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時間和空間一直是俄裔美籍詩人約瑟夫·布羅斯基詩歌中的核心母題。在《A Part of Speech》這本詩歌集中,他用了蝴蝶,鏡子,塵埃,光,黑暗等意象來表現時間和空間,傳達他的時空理念。本文試圖通過對這些具體意象的整理和分析,來揭示詩人的時空觀以及他詩歌中時空呈現的藝術審美理念。
關鍵詞:布羅斯基;時間;空間;意象;A Part of Speech
作者簡介:黃丹榕(1994-),女,漢族,山西運城人,中央民族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士。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1--02
布羅斯基在訪談錄中也提到“我把時間的具體概念作為抽象猜測的出發點。而我要做的是通過意象、具體的象征等讓這些抽象的猜測觸手可及(辛西婭 129)”。要探究詩歌中意象表現的時間和空間,我們首先要明確“意象”的概念,艾布拉姆斯在《文學術語詞典》一書中這樣定義“意象”,“意象”用于指代一首詩歌或其他文學作品里通過直敘、暗示,或者明喻及隱喻的喻矢,使讀者感受到的物體或特性(艾布拉姆斯169)。
下文我就來分析布羅斯基是怎么通過蝴蝶,鏡子,塵埃等具體意象來呈現抽象的時間和空間概念以及他的時空觀。
一.蝴蝶與時間,空間和虛無
“蝴蝶(Butterfly)”這首詩歌總共有13小節,在詩的第1小節里,詩人寫到,“蝴蝶,你的名字就是不到一天的時間(布洛斯基 68)”,蝴蝶的生命很短暫,在布洛斯基看來,蝴蝶雖生即死,如果用蝴蝶來計算時間的話,它們可以算是“不到一天的時間(less than a day)”。在詩的第2小節,布洛斯基寫到, “顯而易見,日子于人/是虛無,是零/日子沒有形體/日子就像你一樣(68)”,詩人認為日子是零,是虛無。而蝴蝶雖然有形體,但是它們的形體存活時間如此之短以至于它們幾乎可以算是沒有形體,所以,布洛斯基認為蝴蝶接近于“虛無(nothingness)”。但是蝴蝶的顏色和形體,還有翅膀上的黑色斑點是如此真實美麗,所以布洛斯基認為蝴蝶的存在不能完全等同于零,蝴蝶是大于零又小于一的存在。
在詩歌的第13節,布洛斯基寫到,“人的記憶枯萎了/麻煩的是/人的身后/不是逝去的日子/而是一團一團蝴蝶/云彩似的,在繞圈飛行/(72)”,布洛斯基認為人的過去就像蝴蝶一樣,接近虛無又不等同于虛無,不是靜止的而是運動的,對現在仍是有效力的。在詩歌的第14節,布洛斯基寫到,“你好于虛無/你比虛無可親近,可抵達,更清晰/但你與虛無相似/與它一樣,你完全的空無一物/若是在你的一生中/虛無化成肉身/將會逝去的那肉身/但是你活著你就提供了/一個薄弱的緩沖/把虛無和我分開了起來(72)”。布洛斯基認為,蝴蝶是虛無的肉身,所以它注定很快毀滅,但是蝴蝶的存在,即虛無的短暫顯形,提供了一個薄弱的緩沖地帶,讓人暫時得以和虛無分離,讓人短暫的既虛無又真實地存在著,但盡管如此,人最終也要歸于虛無。
在詩歌的第10節,詩人又寫到了空間和蝴蝶,“你攀上/花床/擺脫了空間的束縛,這個監獄/過去和將來在這里匯合/要毀了我們的生活/你飛向遠方/去開辟新的草場/你帶走陰影/帶它們到空中(71)”,布洛斯基認為空間是一個監獄,而蝴蝶卻能突破空間的束縛,給人自由的希望。布洛斯基認為蝴蝶象征虛無和時間,因此人有希望在時間里實現自由,但這個時間不是線性的時間如過去,現在和將來,而是像虛無一樣的時間。在這一點上,布洛斯基認為時間高于空間,他在另一首詩“科德角搖籃曲(Lullaby of Cape Cod)”里寫道,“時間比空間偉大得多。空間是物/而時間,本質上,是物的思想/生活本身,就是,多種多樣的時間(114)”,包括死亡也是時間的標點符號。
二.光,鏡子,塵埃等與時間和空間
布洛斯基認為空間限制了人的自由,這種限制通過光,鏡子,玻璃,水坑等實現的,布洛斯基在蝴蝶這首詩的第7節寫到“在這片土地上/鏡子的存在只是為了反射空間(70)”。布洛斯基認為空間是束縛,鏡子反射空間更是加強了這種束縛。在空間里,有光有鏡子就有反射出來的人/物的影像,有光就會有陰影,而這些都是人受到空間束縛,不自由的表現。
布洛斯基在“靜物(Nature Morte)”這首詩里寫到,“石頭是固定了的,人不能/動它,或扔它出去/樹影把人網住/像魚,在它的網里(46)”。布洛斯基認為石頭比人自由。石頭即物,所以物比人自由。他在這首詩里表達了對物的偏愛。在詩歌的第2節中,布洛斯基寫到,“我要談論什么呢?/虛無嗎?……或人不,我只談物(43)”。因為詩人認為物沒有善惡之分,所以它們更自由,“它們的外在無好/無壞。它們的內在/也無善,無惡(44)”。在另一首詩“軀干(Torso)”里,布洛斯基寫到,“空氣,火,水,動物,水精所有這些上帝和理性都厭倦了的/在石頭和金屬中得到了恢復/這是物體的終結。在路的盡頭/有一面鏡子可供進入(73)”。布洛斯基認為物體可以為人提供尋找自由的出路。物的內核就是塵埃,布洛斯基寫到,“拖把或主教的圣帶/無法企及事物的塵埃/事物自身,自成一體(44)”。塵埃也是時間的血肉,“塵埃是時間的肉體/是時間完全的血肉(45)”,所以,布洛斯基認為不管是物體或塵埃都是時間的載體。
