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夢雅
繼2018 年8 月1 日美國商務部產業與安全局(BIS)修訂《出口管理條例》(EAR),出臺了最新的《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后,2019年5月21日,BIS又將華為技術有限公司(華為)添加到實體清單(EntityList)中,稱華為參與了違反美國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利益的活動。BIS還將華為所有非美國子公司也添加到清單中,包括分布在26個國家和地區的68個實體,理由是這些關聯公司參與了有違美國外交政策利益的活動,并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重大威脅。同時,美國還在紐約東區地方法院起訴華為違反了13項美國法律,企圖從經濟和法律上對華為進行雙重制裁。雖然BIS隨后頒布了一項為期90天的臨時許可證,允許新增到EL中的69個華為相關公司在此期間正常經營,但是最新的EAR仍會于2019年8月19日正式生效,此項措施勢必會給華為的生產經營帶來一定的困擾。
我國向來在高新技術領域同美國保持密切的合作關系,然而美國因國家戰略風險和技術保護等原因一直對我國進行嚴格的出口技術管控,雖然兩國高新技術貿易數額呈逐年增加趨勢,但貿易逆差也在不斷增加。2003~2016年間,兩國高技術產品貿易逆差至少占總貿易逆差的20%,2011年占比更是高達70%。[1]隨著近年來中國經濟的崛起和在高新技術領域的進步,美國害怕中國的強大威脅到自身的地位,對我國科技的打壓趨勢越發嚴重。2019年5月1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更是在白宮宣布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授權簽署了《確保信息通信技術與服務供應鏈安全》行政令,要求美國企業不得使用對國家安全構成風險的企業所設計、開發、制造的通信技術或服務。美國接二連三的針對行為不但拉慢了我國高新技術企業的發展步伐,更對我國的國家經濟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美國實施出口管制的歷史可追溯至上世紀30年代,在世界大戰時期美國就有意識地對本國核心技術進行保護,并于戰后頒布了《1949年出口管制法》,禁止軍民兩用核心物資在社會主義國家的流通。隨著社會的發展和戰略措施的調整,美國先后于1969和1979改革了《出口管制法》,此段時期更加強調國家經濟的發展和國際合作的進步,適當放松了對出口的嚴厲管制。隨著全球化的發展美國的貿易逆差逐漸增大,美國BIS根據《1979出口管制法》的授權制定了現行的《出口管制條例》(EAR)。
EAR要求美國在科學、技術、工程和制造業領域保持領先地位以保證美國的國家安全,這種領導需要美國在全球市場上具有競爭力和號召力。BIS要求美國參與有關符合美國政策的項目及出口管制的多邊組織和協議,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確保通過和執行出口管制政策。美國出口管制的實施和執行要求政府在監測、情報和調查各個方面給予大力支持,并對違法行為給予嚴厲的懲罰,以保證美國在科學、工程、技術研發和制造方面的領導地位。EAR還強調提高商業公司、學術機構和研究機構的生存能力,努力維護這些公司、機構和機構的技術人員隊伍的先進性。通過諸如法規、合規要求、受控物品清單、威脅美國國家安全或外交政策的外國人名單等辦法,制定促使美國人和外國人遵守的各項措施來加強控制人員,特別是對學術機構、科學和研究機構以及中小型企業的控制。
而最新出臺的《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進一步完善了EAR的細節、強化了對高新技術領域的管制,其目的是更好的為美國的國家發展戰略和技術安全要求提供服務,以確保美國在高新技術領域的競爭優勢,從而維護其在國際上的統治地位。此次ECRA特別對“技術”一詞進行了補充解釋:稱其為“物品的開發、生產、使用、操作、安裝、維護、修理、大修或翻新所需的信息”和“在其創建的任何階段提供的信息,如基本信息和技術訣竅”。此次對“技術”的定義填補了EAR在技術領域的空白,而且此項定義屬于模糊性條款,并沒有給“技術”做一個詳細的定論,是為了此定義在未來五至十年的科技發展中都能得以繼續適用。
