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劉震云的小說大都以故鄉為題材,以平民視角觀察現實生活,體悟歷史與人生,字里行間充滿了濃郁的鄉土文化氣息。作為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作家,劉震云一直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對鄉土文化進行深刻的反思,以一種嶄新的歷史觀念,對鄉村進行重構,展現著對鄉村文化中人性、女性以及歷史深刻的反省。
關鍵詞:劉震云;小說;鄉土文化;歷史重構
作者簡介:王平(1985-),女,河南許昌人,鄭州財經學院講師,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1-0-03
丁凡在《中國鄉土小說史論》中指出:“農民文化的概念是和傳統的民族文化概念等同的,我們的國家始終處于一種農業社會的狀態。因此文化心態基本上是屬于農業型的,描寫農民題材則是揭示民族文化心理的最佳突破口。”[1]丁凡這樣評論是基于“中國社會的基層是鄉土性的”,整個中國民族文化心態最基本的因子來源于鄉土文化。因此,鄉土成為作家創作的主要題材選擇,鄉土文化成為他們反思歷史的核心內容。劉震云的小說一直以其故鄉河南省延津縣作為創作的基點,無論是在“故鄉”小說系列當中還是在《溫故一九四二》中,均流露出濃郁的鄉土文化氣息。他對鄉土文化有著深刻的接觸與審視,對土地和農民有著深刻的情感基礎,在其小說中以簡單質樸的情懷和鄉村生活經歷向讀者展示著真實的鄉土生活。
一、劉震云小說中的鄉土文化
中國面積遼闊,在這片廣袤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因為所處地域的不同,他們的文化形態、民俗風情以及審美取向呈現出差異化特征,這種差異化也會體現在作家的創作當中。劉震云作為一個有著自己鮮明生活印記的作家,其作品當中也必然留下自己生活的烙印,他的筆觸中充滿了對故鄉的情愫,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對故鄉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感。
1.鄉土文化中的“人性”
中國的農村是一個龐大的關系網,農民生于斯長于斯,千百年來他們生活在固定的地方,面朝黃土背朝天。因此,對于中國的農民來說,他們的生活習慣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他們之間是依托著家族建立起來的關系。這種關系極為復雜,充斥著血緣與地緣關系的影響。在這種狀況下,鄉村當中的人不可能以個體的形態存在,他們常常是團體化的,但是當個體利益受到侵害的時候,他們常常又會出現猜忌、嫉妒,從而加深彼此之間的矛盾。劉震云小說所展示的主要是這種鄉土“關系”背后人精神異化的現實。[2]
《塔鋪》是一部展現學子備戰高考的小說。在這部作品中,作家沒有從歌頌和熱愛故鄉的筆觸來著墨,而是基于理性的立場進行了一場犀利的審判。小說對大家參加高考的初衷和目的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城市孩子是被迫參加高考,同時以游戲的態度想要在這里“獵艷”,農村的孩子也并非渴求知識而是想要脫離貧窮的生活……在作者犀利的筆觸下,高考只是眾人用來逆轉人生的工具,知識也因此不再崇高。此外,作者還對高考的嚴酷和競爭的慘烈做了詳細描述,面對高考,人人在低頭的同時也被虛偽和自私吞噬著。《故鄉相處流傳》是劉震云“故鄉系列”小說中較為著名的一部作品。在這部作品中,作者更是毫不留情地描述了人與人之間明顯的私利關系。當饑荒使得孬舅受到威脅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從炊事員崗位上換下曾經的“小情人”,“現在一個人都吃不飽,還管她做什么?”人性的自私、異化被劉震云刻畫得入木三分。
2.鄉土文化中的“女性”
在劉震云所塑造的文學世界中,對于女性的描寫著墨不多,鮮明的女性形象更是罕見,《我不是潘金蓮》的出現則成為其女性形象塑造的里程碑。
