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詩詩
摘? 要:儒家思想是中國古代思想的集大成者,其中的等級尊卑、禮儀制度等思想對古代女性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影響。尤以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為典例,該劇女主人公杜麗娘相較于以往的封建落后女性而言,其女性意識已初步覺醒,敢于追求愛與幸福。然而,由于時代的局限,其思想和行動仍然無法脫離儒家倫理道德觀念的桎梏,或多或少的刻上了儒家思想的烙印,這些思想有積極與消極兩個方面,我們應(yīng)該用辯證的眼光來看待。
關(guān)鍵詞:儒家思想;《牡丹亭》;杜麗娘;倫理道德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3--02
一、“從一而終且止乎于禮”的傳統(tǒng)行為模式
古往今來,文學(xué)史上出現(xiàn)了眾多遭人唾棄的女性形象,如潘金蓮、潘巧云等人,探其因,則是因為這些女性不遵守禮儀、不從一而終而是朝三暮四、水性楊花的形象,其成為眾矢之的也就無可非議了。而杜麗娘卻被無數(shù)女性所喜歡,其重要原因是湯顯祖在塑造杜麗娘形象時,不僅寫她大膽率性追求理想情愛,而且讓她“止乎于禮”,其行為沒有跨越封建倫理道德觀念的范圍,且她“從一而終”的至情理念也是符合傳統(tǒng)利禮儀的。
杜麗娘只因夢中與柳夢梅相遇,便“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非夢中人不嫁,以至于想要再遇夢中佳人,無奈夢境不可再得,現(xiàn)實的種種也注定她與柳夢梅無緣,但杜麗娘并沒有放棄,且打算死后葬在梅樹底下,繼續(xù)尋找夢中人。“非夢中人不嫁,無夢中人即死”這種行為雖不能以“忠貞”二字形容,但絕對可以用兩個字概括,即“堅守”,她認(rèn)為對從一而終的倫理道德的堅守才是通往幸福的真正渠道,這與明代思想家的觀念相吻合。
宋代時期,隨著程朱理學(xué)的發(fā)展,貞節(jié)觀發(fā)展到了頂峰,朱熹曾大肆宣揚“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這種風(fēng)氣到了明代就愈演愈烈,湯顯祖無疑也繼承了這種觀念。湯顯祖在《牡丹亭》的題記中寫到:“如麗娘者,乃可謂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不可復(fù)生者,皆非至情也”[1]。杜麗娘已經(jīng)達(dá)到了“至情”的高度,而且演繹德近乎完美,深得人心,這種“情”具有超越生死的絕對自由性,且不能“以理所格”。湯顯祖對“情”的宣揚固然是《牡丹亭》的中心意旨,但從杜麗娘對道德的謹(jǐn)守來看,對于傳統(tǒng)倫理道德中有關(guān)夫婦人倫、忠貞愛情等因素,湯顯祖是持肯定的態(tài)度,所以才有杜麗娘對于禮義的追求。
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觀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型于西周時期,《詩經(jīng)》中就有“娶妻必告父母”之說法,幾千年來,它一直是男女婚姻成立的前提條件。中國古代女子的婚姻要由父母做主,要有媒人牽線,其自身是無法選擇和決定自己的婚姻的,傳統(tǒng)禮教對女性的情感生活作了嚴(yán)格的限制。在《牡丹亭》中,湯顯祖先生則打破了以往的清規(guī)戒律,從“傷春游園”到“思春夢遇”等與柳夢梅之間生而死、死而生的真情中體現(xiàn)了一種“無媒自合”的模式,這是進(jìn)步思想的體現(xiàn),但是這種進(jìn)步思想僅僅只局限于其作品的前半部,到了后半部則仍未逃離儒家禮教思想的桎梏,主要體現(xiàn)在杜麗娘的思想言行中。實質(zhì)上,杜麗娘渴求她的姻緣符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禮教傳統(tǒng),更多的是渴望為自己的畢生追求找到現(xiàn)實的見證。
例如,在三十六出《婚走》中:“(旦)姐姐,俺地窟里扶卿做玉真,重生勝過父娘親。(生)便好今宵成配偶,(旦)懵騰還自少精神。(旦)秀才可記得書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日前雖不是鉆穴相窺,早則鉆墳而入了。小姐今日又會起書來,(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虛情,人須實禮。”[2]
從上述杜麗娘與柳夢梅的對話中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出杜麗娘所持的婚姻觀念,重新做人的杜麗娘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她意識到了作為一個人必須遵守人間法則,必須要依理辦事,她要在現(xiàn)實生活中為自己和柳夢梅的愛情尋找堅實的后盾。好一個“鬼可虛情,人須實禮”,“禮”字在杜麗娘心中打下了深深的印記,她認(rèn)為,若要使他與柳夢梅之間的婚姻合理化、合法化,必須要以“實禮”作為其婚姻的紐扣,不然則名不順言不正,毫無具象可言。我們可以看到,作為女性的杜麗娘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對自己前途不可預(yù)料的惶惑感,她為了保護(hù)愛情,她要順應(yīng)禮教的婚姻制度,她要獲得正妻的名分,從而實現(xiàn)人格尊嚴(yán)的維護(hù)。
