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穎
摘? 要:底層青年進城奮斗題材隨著時代的發展愈演愈新,在反復書寫中呈現出不同的文學面貌。本文選取了《人生》、《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這三部作品進行論述,縱觀這三部作品在城鄉關系、個人奮斗歷程、社會心理、悲劇原因反思等方面的不同表達,梳理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今這一題材的敘述變遷,以及背后所折射出的中國社會發展變遷的歷程,對底層青年進城的奮斗困境提出更深入的思考。
關鍵詞:底層青年;城鄉關系;社會心理;奮斗困境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3-0-03
底層青年進城奮斗一直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一個重要敘事題材。尤其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時代的發展、中國社會結構的改變,文壇涌現出了大量反映底層青年進城奮斗的文學作品。底層青年進城奮斗這一文學類型,在不斷書寫中呈現出了不同的發展形態。路遙的《人生》(《收獲》1982年第3期)、方方的《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十月》2013年第2期)和石一楓的《世間已無陳金芳》(《十月》2014年第2期)是其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路遙筆下的高加林、方方筆下的涂自強和石一楓筆下的陳金芳都出身于貧窮的農村家庭,處于社會底層,都寄希望于個人奮斗來融入城市,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最終都以失敗的結局而告終?!度松放c后兩部作品相隔三十余年,處于不同的時代場域,在處理相同題材時,它展現出了不同的時代特征和個體奮斗歷程。即便是《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這兩部發表時間僅相隔一年的作品,對社會風貌的反映以及對底層青年的奮斗困境的思考也有較大的差異。本文將這三部作品進行比較,探討它們在敘述底層青年進城奮斗時的變遷,個人奮斗困境的不同,以及背后所折射出的中國城鄉關系的變動和社會心理的差異,反思造成底層青年奮斗悲劇的原因。
一
如何敘述城市、鄉村兩個空間以及城鄉之間的關系,是底層青年進城奮斗題材需要處理的重大命題。通過比較《人生》、《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隨著國家現代化進程的發展,城鄉貧富差距逐漸拉大,鄉村地位和主體性日益喪失,城市對底層青年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召喚力量。三部作品中的主人公與鄉土、原生家庭的關系也經歷了從和諧到矛盾再到割裂的過程。
《人生》中的高加林處于八十年代初,此時的中國社會剛剛實行改革開放,處于變革轉型的初期階段,城與鄉都在積極地謀求自身的發展。城市先進的生活雖然對農村造成了沖擊,但兩者的差距還沒有過分拉大,底層青年可以通過高考、當兵等途徑進入城市,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且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啟動了農村改革,力圖促進農村經濟的發展,當時的農村還處在比較重要的位置。雖然當時整個社會都懷有城市化的追求,和對美好物質、精神文明的向往,但是人們仍然對鄉土充滿著難以割舍的溫情和眷戀,尤其是對土地非常地尊崇和熱愛。健康自然的土地孕育出青年們的倔強、樸素、踏實、勤勞等美好品質,更以它如母親般的慈愛和包容成為了青年們成長道路上巨大的支撐和依托,“大地的胸懷是無比寬闊的,它能容納了人世間的所有的痛苦”[1]。高加林在失去民辦教師職業的時候,他從父母處尋求安慰,在農村姑娘劉巧珍那里得到愛情的滋潤。之后高加林為了自己虛榮的城市夢想而拋棄了原則,叛離了鄉土對他的淳樸的教誨,但進城的愿望還是化為了泡影,不得已重新回到了農村,鄉親們還是善良地接納了他,并且真誠地勸慰和幫助他。小說結尾高加林兩只手抓著黃土,回歸農村生活,腳踏實地進行奮斗,也體現了八十年代底層青年與鄉土、原生家庭之間相對和諧的關系。