主人公李雪蓮是一個充滿反叛特性的女子,她對眾人、對許多既定的社會準則都充滿了反抗精神。她是一個較為獨立自主的女性,在生活中有相當的話語權:在按計劃到醫院墮胎的時候,突然感受到肚子中的孩子,就自作主張要生下孩子。出于躲避計劃生育的目的,她想到了通過離婚的辦法來解決困境,當真的離婚以后認識到自己受了欺騙,又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上訪。而表面的叛逆并不能掩蓋李雪蓮作為典型傳統鄉村女性的本質屬性:她其實并不具備完全的自我意識,而是在男權社會重壓下的附屬品般的存在。在因為偶然懷孕而引發的系列事件的背后,是她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接受了男權社會下女性千百年來所要承擔的性別期待——通過生育進行傳宗接代。盡管李雪蓮的順從是在自身都未發覺的無意識狀態下進行的,但是其對男權社會順從的結果卻令人啼笑皆非,傳統社會之于女性生育的價值要求,卻導致了她被丈夫秦玉河拋棄而家庭破裂的現實,她作為千萬女性個體中的一員,從此遭遇到令她倍感絕望的被否定的性別困境。她長期不懈地堅持上訪,貌似是反抗強權并維護個體的利益,實則是“她心里不服,想把這事說清楚”,是“想當面問一問秦玉河,去年離婚到底是真還是假”,是只要“世上有一個人承認她是對的,她就從此偃旗息鼓”。但是,秦玉河簡單的一句“你是潘金蓮”,就將她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使得她回歸傳統秩序的可能性被完全封鎖。李雪蓮竭盡全力想要抹去自己“潘金蓮”的符號,實際上顯示了她內心深處對這個道德符號的無意識認同,而“潘金蓮”這個符號本身便是男權社會定義的!李雪蓮實際上受到傳統社會的深重影響,認為背負潘金蓮的名聲會對她的生活和生命造成毀滅性打擊,因此她在自認為別無選擇的情況下選擇了上訪維護名譽。李雪蓮之所以要竭盡全力抗爭,實際上是要在男權掌控的社會中贏得作為女人的話語權,實現作為女性的自我期待。而前夫秦玉河的死亡讓她感受到女性自身最基礎的要求也實現不了,便只能選擇以死亡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3.鄉土文化中的“民俗風情”
劉震云除了對鄉土文化中“人性”的復雜、“女性”的無意識進行刻畫外,還對鄉土文化中的“民俗風情”給予獨特的展現。在《一句頂一萬句》中,楊百順丟了羊不敢回家,在饑寒交迫之際與同鄉老裴到鎮上吃了一碗羊肉燴面。羊肉燴面代表著河南的飲食文化,只有真正的河南人才能了解一碗羊肉燴面的分量。楊百順結婚的時候呈現出河南鄉村的婚俗特色,如前八桌安排娘家人,而且婆家人要找見過世面的人陪桌說話。尋常夫妻吵架、朋友“噴空”(聊天)、婚喪嫁娶、賣豆腐的“粗吆喝和細吆喝”,染坊八口大染鍋的赤橙黃綠,展示了鄉村生活的特色。另外,小說開篇寫楊百業小時候喜歡聽羅長禮“喊喪”,這是鄉土中原葬禮儀式上的獨特聲調。小說中,劉震云濃墨重彩地描寫了羅長禮喊喪的過程。羅長禮仰著脖子一聲長喊,“‘有客到啦,孝子就位啦——白花花的孝子伏了一地,開始號哭。”劉震云站在鄉村文化的視角,再現了中原鄉村婚喪嫁娶的民俗文化,將獨特的鄉村文化的風貌展現給讀者。
對于劉震云來講,他自幼生活在中原大地,深受中原農耕文化的影響,熟悉中原農耕文化的各種民俗以及歷史,而對于鄉土中國來說,中原的鄉村文化是中國鄉土文化的典型代表。劉震云通過對鄉土中原的描寫所要揭示的正是生存、人性、文化的問題,而相對于其他鄉土文學、歷史小說,劉震云的小說對于歷史的反思成了他與現實的碰撞并不斷延續下去的最重要的特點。[3]
二、劉震云小說中的歷史重構與反思
“劉震云的小說《故鄉相處流傳》是對中國歷史的一次非常有趣的后現代主義的重寫”[4],這是來自國外理論家對于劉震云小說的一句評價,顯示了劉震云小說的獨特之處。誠然,劉震云的“故鄉”系列揭示了中原地域的獨特的文化特點,但劉震云的小說卻并未被“故鄉”題材所限制,而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對傳統的“鄉土小說”進行了歷史的重構,他的“歷史敘事”中嵌入了個人對歷史、社會的理解與評價。
1.平民化的歷史
《溫故一九四二》是劉震云站在普通農民的立場對1942年的河南大災所做的歷史“重寫”。作品通過對被長期淹沒的史料的搜集和重新演繹,力圖還原一個平民視野中的歷史本相。
