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健
若從1951年歐洲煤鋼共同體誕生算起,“歐洲共同家園”相對平坦地前行了55年,不光“家眷”興旺到28個,且法德攜手充當“歐洲引擎”的地位始終未變,即便這種作用常受“后來”的英國影響,但“法德首倡,群歐影從”的格局基本確定,讓人感到歐洲不愧為“穩定之錨”。可這一切隨著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被打破了。當歐洲第三大經濟體離席而去后,歐盟剩下的27個成員國該如何展開力量配比呢?這其實是關乎生存與毀滅的課題。
法德交好,歷來是歐洲發展的必要條件。過去的四次戰爭(拿破侖戰爭、普法戰爭、一戰和二戰)吞噬數以百萬計的公民后,想要實現宿敵間持久和平的唯一途徑,就是讓它們成為關系密切的合作者。
“既不積極,也不消極”的英國走后,誰能與法德“大鱷”共舞、協調歐洲共同利益并保障歐洲安全呢?“缺英時代”的歐盟,哪個(些)國家會支持法德推動高水平自由市場與金融獨立(某種程度上也是“去美元化”)?這就是英國脫歐帶來的急迫課題。西班牙環球網記者勞倫斯·莫德雷戈的見解是“權力軸心南遷勢不可免”,這個征兆在2018年9月19日至20日舉行的維也納非正式峰會上暴露無遺。
那場會議是決定歐盟就英國脫歐確立統一立場的關鍵,法德領導人本有意基于英國“跳棋計劃”(即建立英歐“自由貿易區”或“共同市場”的“軟脫歐”方式)來達成“分家不分手”的協議,當時英國內閣辦公室大臣李登頓曾信心滿滿地宣稱,英歐談判“走完85%以上的進程”,“確定脫歐協議文本方面共識超過85%~90%”。但到了峰會閉幕,歐盟理事會主席圖斯克一句“除英國外的全部27個歐盟成員國拒絕了英方建議,因為如果接受并建立相應框架,只會破壞歐盟內部市場基礎”,一切都毀了。誰導致了翻盤?

莫德雷戈掌握的內情是,意大利和西班牙站出來,變成“神圣反對聯盟”。一名西班牙外交官指責英國徒勞地用“黃油主義”給歐盟找麻煩,“倫敦既要黃油,又為截留買黃油的錢而不懈努力”(漢語意思是“既留著蛋糕,又把蛋糕吃掉”)。這種“只占便宜不吃虧”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因為歐盟本質是建立在一個個條約之上的,這些條約阻止各成員國出于私利單獨決策,“依從英國的英歐雙邊自貿協議的建議,形同讓歐盟四分五裂,正常人都不會這么做”。最終,由于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歐國家堅持,法德無法保持原來的立場。
盡管在維也納峰會“將”了英國一軍,但無論意大利還是西班牙,乃至除法德之外的其他幾十個成員國,能和英國在人口、經濟實力和地緣政治影響力等方面同日而語的寥寥無幾。
撇開法德不談,剩余歐盟各國中,以人口論,只有意大利屬于6000多萬人口的量級,西班牙和波蘭人口分別為4700萬和3900萬,而其他國家的數字要低得多。從歐盟純粹的民主制度設計看,英國脫歐為南方國家尤其是意大利和西班牙在聯盟中獲得更多權力打開了“機會之窗”。
自2018年以來,歐盟超過60%的提案是由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方國家提出并通過的,而法德更像是“追認者”,意西法德形成“盟中之盟”的跡象越發明顯。
盡管南方國家在歐盟主導權上躍躍欲試,但形勢比人強,迄今它們尚未把自己的功課做好,其中的原因很多。
一方面,法德軸心留給別國的空間很有限,況且除了法國和意大利,大多數南方國家是經歷長期獨裁(如西班牙佛朗哥、葡萄牙卡埃塔諾和希臘帕帕多帕羅斯)和經濟財富水平長期低于創始成員后,在歐盟擴張階段才加入聯盟的。此外,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以來,本就負債累累、失業率居高不下的歐元區南方國家的領導潛力被進一步削弱。
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一項關于歐盟最大成員國間關系的研究表明,最強有力的關系存在于所謂“地中海俱樂部”——法國、意大利和西班牙——之中,這一關系在英國脫歐后得到進一步鞏固。