而在《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中,改革開放已經進行了三十多年,改革重心逐漸從農村向城市轉移,城市高度現代化,把鄉村遠遠甩在了后面,城鄉差距日益拉大,社會階層也趨于固化。在這兩部作品的文學表達中,農村已經成為了落后衰敗的存在,城市則是現代和文明的象征。雖然在城市奮斗需要面對貧富懸殊帶來的社會不公平現象,以及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但是城市仍以其巨大的優越性吸引著底層青年。涂自強和陳金芳在城市打拼得再艱辛,也選擇在城市一次次的從頭來過,而不愿意回到貧窮的農村便說明了這一點。《涂自強的個人悲傷》直接描寫了農村生活的無聊,“家里沒有網絡沒有電視也沒有書。除了母親,甚至也沒有其他親人。每一天的生活都與頭天相同。過百年也只一日”[2],這樣的農村令人深感厭倦,已經無法再拴住青年的身心。老家和父母對于涂自強而言成為了矛盾性的存在,一方面,老家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是他人生的起點,父母給予了他無限的安全感和溫暖;另一方面,老家保守傳統的觀念造成了涂自強逆來順受的性格弱點,它的落后和單一也局限了涂自強的日后發展。涂自強與他的城市同學之間,不僅僅是家庭背景和經濟狀況的差距,還有眼界和能力的高低之分。父母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了涂自強奮斗路上的負擔,父親的突然去世迫使涂自強放棄了考研,而照料母親使得涂自強幾近累垮,負重前行讓涂自強的個人奮斗之路更加艱難。《世間已無陳金芳》則幾乎沒有關于農村的任何描寫,鄉村敘述空間近乎消失,我們只能從陳金芳一家寧愿在城市沒有尊嚴地活著,以及陳金芳吞了稱砣鐵了心要留在北京等方面,看出她的老家是如何的破爛不堪??梢钥闯龅搅恕妒篱g已無陳金芳》這里,城市以它的高度發達遮蔽了農村的渺小卑微,鄉村已經失去了話語權利。陳金芳與城鄉的關系也呈現出她更加積極地融入城市,與鄉村和原生家庭割裂的姿態。陳金芳換了名字,與姐姐姐夫鬧翻,她對鄉土基本上沒有多少感情,鄉親也不過是她為了獲取資金而利用的對象。陳金芳決絕地與過去告別,以一種看似新生的方式試圖融入繁華的北京,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早年貧窮落魄的經歷所造成的虛榮的性格卻深刻地留在了她的骨血里。
二
高加林、涂自強和陳金芳都懷揣著希望進入城市打拼,但都以失敗告終,進城奮斗經歷如一個短暫的夢境。從《人生》、《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到《世間已無陳金芳》,社會經濟在不斷發展,勞動逐漸喪失神圣地位,物質日益對人產生了統治力量,社會風氣也由原來健康樸素的倫理觀念轉換為追逐名利的浮躁心理。時代特征和社會心理的變遷也造成了三位主人公不同的人物性格,以及不同的奮斗歷程。
《人生》中的高加林出生在一個理想主義與浪漫情懷高揚的時代,社會氛圍呈現出昂揚向上的狀態。對于高加林來說,進城奮斗是出于對遠大理想和志向的追求,在城市立足,獲得體面、尊嚴與實現自我的人生價值是對等的。當時不公平的社會現象已經存在,村長高明樓依靠自己的權力剝奪了高加林民辦教師的身份。高加林沒有屈服于強加給自己的命運,他懷著強烈的進取精神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理想信念,反抗不合理的社會,沖破只能成為農民的人生困境。而且當時的社會觀念還比較樸素,盡管已經有了一些官本位思想和投機意識萌芽,但是整個社會還是信奉實現個人奮斗的途徑應該是正當勞動,勞動面前人人平等,人應該靠自己的本事獲得幸福。勞動在八十年代是十分神圣且具有力量的,勞動與個體尊嚴相連,人們相信通過勞動可以改造自己或者改造世界。高加林在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打擊之后一直待在家中,便受到了村里人的非議,“莊稼人嘛,不出山勞動,那是叫任何人都瞧不起的”[3]。高加林在進入城市成為通訊干事后,仍然沒有放棄個人奮斗,靠著自己的勤勉與認真寫出了優秀的采訪稿件,獲得了眾人的稱贊。而像高三星、張克南這樣靠著家庭背景獲得職務的年輕人,若是沒有能力,不踏實勞動,也是會被看不起的。