農民處于社會的最底層,不幸、災難、饑餓常常與之相伴,甚至成了他們生活中的唯一記憶,于是,“吃飽飯”“穿暖衣”對他們來說是最重要的。在小說《溫故一九四二》中劉震云對那段悲慘的歷史進行了還原。1942年的河南處于抗日戰爭時期,同時那一年河南還發生了嚴重的水災、旱災和蝗災,在嚴重的天災人禍之下,吃的問題得不到滿足,很多人甚至餓死,這個數目竟然高達300萬。當時的河南浮尸滿地,餓殍遍野。劉震云在《溫故一九四二》的開篇介紹了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以及歷史背景,如果僅僅如此,那就沒有什么了,然而劉震云卻在之后寫道:“歷史上還發生著這樣的一些事:宋美齡訪美、甘地絕食、斯大林格勒大血戰、丘吉爾感冒。這些事件中的任何一樁,放到一九四二年的世界環境中,都比三百萬要重要。五十年后,……有誰知道我的故鄉還因為旱災死過三百萬人呢?”[5]這看似是一處閑筆卻向我們敘述著這段歷史,當丘吉爾感冒這樣的事情都足以載入史冊,河南這段餓死了300萬人的歷史由于國民黨的新聞封鎖竟然未能得到足夠的關注,淡出了歷史的視野。劉震云正是通過挖掘、引證各種瑣碎的資料,來重構1942年的河南饑荒史,以民間的視角進行歷史的敘述。從延津出發,由避難到被迫逃荒的沈殿元一家形成故事主線。軍機狂轟濫炸,潰兵趁火打劫,“他們成了最終災難的承受者和付出者”。“早死早超生,死了就不受罪了”的韌性生存哲學,構成了苦難的中國人民在歷史長河中近似幽默荒誕的生存邏輯。
劉震云放棄了傳統的歷史思維,將歷史的視角從戰爭的場景上轉移到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上來,將歷史聚焦到1942年的河南大地,聚焦到當時的“政治三不管”地帶上,從地主家的逃荒路線上,看當時的河南大地流民流離失所、浮尸遍野,國民黨政府卻歌舞升平,“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政治諷喻不言而喻。
2.人性化的歷史
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強調,歷史始終是“為誰的歷史”,而從不曾單純是“誰的歷史”。[6] 在《溫故一九四二》中,劉震云按照自己的理解,基于那個時代弱勢群體的視角,來解讀“為誰的歷史”。
小說向我們展現了,當同一場災難發生之后,地位、身份不一樣的人們,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反映,當然他們所關注的對象也是各不一樣的。任何一個時代都只會將歷史定格在組成歷史軸心的特定話題中,而往往那些歷史大事件或名人才是這個軸心的構成者。在1942年,重慶黃山“蔣委員長”的官邸是中國的軸心,美國的白宮、前蘇聯的克里姆林宮、英國的唐寧街十號、日本東京、德國希特勒的指揮部是世界的軸心,這些都是關乎世界歷史進程的大事件。而1942年的河南災民被歷史遺忘,蔣委員長認為“河南可能有旱災,但不會那么嚴重”。盡管那些大人物大事件會在青史上留名,但是我們畢竟只是普通的大眾。如果我們回到1942那個特殊的年份,我們只能是河南災區隨時面臨饑餓、死亡威脅的一員。劉震云沒有從歷史大局的角度來思考和看待問題,他關注平民百姓的生存,并以此作為評判的基本原則,體現了他對于歷史的不斷追尋。
新歷史主義文論認為,文學的價值和意義應該超越歷史,文學并非是還原歷史的工具,而是揭示歷史發展進程當中最隱秘的部分,從而使歷史的目的凸顯出來。在劉震云的《故鄉天下黃花》和《故鄉相處流傳》中,他通過生動具體的事件重新解讀歷史,以歷史之慣性和惰性演繹其進步的動力。在《故鄉相處流傳》中,劉震云將空間打亂,通過“異托邦”重組,并置入故鄉,將三國、清朝、民國各個時期打亂,使各個時期的人物行走其中,同臺表演。這些人物時間跨度1700多年,他們的身份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成為了世俗生活中的一份子。他們,作為曾經在歷史上受到眾人敬仰的大英雄,在小說中被去掉了身份和權利的外衣,老百姓重新掌握了歷史的話語權。在充滿喜劇化的效果和頗具諷刺意味的氛圍中,小說中的故事在進行著。《故鄉天下黃花》在橫跨七十多年的時空之中,圍繞著馬村這個地方,通過分別演繹在民國初期、1940、1949和“文革”特定時期的故事,將中國農村社會超過半個世紀的發展和坎坷歷程濃縮其中,給人以深深的感慨。作者選取在中國歷史上頗具意義的四個典型時期,將人物置于時代過渡的轉折點上,通過激烈的矛盾和沖突,深刻、徹底地暴露了人性,引發今人的自我審視。作者通過荒誕或者離奇的筆法,擺脫了敘述歷史的厚重感,利用“胡編亂造”的方式,以別樣的手法演繹歷史演繹人性,是對歷史的再度審視。