布洛斯基認為人要想在這空間的監獄里獲得自由,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變成物,也就是變成時間的一部分。他在自己的另一首詩里寫到,“人的身體逆向/成為一件赤裸的物體/去對抗廣大的,空無的/空虛的空間,身體被巨大的火焰點燃/無論如何,要變得最好,因為恐懼,害怕,戰栗/于物體是陌生的/物體下面不會有小水坑(65-66)”。布洛斯基認為人要不斷給自己做減法直至把自己變得空無一物(naked thing, object),他在詩里寫到,“等量的失去/凡人才能像上帝,雖死猶生(66)”,在另一首詩給“羅馬朋友的信件(Letters to a Roman Friend)”里,他寫到,“小水坑在哪里/我從來沒有留下一個/從來沒有(53)”。
第二種擺脫這種不自由的方法就是:死亡。布洛斯基在他的一首詩歌里寫道,“送奶工人/第一個猜到你已經死了/此后你繼續住在這里/盯著自己的影像/在玻璃中/就像路燈盯著自己的影像/在不斷縮小的小水坑中(62)”。布洛斯基認為只有當人死了才能進入絕對時空,鏡子里的世界還有現實世界的區分才會消失并融為一體,直至完全消失,變為時間和虛無。詩人在另一首詩“無樂之歌(A Song to No Music)”寫道,我們將在死后相見/我們一定試著掙脫這個塵世之網(31)”。
三.白天,黑夜,光亮,黑暗與時間和空間
在“無樂之歌(A Song to No Music)”里,布洛斯基繼續寫到,“未來是一種黑暗/午夜的靜寂/太抽象/人無權窺測”。詩人把未來比作黑暗和午夜說明他反對線性的時間即過去,現在,將來。
布洛斯基在“靜物(Nature Morte)”這首詩的第1節里寫到,“眼睛會受傷/看到人或物時/最好活在黑暗中/我受夠了光(43)”。人只有在白天在有光的情況下才能看到人或物。他在另一首詩“愛(On Love)”里寫道,“這次我會忍住/不去摸索燈的開關,害怕/我覺得我沒有權利/丟下你們兩個像兩個影子/在白天的藩籬中,無形/無言(40)”。布洛斯基認為白天和光是“樊籬(fence)”,它們的出現是為了制造分離,有它們的地方人就有影子。所以,布洛斯基對白天和光的態度是否定的。
比起光,他更喜歡黑暗。他在這首詩里還寫到,“黑暗可以修復光明無法修復的(40)”。在另一首詩“詩節(Strophes)”,布洛斯基還寫到,“我們關上燈/我們為了推翻一個凳子/所有人都在談論將來/不過是人類的囈語/最好,把這一切結束吧/體面一些/把這黑暗延續下去/用你臉部的肌肉來把黑暗延續”,“人類的視角終結了。可惜/事實如此。延續下去的/只有時間,只有多余的日子(143)”,詩人認為黑暗象征的是無窮無盡的時間,人最終也會變成時間,人只有主動地把自己變成時間才有可能獲得自由。白天是有限的,夜晚是無限的,比起有限的痛苦,詩人更愿意生活在無限的時間里,所以,他更愿意“關上燈”,“不去摸索燈的開關”。
但是,生活在黑暗對布洛斯基來說一樣痛苦,在“詩節(Strophes)”這首詩的第7節,他繼續寫,“黑暗對我們的傷害同樣重大/與光亮相似/黑暗的平面/借助于光的垂直面(139)”。布洛斯基認為黑暗和光是相輔相成的,所以人在黑暗中即時間的虛無中所受到的痛苦一樣不會少。所以,詩人在“靜物(Nature Morte)”這首詩里寫到,“當我受夠黑暗/我要開始說(43)”。布洛斯基說的話就是他寫的這些詩歌。通過這些詩歌,布洛斯基主動讓自己變成時間。他推崇奧登的“時間崇拜語言”,他在《小于一》的散文里寫到,“如果時間崇拜語言,那意味著語言比時間更偉大,或更古老,而時間又比空間更古老和更偉大(布羅斯基314)”,在諾貝爾獲獎演說“只有詩人才永遠清楚,語言不是他的工具,而他倒是語言延續其存在的手段……詩人,我再重復一遍,是語言存在的手段,或者,如偉大的奧登所言,詩人就是語言賴以生存的人(布羅斯基 19)”。
結語:
布羅斯基在《A Part of Speech》這首詩歌集中,運用蝴蝶,鏡子,塵埃,光和黑暗等具體意象表現抽象的時空概念。詩人筆下的時空呈現出以下特點:時間是虛無,過去幾乎是不存在的,將來是不存在的,只有現在是存在的;空間是物,時間是關于物的思想,時間比空間更重要;空間是監獄,時間能幫助人突破空間的束縛,方法是死或寫詩;比起被動的死,詩人寫詩主動地把自己變成時間,從而在時空的虛無中獲得了一定的自由。不難看出布羅斯基是在通過寫詩和時間競爭。他不僅用意象準確的傳達了他的時空觀,同時也增加了詩歌的藝術性和審美性。
注釋:
文中所引布羅斯基詩歌文本皆為筆者自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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