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豐子愷為《祝福》作插圖時,從外聚焦視角切入,使魯鎮百姓的冷漠一覽無余,將“看客文化”凸顯得淋漓盡致;從內聚焦視角繪圖,使得畫面更豐富,與原文本互相映襯;重點突出“時間零”,串聯起故事的來龍去脈,繪畫大膽傳神,頗富想象力。
關鍵詞:豐子愷;魯迅;外聚焦視角;內聚焦視角;時間零
作者簡介:陶晨晨(1995.6-),女,南通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豐子愷圖文)。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1-0-03
1950年4月,《繪畫魯迅小說》在上海出版,豐子愷分別為《祝福》、《孔乙己》、《藥》等魯迅8篇小說作插圖140幅。他曾在序言中提及:“魯迅先生的諷刺小說,在現在還有很大的價值。我把它們譯作繪畫,使它們便于廣大群眾的閱讀。就好比在魯迅先生的講話上裝一個麥克風,使他的聲音擴大。”[1]而深刻反映封建社會對女性壓迫的《祝福》,豐子愷對其花費了大量的心力,為其作圖25幅,僅次于《阿Q正傳》,可見豐子愷對這篇小說的喜愛,接下來筆者將從圖像敘事視角的角度來分析《祝福》插圖。
一、外聚焦視角
圖像分為敘事圖像和非敘事圖像,而繪畫小說顯然屬于敘事圖像。“作為敘事圖像,不同的視角會形成不同的透視現象,形成不同的畫幅。在這個過程中,畫家為體現文本的整體面貌,在創作不同畫面時,往往選擇的視角基本一致,或者與文本敘事者視角重合,或者以故事中人物的視角,或者以一種全新視角來重新敘事。”[2]
在《祝福》中,魯迅先生主要采用的是零度聚焦視角,即“上帝視角”,即敘事者由上而下,窺探人物內心的活動,借助視點的移動,將各色人物的外貌、言行等盡收眼底。例如,在介紹祥林嫂初入四叔家的時,都是通過第三者的角度來描繪祥林嫂的外貌、品性的。怎么說明祥林嫂姓什么,由中人是衛家山人,又說是鄰居就簡單地推測出祥林嫂大概也姓衛。在四嫂眼里,祥林嫂“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而之后年底祥林嫂一人擔當過年雜事,未添短工,更是從側面表現其安分耐勞。這些都是從小說中第三者眼里得出的結論,以一種更為客觀的形式表現出祥林嫂的形象,這也是零度敘事視角的優點所在,視角廣闊,但敘述更為冷靜客觀,給予讀者真實再現的感受。
與魯迅先生不同的是,豐子愷在為《祝福》繪圖時,主要采用的是外聚焦視角。文本敘事中的外聚焦視角是指“敘述者嚴格地從外部呈現每一件事,只提供人物的行動、外表及客觀環境,而不告訴人物的動機、目的、思維和情感”[3],即敘述者在故事之外,藝術表現上近似于“零度敘事”。而豐子愷的圖像外聚焦視角,通常將人物組合成一個半包圍結構,畫面中有一個視點和一個中心點,觀察者在畫面之外,以正面聚焦的形式觀看現場。如圖1,畫面中,魯鎮的百姓三倆前后將祥林嫂半包圍起來,祥林嫂立于畫面中心,而“我”作為旁觀者則在畫面之外。畫面上的圍觀者,無論是孩童還是成人,臉上都帶笑,仿佛都將祥林嫂的哭訴當作茶余飯后的笑料,唯有處于中央的祥林嫂面容落寞,一言不發。正如文章中所描述的那樣:“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也沒有開口的必要了。”魯鎮居民們的笑像尖刀一般刺傷了祥林嫂,加上畫面特意排列成的半包圍結構,營造出一種“敵眾我寡”的形勢,使得祥林嫂無心辯駁更無力辯駁。豐子愷從外聚焦視角繪圖,使魯鎮百姓的冷漠一覽無余,將“看客文化”凸顯得淋漓盡致。
二、內聚焦視角
除了零度聚焦視角,魯迅先生還通常采用第一人稱內聚焦視角的方式來進行敘述。與外聚焦視角不同的是,內聚焦視角是指“每件事嚴格按照一個或幾個人物的感受和意識來呈現,它完全憑借一個或幾個人物(主人公或見證人)的感官去看、去聽。這種聚焦類型由人物的角度展示其所見所聞。”[4]《祝福》便是通過“我”回憶的方式來敘述了祥林嫂悲苦的一生。五年后,我與祥林嫂的相遇:“五年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在這里通過“我”的眼睛描繪出一個面色枯槁、窮困潦倒的女人。之后以“我”回憶的方式講述了祥林嫂人生際遇的三個階段:分別是第一次出逃在四叔家做工、被“婆婆”劫走二嫁賀老六和丈夫兒子俱亡,被大伯趕走后再回四叔家做工。通過“我”先前的所見所聞串聯起祥林嫂的半生事跡,這種采用第一人稱內聚焦視角的敘述方式,拉近與讀者的距離,讀來更添一分親切感。