在補充EAR各部分細節的基礎上,ECRA還新設了“新興和基礎技術”科目作為“關鍵技術”項下的補充,此項修改是順應科技時代的發展而對關鍵技術內容的重視。ECRA還要求總統依據法律授權,同商務部、國防部、能源部和其他部門一起建立一個有完善程序的定期審查機構,領導一種定期的、持續的機構間程序,以確保能及時發現在美國法律或法規控制出口的任何物品清單中還未發現的新興關鍵技術。而BIS則需要根據這種審查程序定期更新高新技術清單內的項目內容,以確保及時控制新興關鍵技術,并且要求商務部長隨著社會條件的變化對名單上項目的控制程度進行調整。此外,ECRA還要求BIS利用所有相關的美國政府機構、行業組織和學術機構的專業知識、資源和權利來識別和描述這些新興的關鍵技術;要求相關出口管制機構公布擬議的公眾意見規則,以控制迄今為止確定的未上市新興關鍵技術,并控制每個此類技術的輸出地、最終用途以及最終用戶的數據;還要求商務部長、國務卿和國防部長利用相關的多邊出口管制制度,及時、敏銳地提議將這些新興的關鍵技術加入到控制技術清單中。
美國通過此次ECRA對高新技術的改革,實現了對內限制、對外嚴控的雙向收緊。美國將中國視作最大的競爭對手,2017年8月14日特朗普在白宮簽署行政備忘錄,授權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依據“301條款”重啟了對華特別調查(301調查),對所謂的“中國不公平貿易行為”特別是中國是否會損害美國知識產權進行調查。調查報告結果表示美國嚴重懷疑中國政府指示相關企業對美國國家的科技情報進行了竊取、有意對重要產品進行收購與投資、并且安插了技術人員進入美國高科技企業學習敏感技術,美國認為中國的行為嚴重威脅了本國利益。以特朗普為首的美國政府近年來對中國的態度越來越強硬,并且已經開始在人員交流上進行了戰略部署,包括限制本國高科技人才來華工作、限制兩國高校的學術交流、縮緊對中國公民的工作簽證以及限制中國科技公司在美發展。
作為科技強國的美國在中美貿易關系中一直以來的身份都是輸出者,中國目前還處于科技產業鏈低端,只能無奈被動接受美國的管制。美國這種閉環式的管制措施嚴重損害了了中美兩國企業正常的經貿往來,其壓迫者角色導致中美之間的科技貿易呈“反比較”狀態,兩國間技術貿易差額也在逐年增強。美國對中國的態度對嚴重依賴美國技術的科技公司造成了很大的困擾,特別是那些如芯片、軟件等替代性很弱的產品,一旦美國進口斷供,企業經營可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甚至陷入癱瘓狀態。
在美國的出口管制體系中,國務院負責管理軍品,商務部負責兩用物項,美國商務部主管出口管制的機構是產業與安全局(BIS)。美國實施出口管制的執法工具是清單管理,并以階梯式三大清單限制美國技術輸出,分別為:拒絕人員清單(DPL)、未經驗證清單(UVL)和實體清單(EL),其中EL最為嚴格。BIS通過限制高科技產品和技術的輸出,對他國進口美國技術實施嚴格監控。在與美國國家安全或外交政策利益相悖的活動中被認為參與、構成重大風險或成為參與者的實體將被BIS加入到EL中,包括世界各地的國有企業、私營企業、科研機構、國家實驗室、高校及個人,因為EAR特殊的域外管轄性,該清單內的實體即便不屬于美國法律管轄的主體,只要達到一定標準就會BIS制裁。
EAR規定除了商業控制清單(CCL)中指定了許可證要求的物品外,不得在沒有許可證的情況下將EL上指定的物品出口、再出口或轉移給列入禁止清單的實體。EAR對所列實體施加了額外的許可要求,并限制了大多數許可例外的可用性,每個被列入清單的實體都會被標記在“許可證審核策略”中加以嚴控。根據美國出口管制法律法規,美國供應商向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外國企業出口管制物項需要申請許可,但此類許可通常不被BIS批準,也就是說被制裁的企業將面臨美國供貨商的集體斷供。
截至2019年5月17日,中國大陸被納入EL的實體143家,中國香港91家,中國臺灣1家,其他國家的華為子公司26家,中國企業總計261家,占美國EL總數的21.9%,僅次于俄羅斯,為EL涉及企業數第二大國家。從18年開始BIS斷斷續續又對EAR進行了7次修改,每一次都有新的中國企業被加入到EL中(見下表)。分析美國新增的中國實體,除了2018年8月1日增加的中國華騰工業公司和2018年9月4日增加的馬羽農和他名下的海翔國際運輸代理有限公司外,其他實體都是高新技術企業/科研機構。

表1 2018年以來EL增加的中國實體數