到了《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城市在經濟高度發展的同時,也滋生了很多社會心理方面的弊端。理想、斗志等一些美好品質已經失落了,以權謀私、走后門等不正之風已經較為普遍,普通百姓對這類不公平現象只能選擇無奈地接受。勞動的神圣感消失,涂自強通過勞動所獲得的微薄收入,與那些家庭背景良好的同學坐享其成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勞動沒能改善涂自強捉襟見肘的窮困生活,而涂自強背負著生活的重擔疲于奔命式的勞動方式也不再能給他帶來尊嚴和滿足感,勞動的價值大打折扣。在這種情況下,底層青年想要靠自己的雙手在城市打拼,獲得體面的生活越來越難。于是,一些相貌占優勢的底層青年選擇用愛情和婚姻來縮減自己的奮斗時間,馬同學和中文系女生都是如此,他們靠走捷徑來追趕貧富差距。但是涂自強沒有選擇投機,他還是秉持著傳統倫理觀念,溫順老實,對于擺在那里的不公平的命運,他從未有過抱怨何不滿,總是心態平和地接受生活的一切打擊。他懷著樂觀的情緒憧憬著美好的未來,相信自己的努力和付出總有一天能熬出頭。但是命運并沒有給他存活的轉機,抑或在這樣一個價值失衡的時代,他所相信的傳統倫理觀念已經舉步維艱。
《世間已無陳金芳》所書寫的已經是一個全然物化的社會。在社會的生產勞動中,資本的占有和掠奪成為了整個過程的最終目的,拜金主義觀念滲透到了社會結構和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勞動者自身的主體性和能動性則被掩埋了,人們用金錢來衡量自身的價值和尊嚴,也用同樣的標準來衡量其他人和社會關系,整個社會的文化心理呈現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狀態,精神價值、道德品質進一步淪喪。這本書中的各色人物沉醉于北京的繁華熱鬧,把賺錢視為最高原則,人可以犧牲身體、尊嚴來換取金錢,甚至可以罔顧道德和法律的底線。陳金芳被這樣的時代風潮所裹挾,成為了追名逐利的人群中的一員,她靠身體資本來換取做生意的本錢,將自己打造成一個善于社交、光鮮亮麗的藝術投資家,步步淪陷,最后被卷入了投機生意和非法集資的漩渦。陳金芳也曾有過對有價值、有尊嚴的生活的想象,她對于音樂的向往其實是追求美好生活的隱喻,只是她將未來和希望寄托在物質之上,以為當她擁有了金錢之后便可以擁有價值和尊嚴,在這種錯誤的認知下,“我只是想活得有點人樣”[4]也只能是渺茫而難以實現。
三
《人生》、《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都是通過展現底層青年進城奮斗失敗的經歷,提出自己對于失敗原因的理解,反思不利于青年成長發展的社會問題。這三部作品由于所處時代和作者個人理解的差異,而呈現出了不同的思考。
在《人生》中,路遙顯然認為高加林進城失敗是由社會和個人兩方面的因素造成的。在高加林得知自己被退回農村大隊之后,路遙以作家的聲音介入到了作品中,發表了一段議論,他認為生活充滿了復雜的矛盾,走好人生的道路關鍵在于選擇,青年應該正確對待理想和現實,不要盲目追求,也不要靠投機取巧實現愿望;社會也應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完善現有的體制和環境,引導青年做出正確的選擇。高加林回到農村并不是高加林人生的結局,在黨的政策的指引下,生活會越來越好,高加林只要腳踏實地進行奮斗,仍然會有光明的前程。由此,路遙以小說這種虛構藝術實現了一種詩性正義,為底層青年的發展提供出路和解決方案。從這部小說中可以看出,八十年代的人們普遍信任國家、社會的力量。高加林與黃亞萍之間通過談論政治和文學來獲得共鳴,從而產生愛情;黃亞萍的父親教育女兒時也用政治話語。那個時代的人們主動將個人命運與國家命運相連,將個人奮斗融入建設美好國家的藍圖之中。并且,他們相信社會整體的發展趨勢是向上的,未來是光明的,一切會越來越好。