作為魯迅先生的推崇者,豐子愷的創作中自然也少不了內聚焦視角的插圖,且其匠心獨運,在原文本的基礎上,增加一至多個旁觀者,使得畫面更豐富,更有層次感,與文本互相映襯。如圖2,在原文中,是柳媽和祥林嫂的一段對話,文本中只設置了兩個人物,并無其他圍觀者。但豐子愷在為這一場景繪圖時,多描繪了四個成人以及一個兒童,是通過外聚焦與內聚焦視角相結合的方式來呈現的。畫面中,以祥林嫂為中心,一眾圍觀者排列成一個半圓,將其包圍其中,且都面帶譏笑。除柳媽外,多出來的旁觀者變成了這段對話的見證者,見證這魯鎮居民是如何用言語和笑容的尖刀刺傷祥林嫂的。人數的增加以及半圓形的結構,使得祥林嫂所在之處成為拷問地,仿佛希望從她嘴里再得出什么話,好來增加茶余飯后的談資。這是對原文的一種補充與深化,將魯鎮居民的冷漠與“吃人”進一步刻畫。
三、“時間零”
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曾提出“時間零”這個概念,指的是“連接起故事來龍去脈的那個中點,這個點包含了故事發展的前因后果,是最有‘戲的那個點。”[5]他通過舉例來向我們具體闡釋,如:獅子撲向獵人,獵人射出一箭,那么獵人射箭的那個瞬間即時間零,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定格。他認為作家最應關注的是“時間零”,應詳細刻畫的也是這最具代表性的一刻。那么相較時間零,故事的前因便是時間負一、負二,故事的發展即時間一、時間二。
與《漫畫阿Q正傳》不同,《祝福》插圖僅有25幅,光看圖畫肯定是不能了解小說的具體情節的,因此如何在有限的圖畫里,更好地表現原文本,便是漫畫家需要考慮的問題。遍觀《漫畫阿Q正傳》與《繪畫魯迅小說》,我們會發現豐子愷在為魯迅小說繪圖時,也下意識地選擇了最具代表性的一刻,也就是“時間零”。
如圖3、圖4,豐子愷選擇了祥林嫂拜堂的場景作詳細描繪:圖3是圖4的前因,也就是時間負一,描繪的是祥林嫂被捆著塞進花轎的場景;圖4祥林嫂“一頭撞在香案角上”的那一刻則是時間零。無論是原文本還是插圖都詳細描繪了拜堂這一場景,豐子愷更是將其拆解為兩幅圖來著重強調。圖3中央的祥林嫂似是一個玩偶,被眾人拖進花轎,看到這幅圖,讀者一定迫切地想要知道祥林嫂被拖去哪里,她下一步會被如何對待,因此圖3是圖4的伏筆,是時間負一。圖4解答了讀者們的疑惑,刻畫了撞桌角的那一幕引起讀者的驚慌與悲嘆,也吸引讀者迫切去了解祥林嫂之后的境遇,因此圖4描繪了最關鍵的時間零,將祥林嫂人生轉折點生動形象地呈現出來。
此外,這兩幅圖中眾人的表情也由一開始的喜笑顏開,轉變為祥林嫂撞向桌角那一刻時的驚慌,于細節處可見豐子愷的嚴謹與細膩傳神。他在原文本的基礎上,突出眾人表情,不但深化了文本,而且符合讀者心理,與讀者同步,豐富了讀者的閱讀體驗。
值得注意的是,《祝福》插圖的倒數第四幅不僅體現了豐子愷對魯迅小說的精準描繪,還表現了其豐富的想象力和大膽的創造力。如圖5描繪的是柳媽與祥林嫂對話的場景,也正是這番對話促使了祥林嫂到土地廟捐門檻,以及人們對她的再次嘲笑。在這幅插圖中,豐子愷不僅只是單純地描繪兩人間的對話,還從內聚焦視角將柳媽的恐嚇通過祥林嫂想象的形式表現出來,繪畫大膽傳神,頗富想象力。畫面中鬼差與祥林嫂的兩個男人呈半圓結構包圍祥林嫂,且一根鋸子牢牢地將祥林嫂穿過、劈開,讓她無路可逃,只能任鮮血淋漓地滴落在地上。若只是皮肉痛苦便也罷了,可是畫面中祥林嫂袒胸露乳,毫無尊嚴任人圍觀,這對于女子而言可以說是最大的恥辱了。豐子愷這一形象大膽的描繪,讓讀者內心猛然一揪,仿佛與祥林嫂共感,體會到她的痛苦與無奈掙扎,僅這一幅插圖便可見其深厚的繪畫功力。
豐子愷《繪畫魯迅小說》精準把握魯迅小說的內涵,形象再現各類人物的特質,圖文并生,豐富讀者的閱讀體驗,對提高魯迅小說在普通民眾中的影響力有一定的貢獻。豐子愷繪本精彩紛呈,在后世不斷被翻印再版,時至如今煥發出更大的生命力,值得我們去深入閱讀與學習。
注釋:
[1]豐子愷.豐子愷繪畫魯迅小說[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1.
[2][5]王文新.豐子愷插圖藝術研究[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119-126.
[3][4]胡亞敏.敘事學[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32-3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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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睿,潘建偉.近20年豐子愷研究述評( 1997—2016)[J].藝術理論與藝術批評,2017,(3).
[3]賀文娟.豐子愷漫畫的創作藝術研究[D].湘潭大學碩士論文,2017.
[4]朱曉江,有情世——豐子愷藝術思想解讀[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5.
[5]吳矛,中國現代小說敘事類型的初始建構[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