美國已經部署了全方位打壓我國高新技術行業的天羅地網,目前我國在醫療、通訊、電子、航空等精細技術領域還比較依賴美國,被列入EL的企業不但被禁止使用美國進口的產品,還被限制使用含有美國制造的產品,貿易成本被大幅拉高。2018年4月16日,BIS懷疑我國中興通訊公司涉嫌違反EAR,重啟了對其母公司及子公司的制裁,被再次加入到EL中的中興通訊因缺少核心零部件瞬間陷入了產業斷鏈狀態,最后不得不支付10億美金的罰款并向BIS撥付了4億美金的代管資金才得以解禁,據估計,中興通訊因此次制裁至少損失了200億人民幣。
此次BIS將華為及68個附屬子公司添加到EL中可謂聲勢浩大,這種全面封殺一家企業的態勢在美國歷史上聞所未聞。創立于1987年的華為技術有限公司是一家中國領先的高新科技民營企業,目前華為在全球擁有18.8萬名員工,業務遍及世界170個國家和地區,為全世界30 多億人服務。2018 年,華為銷售收入為7212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9.5%;凈利潤593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25.1%,其中有51.6%來源于中國,48.4%來源于海外。華為高度重視技術創新與研究,堅持將每年收入的10%以上投入到研發上,2018年華為在研發方面投入了1,000多億人民幣,其研發人員就有8萬多人,約占公司總人數的45%。截至2018年底,華為已累計獲得授權專利87,805項,其中有11,152項核心專利在美國授權,而2018年當年華為就向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提交了5405項專利,在全球所有企業中排名第一。[2]
正是因為華為的實力和近幾年在高科技領域的突出表現,美國視之為眼中之釘,但更令美國恐懼的是華為在5G上的實力。包括華為在內的中國公司已投入大量資源推進全球第五代無線技術和其他電信服務,華為投入5G技術研究更是超過10年之久,并且發布了業界首個基于3GPP標準的端到端全系列5G商用產品與解決方案,目前已和全球182家運營商開展了5G測試,簽定了30多個5G商用合同,建立了40,000多個位于世界各地的5G基站。第五代無線技術將大幅度提高網絡速度和容量,并將成為下一代數字技術革命的強大支柱,5G的發展將成為電信領域跨時代的進步,會創造數百萬個就業崗位和數十億美元的經濟機會。2019年4月12日,特朗普在白宮羅斯福廳發表了關于美國5G部署的講話,并宣布了多項旨在刺激美國5G網絡發展的舉措,他強調:“5G競賽是一場美國必須要贏的比賽,我們不允許其他國家在這個未來強大的產業中超越美國,我們是有敵人的,必須確保5G不被敵人掌握。”
因恐懼華為等中國電信公司對美國及其盟國的國家安全構成威脅,2018年8月1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了《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NDAA)。在法案公開版本的摘要中專設“中國”部分,禁止所有美國聯邦機構使用中興和華為公司生產的“有風險”的設備,禁止聯邦政府與任何使用華為或中興設備及服務的美國機構存在商業往來,禁止使用與中國政府有聯系的其他一些中國公司生產的安全設備。2019 年3 月28 日,美國參議院的116S.Con.Res.10決議將華為列為“不受歡迎”企業,并確定將尋找可以代替華為的替代品。哈佛大學貝爾弗科學與國際事務中心聯合主任埃里克羅森巴赫更是直白地表示:“我無法支持讓華為設備進入美國5G骨干網,這對國家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即便這樣做并不公平。華為從中國政府的支持中獲得的重要資源使得美國和歐洲的電信設備供應商處于明顯劣勢?!盵3]
美國加強對我國高新技術的管制當然會對我們的生產力造成極大的破壞,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或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美國嚴控時資本用于進口的比例將大幅下降,國家和企業會加大對科研的投入,反而促進我國科技的進步。例如2012年我國被美國管制最嚴的航空航天產業的技術改造與技術引進資本之比達54.55,而醫藥制造業產業為18.69,其他管制相對寬松的醫療、計算機和電子通信設備等行業的比值分別僅為6.67、6.4和2.32。[4]