這足以證明杜麗娘在對愛情的熱情追求上雖有朦朧的覺醒意識,但在過程中依然堅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禮教有一定的妥協(xié)性,并未完全逃離儒家思想之桎梏,仍然要遵循禮法,重生的杜麗娘逐漸地顯現(xiàn)出來多層的封建禮教的道德倫理因素。這是那個時代女性地位不平等的產(chǎn)物,也是那個時代作者無法改變的思想局限性。
三、封建禮教大染缸下的溫順、賢良性格的養(yǎng)成
杜麗娘所生存的時代是“程朱理學(xué)”興盛的時代,“存天理、滅人欲”之宗旨應(yīng)運而生,此天理并不是形而上學(xué)之虛象,而是客觀存在的封建社會儒家倫理道德,也就是封建制度規(guī)范、禮儀等,世人皆奉此為圭臬,人的合理追求及美好理想皆受其限制。杜麗娘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封建思想濃厚的官僚家庭,其父母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恪守禮儀制度,當(dāng)然作為獨女的麗娘必將傳承宗義,在其父母的嚴(yán)加管束下,其行動范圍僅僅局限于書房、閨房,甚至連自家后花園都未曾涉足,所接觸的人也只有父母、丫鬟春香與先生陳最良。
其私塾老師陳最良是一位落第文人,他在《閨塾》中死守儒家經(jīng)典的教條,他代表著陳腐迂闊的封建教化系統(tǒng)。因此,杜麗娘所涉獵的書籍也未曾超出儒家經(jīng)典之框架,《四書》《五經(jīng)》等書早已滾熟于心。
其父是個儒生出身的太守,是傳統(tǒng)道德的代表人物,為官恪盡職守,為人堅持禮教,其父想要讓女兒“識周公禮數(shù)”,以便“他日到人家,知書知禮,父母光輝”,而母親甄氏則是個夫唱婦隨的賢妻良母式的女子。可見,她的家庭充斥著濃重的封建禮教氣息,出身和社會地位規(guī)定她應(yīng)該成為具有三從四德的賢妻良母,也正是在這濃厚的儒家思想的熏陶下,麗娘養(yǎng)成了溫順、賢良的性格。
同時,其性格也是造成其死亡的一個潛在因素。麗娘生活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環(huán)境中,眼睜睜看著青春即將逝去,她卻無能為力,只好把熾熱的感情壓制在心中。當(dāng)杜麗娘游園驚夢而萌發(fā)春情之后,身心備受煎熬,她內(nèi)心想大膽追尋夢中情人,但深知其有悖于封建禮教制度,她清楚地知道其所處的冷峻現(xiàn)實社會是不容許她追求自由愛情的,所以她只能顧影自憐,獨自流淚,直至香消玉殞。
四、根植于心的門第觀念
“門當(dāng)戶對”是中國社會中一直存在的擇偶觀念。對于杜麗娘而言,其與柳夢梅超越生死的至情卻仍然無法逃離“門當(dāng)戶對”的裹挾,死去了的杜麗娘可以卸下世俗束縛在她身上的種種鎖鏈,而還魂后的杜麗娘則希望以遵循社會各種準(zhǔn)則為代價得到世人的認(rèn)可。杜麗娘生于官宦家庭,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而柳夢梅卻是一個無名小生,這在杜麗娘心上已然埋下了一層抹不去的陰影,以至于在臨安忽聽考期已到,便立即勸其奔赴考場,鼓勵柳夢梅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例如“喜的一宵恩愛,被功名二字驚開,好開懷這御酒三杯,放著這四嬋娟八月在。”[3]新婚的幸福時刻仍然被功名仍然被功名所稀釋,麗娘寧愿忍受新婚相別之苦,也要鼓勵丈夫赴考臨安,獲取功名,希望借此來提高他的社會地位,達(dá)到所謂的門當(dāng)戶對的地步。她的這種門第觀念是儒家思想在婚姻中的必然反映,這種觀念不僅存在于父輩母輩心里,也存在于男女雙方的內(nèi)心深處,根深蒂固,不可動搖。
結(jié)語:
縱觀中國古代文化,“禮”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也是儒家思想之核心所在。湯顯祖是一個敢于向封建禮教提出質(zhì)疑的劇作家,但是他仍未逃離儒家思想的框架,個性解放尚未從根本上脫離封建藩籬,而只是對其中特別戕殺人性的地方做了理想化的藝術(shù)處理。其筆下的杜麗娘思想已有了初步的覺醒,勇敢的追求理想的愛情,但她頑強的追求又帶著深刻的儒家思想烙印。
注釋:
[1]鄒自凱:《湯顯祖與明清文學(xué)探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9頁。
[2]湯顯祖:《牡丹亭》,華夏出版社2000年版,第211頁。
[3]湯顯祖:《牡丹亭》,華夏出版社2000年版,第222頁。
參考文獻(xiàn):
[1]湯顯祖.牡丹亭[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
[2]謝雍君.《牡丹亭》與明清情感教育[M].北京:中華書局,2008.
[3]徐扶明.牡丹亭研究資料考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4]毛效同.湯顯祖研究資料匯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5]劉松來.《牡丹亭》“至情”主題的歷史文化淵源[J].文藝研究,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