3.民間立場的歷史價值觀
傳統的歷史敘事是由宏大的歷史事件構成,是一種“國家敘事”、“英雄偉人的大事記”,而劉震云關注的是“小人物的歷史”、“私人空間的敘事”。歷史不僅僅漫步在富麗堂皇的宮殿,它還走在簡陋的街道上,還停在破舊的民屋中。每個個體都是歷史的一員,不能也不應該被忽略。正是基于這樣的個人價值判斷和價值追求,在劉震云的小說中,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平民的立場看待歷史,他對歷史的演繹也是基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展開的,并未從歷史教化的角度來看待問題和事件。在《溫故一九四二》中作者理解、同情并尊重廣大的災民在饑餓面前所做的選擇,尊重災民的真實欲求。在1942年的大災中,農民們的歷史就是一部饑餓史,當時的農民最關注的就是生存。《故鄉天下黃花》從塵封的往事中掀開歷史的篇章,對歷史進行了再一次挖掘和演繹,盡力將平民心中的歷史展現在今天的人們面前。故事中并未塑造純粹的好人或壞人,也沒有進行君子和小人的道德批判。在作者的筆下,人性只是在普通人的生存歷程中,于某一個特定的瞬間呈現出的諸多面貌中的一個而已。在故鄉系列小說中,劉震云塑造了許許多多的人物形象,他們并沒有從道德的角度被冠上好人或壞人的帽子,劉震云先生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據此可窺一斑: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沒有一成不變的道德規范,也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好人或壞人,所有好的或壞的一面,都是為了活下去。
以“民間立場”看待歷史,顯然與宏大敘事、英雄敘事為中心的“歷史觀念”迥然有別。作者打破傳統歷史觀念,以新的視角和思想重構和重評歷史,尊重農民最本質、最真實的人性的追求,將平凡的個體拉回到歷史舞臺的中心,填補了傳統歷史敘述的空白。
三、小結
“故鄉”始終是劉震云小說中永恒的情懷寄托,是他創作的動力和源泉。他站在平民的角度上審視并書寫故鄉的人事和歷史,在直面鄉土的熱忱目光中,理解鄉土民間生存,關注鄉土眾生的命運,在對歷史平民化與人性化的關照中,形成一種近乎于荒誕的歷史。我們無法證明這種歷史是虛假的,正如我們無法證明正史所記載的都是真實的一樣,我們只能夠通過劉震云小說中的視角,去看他為我們呈現的原生態的鄉村世界,建構起曾經被遮蔽的歷史,以重構當代人“心中的歷史”。
參考文獻:
[1]丁凡.中國鄉土小說史論[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2:143.
[2]張東旭.論劉震云小說中的鄉土文化[J].浙江工商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9(1):37.
[3]張立群.“歷史”的縮減與重構——論劉震云的“故鄉系列小說”[J].青海民族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10,30(3):45.
[4]D.佛克馬.中國與歐洲傳統中的重寫方式[J].范智紅,譯.文學評論,1999(6):146.
[5]劉震云.溫故一九四二[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4.
[6]費鵬,劉雨.歷史記憶與文學的重構——劉震云《溫故一九四二》中的歷史敘事[J].文藝評論,2013(1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