因為美國對學術交流和科技創新合作的限制,從18年來我國科研人才赴美學習和交流的機會減少,中美企業的合作大幅下降。所以在學術、科技領域要擴寬和其他國家的交流渠道,加強同德國、法國、英國、俄羅斯等發達國家的技術合作與對接,加大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交流與互助。我們必須加大基礎教育和研發領域的資本投入,對教育和科研的投資關乎我們民族的未來,只有長期的投入和堅持才能逐步提高我國的自主創新能力。只有大力培養本國核心競爭力、建立自己的人才儲備網絡、增加科研邊際產出,我國才能在即將到來的科技革命中奪得頭籌。
為支持集成電路設計和軟件產業發展,財政部稅務總局已于2019年5月17日發布了《關于集成電路設計和軟件產業企業所得稅政策的公告》:“依法成立且符合條件的集成電路設計企業和軟件企業,在2018年12月31日前自獲利年度起計算優惠期,第一年至第二年免征企業所得稅,第三年至第五年按照25%的法定稅率減半征收企業所得稅,并享受至期滿為止”[5]。此項措施為國內高科技產業發展提供了大力支持,據簡單估算,僅這一項華為就能少征100多億的企業所得稅。政府除了在稅收上繼續實施減免政策,鼓勵高新技術的發展外,還可以對高新科技企業進行補貼,并增設更多的獎項鼓勵在科技創新上做出杰出貢獻的個人和企業。國家也要大力支持基礎教育、提高基層教師的工資待遇、加大對高??蒲械闹С?,建立跨區域、跨學科、跨國際性的科研團隊,培養高素質、有特色的科研人才,建立一批新型科研基地為我國高科技企業的發展保駕護航。
我國企業在國外法治國家遭遇法律方面糾紛,僅有國內行政聲索和國人聲援恐怕難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惟有善于運用所在國法律,方有可能尋得解決。華為總公司及其在美國德克薩斯州注冊的子公司為了維護自身權益,公司高管及公司騁用的美國律師以美國憲法為根據,喚醒和運用《美國憲法》第一條第9款第3節,訴稱美國國會通過的NDAA第889款違反議會不得制定“剝奪個體權利之法案”的憲法禁止條款,已向位于德州的美國聯邦法院提起了憲法之訴,狀告美國政府。第889款禁止聯邦政府機構采購包括華為在內的幾家公司的電信設備和服務,在“定義”一節中,專列華為、中興通訊等五家公司,嚴重侵犯了個體權利。華為此次起訴具體有三條理由:第一,憲法禁止國會通過針對具體個體的立法,對個體施加懲罰;第二,國會通過旨在剝奪包括公司在內的“憲人”自由的立法,違反憲法的正當程序條款;第三,國會通過僅僅適用個別案例或“人”的立法,違反憲法的分權原則。
另外國家也不應該放任美國肆意擴張其域外管轄權、隨意制裁我國公民和個人。當前,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做法日益嚴重,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體制受到嚴重沖擊:阻撓上訴機構成員遴選程序啟動的做法導致上訴機構面臨2019年底陷入癱瘓的風險,嚴重影響爭端解決機制的有效運行。濫用國家安全例外的措施、不符合世貿組織規則的單邊措施以及對現有貿易救濟措施的誤用和濫用,破壞了以規則為基礎、自由、開放的國際貿易秩序,影響了世貿組織成員特別是發展中成員的利益。上述做法損害了世貿組織的權威性和有效性,導致世貿組織面臨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2019年5月14日,商務部世界貿易組織司發布了《中國關于世貿組織改革的建議文件》,對世貿組織的改革提出了中肯的建議,國際法因當保持其公平正義的純潔性,不可淪為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的工具。
無論是企業還是國家,我們在遵紀守法的基礎上同樣要求得到公平正義的對待,如果美國繼續濫用其國內規則阻礙我們科技的進步和國家的復興,我們也一定會拿起法律的武器捍衛自身的權益。中華民族向來和平友好、正直好客,美國如果愿意和我們做朋友,我們會熱情地擁抱、友善地歡迎,但是若為一己私利恣意破壞國際秩序、損害法律權威,我們也不會畏懼。我們的企業再也不是曾經沒有創新力的被動接受者,我們的國家也再不是100多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傀儡王朝。那些打不倒我們的人,終究會使我們更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