然而,歐盟權力分配的前景并不明朗。隨著英國出局,北歐福利國家(尤其是不在歐元區的瑞典和丹麥)失去賴以影響歐盟決策的重要盟友,它們將采取哪些新的戰略來維持其分量。
另一方面,中東歐國家是否允許南歐兄弟“一枝獨大”。由此可見,基于法德英少數國家領導的歐盟模式,正因英國“半路跳車”,陷入能否延續的重大挑戰。“有史以來,從未在歐盟談判中發出過強音的國家,如今要搭建‘多極化領導模式,這是比英國退出更棘手的課題。”密切關注歐盟前景的英國德勤會計師事務所首席經濟學家伊恩·斯圖爾特說。
如果說覬覦歐盟最高權威的只有南方國家,那是大錯特錯。從20世紀90年代起如潮水般入盟的中東歐國家,也充滿“我說了算”的沖動,甚至帶來歐盟進一步“停頓”的擔憂。歐盟因領導權紛爭出現裂痕的風險,不僅在南歐,也在東歐部分,它們比英國退出更令人擔憂。一個強烈的共識是,英國退歐是可控的問題,可歐盟進一步撕裂是不可控的。
與英國脫歐相同步的2016年至2018年,歐洲懷疑論者和民族主義者在東歐持續得勢,而且影響力日益壓倒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往后倒退的聲音重新霸占麥克風。”英國《每日電訊報》記者安娜·伊薩克說,由于德國默克爾政府應對失業、敘利亞難民等問題沒有清晰的轉向,法國馬克龍總統的新政“換湯不換藥”,利用這一空當,“自行其是者”在東歐大行其道,彰顯了頑童般的調皮。
2017年3月,歐盟委員會經不住匈牙利歐爾班政府的要挾,勉強放行擴建距布達佩斯75英里、蘇聯時代的保克什核電站工程,這項由俄羅斯企業承攬的項目價值125億歐元(克里姆林宮提供全部所需貸款)。這一協議宣告歐盟敦促成員國降低對俄能源依賴的斗爭遭遇重大失敗。這還不算,利用英國脫歐危機,“不安分”的波蘭總理卡欽斯基帶領法律與公正黨政府強力推進司法改革議案,被歐盟抨擊為“危及司法獨立,與歐盟成員國地位要求的分權原則背道而馳”。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波蘭人)甚至表示,該議案的初衷就是追隨“克里姆林宮方案”,可能導致觸發歐盟條約第七條(結果是剝奪波蘭在歐盟機構的表決權)。盡管2018年卡欽斯基作出表面上的修補,踢走一些最具挑釁性的部長,但實質性讓步一個都沒有。
原因很簡單,歐盟懲治波蘭,需要27國全部贊成,問題是波蘭的“鐵哥們”就是輕視歐盟的匈牙利,后者保證在各種情況下都打碎反波決議。這在外人看來,簡直是對歐盟事業完整性的“挑釁”。
有人說,歐盟能靠商貿彌合東歐國家的離心乃至野心,但現實卻不那么樂觀。瑞士聯合銀行集團測算,2017年—2018年,歐盟27國中,中東歐國家表現強勁,波蘭和匈牙利的國內生產總值增幅分別為4.2%和3.7%。然而,經濟上的共同繁榮沒有轉化為政治團結。IG集團首席市場分析師克里斯·比徹姆說;“難民攤派制度和團結基金一直是導致東歐新入盟國家與保守派西歐國家關系緊張的最大問題。”
2017年9月,歐洲法院駁回匈牙利和斯洛文尼亞對難民攤派制度的起訴后,匈牙利外長西亞爾托·彼得說:“政治強暴了歐盟的法律和價值觀。”這些嫌隙將在2019年達到白熱化,因為英國退盟帶來一個預算夢魘——歐盟負責地區發展的地區與城市政策總局的報告顯示,如果歐盟削減預算,意味著歐盟只有最窮的國家——即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在歐盟平均水平75%以下——才有資格接受所謂團結基金。根據歐盟法律,這些資金占歐盟預算的13%,旨在“減少不同地區之間的差距,消除條件最差地區的落后”。斯圖爾特說:“西歐可以借機向東歐國家加壓,剝奪那些不聽話的成員國的奶酪。”
不過,法國前總統德斯坦認為,“意見分歧”不會導致匈牙利或波蘭像英國那樣完全退出歐盟,更大的可能性是歐盟內部出現兩大集團趨合:一個是支持進一步趨向近似聯邦化的集團,包括德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以及北歐國家,另一個是中東歐和東南歐國家組成的外圍國家集團。
對歐盟來說,真正的問題不是英國脫歐,而是歐盟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