但是在《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和《世間已無陳金芳》中,光明的前景已經消失了,結尾灰暗而悲涼。作者不再試圖以詩性正義來匡正非正義的現實生活,也不再提供苦難的解決方案。《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涂自強從始至終沒有抱怨過社會的不公正,他始終以樂觀的心態面的人生,比任何人都踏實、認真、努力,他何錯之有呢?但是方方卻選擇讓涂自強沒有一絲希望地走向死亡的結局。在這樣簡單化的人物性格設置和情節安排背后,方方顯然把造成這個悲劇的譴責都落在了社會和時代身上。方方想要表現這個時代下青年人的普遍遭遇,揭示社會現有的不利于青年發展的種種弊端,于是她把城鄉差距、教育、就業、養老等社會問題綜合起來全部放在涂自強一個人身上。方方為讀者呈現了令人失望和感到無力的社會現狀,在這些難以解決的問題的壓迫下,涂自強無處可逃,死亡成為了一種必然的結局。但底層青年的奮斗困境是否全然是社會造成,而不關乎個人的選擇呢?這種為悲劇而悲劇的寫法反而遮蔽了對于這一問題的真正思考。
《世間已無陳金芳》也認同悲劇的原因是個人和社會共同造成的,并且個人選擇和社會問題之間是同質同構的。陳金芳出于自身愛慕虛榮、向往物質的性格而選擇觸碰了道德和法律的底線,而這種選擇其實也是她被整個社會拜金主義的氛圍所影響而做出的必然結果。《世間已無陳金芳》中所描述的時代特征和社會心理或許更為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石一楓直面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里青年所遭遇的兩種精神困境,一種是陳金芳那樣,具有強烈的野心和旺盛的精力,將實現自我尊嚴與追求物質生活對等起來,試圖通過投機手段來獲取利益,躋身社會上層。但是這種弱肉強食的社會環境和殘酷的社會秩序,更適合本來已經占有了良好社會資源的人,像陳金芳這樣一無所有、赤手空拳的人,想要通過一次冒險的賭局改變命運只能是歸于虛妄。另一種是“我”那樣,“我”無法實現小提琴手的夢想,實現自我價值無望,也深諳當下欲望社會的規則和秩序,無意參與進去,于是產生了虛無主義的傾向,放棄了反抗命運,采取了一種消極的、中立的姿態存在于都市生活。“我”和陳金芳都是在巨大的資本世界的籠罩下無力抗爭,最后奮斗失敗的青年?!拔摇鄙星乙率碂o憂,可以立足于世,但陳金芳是生是死呢?出獄之后又何去何從?她無法回到被她利用欺騙的鄉村,也不足以在殘酷的城市生存,這是小說結尾留給讀者的時代之問。
綜上所述,從《人生》、《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到《世間已無陳金芳》,中間經歷了三十年的時間跨度,底層青年進城的奮斗困境并沒有得到合理的解決,反而隨著時代的發展衍生出了更多的癥結,呈現出了愈加復雜的面貌。這不僅是這些底層青年的個人悲傷,也是時代的普遍難題。如何解決城鄉貧富差距、社會資源分配不公平、社會心理物化等諸多問題,如何創造一個可以滿足個體尊嚴的良性社會,如何培養青年的精神品質,引導他們用正當的手段來獲取成功,這些都是底層青年的奮斗困境留給我們深思的命題。
注釋:
[1]路遙:《人生》,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第151頁。
[2]方方:《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年,第87頁。
[3]路遙:《人生》,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第9頁。
[4]石一楓:《世間已無陳金芳》,《小說月報2014年活力作家精品集》,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5年,第87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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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方.涂自強的個人悲傷[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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