觸目驚心。

店兩邊的馬路牙子上總是蹲著各色人等，“吸溜吸溜”喝湯，“吧嗒吧嗒”吃包子，在很長的歷史時期都算是開封一景。

而我認識的州橋，既沒有梅堯臣筆下的銷魂，也沒有范成大筆下的傷痛。只是坐落于中山路上的一塊石碑，石碑所轄的一片地方，叫州橋。千年之后的開封城，早已沒有了發達的水道河流，也早就沒有了那風光旖旎的幾十座古橋。州橋一帶被開封最繁華的大街——中山路穿過，州橋僅僅作為一個地理名詞存在于開封市民的心里。

然而，這個名詞卻依然響亮，因為它連接著一道美食——胡辣湯。胡辣湯是開封特色美食，我上高中的時候瘋狂地愛上了胡辣湯，幾乎每天都會抓住課間操的時機偷偷溜出學校去喝。但是在三四十年前，想喝胡辣湯卻只有一個去處——州橋胡辣湯館。

湯館門面非常小，店堂更加狹小，只有兩張桌子，坎坷不平的青磚地上布滿深淺不一的油垢。但是每天人滿為患，店兩邊的馬路牙子上總是蹲著各色人等，“吸溜吸溜”喝湯，“吧嗒吧嗒”吃包子，在很長的歷史時期都算是開封一景。

店里只賣兩樣東西：胡辣湯和水煎包。胡辣湯味濃湯稠，一毛錢一碗，里面還能撈到小片的汆羊肉。水煎包二毛五兩個，酥脆軟香，無論冬夏，都堅持昂貴的韭黃羊肉餡。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這家胡辣湯館竟然晝夜營業。有多少個冷寂無人的冬夜，映照過梅堯臣雕花青石橋的那輪清輝，也靜靜地照亮州橋胡辣湯館油污厚重的牌匾。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城市改造，在州橋一帶挖出一條暗河，同時也發現了青石砌成的橋體。這時候，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開封人才知道這里曾經真的有一座橋。而這座橋曾經承載過的愛與愁，隨著塵封的黃土被挖開，也袒露于熱鬧的人間。這是梅堯臣和范成大的州橋，也是胡辣湯和水煎包的州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