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苗

過去的鄉村里,幾乎村村都有廟,龍王廟、女媧廟、三皇廟……有廟就有廟會,逢廟會必唱戲;戲是唱給神聽的,說到底,擠在臺下那些一臉焦苦看戲的人,其實不過是蹭戲的。
戲樓一般正對廟的正殿,雕梁畫棟很是精巧,臺上唱戲,臺下拱橋式的過道里專供村人自由出入。
一些山莊窩鋪、圪圪梁梁的,揀地方蓋個山神廟也窄小寒磣,自然也就沒有了唱戲的場地。好在村里唱戲一般都在秋后,莊稼收了,農人閑了,戲臺就搭在剛騰出的莊稼地里。一旦定下要唱戲,方圓幾里的年輕人都被招呼了來,多半天的工夫,就能用木頭檁子在空地上搭座戲臺。
山里人生活粗糙,心卻不粗糙,村里有專門寫戲的人,被派去寫戲的人,走個三五日,要貨比三家,察聽了又察聽,才能把劇團定下來。
一個村唱戲,牽動得方五八村都群情高漲,把排子車拉出來,用笤帚把灰土清掃干凈了,備上牲口,有舅舅去接外甥的,也有女婿去接丈人、丈母娘的,山溝溝里,兩輛排子車碰一塊了,面生面熟的都互相打招呼:“去瞧戲啊?”“可不是嗎!你也去瞧戲啊?”“是嘞!是嘞!女婿來接了。”臉上的皺紋涌到了一起,堆成一朵花。
戲一般是上黨梆子或者上黨落子,有時候也唱豫劇,不管啥劇種,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喜歡瞧老戲,一出戲瞧它十幾回也不覺得膩,那一腔一調,都熟悉,唱到高潮處,臺下人就喜歡搖頭晃腦地跟著唱——說到底,鄉人看戲,不為新鮮,只圖過癮。
等殺了戲,不管自己日子過得好與壞,總要大方一回的,在戲臺下稱一二斤麻糖(油條)拎著回家。麻糖一溜一溜在案板上摞得老高,賣家稱好了就用土黃色的草紙和紙繩包扎好,鄉人在接麻糖時,動作一定是很夸張的,臉上寫滿了舒暢與滿足。
如果說大人瞧戲為的是放松、圖的是過癮,小孩子瞧戲就完全是湊熱鬧了,但凡鄰村唱戲,都要哭嚷著硬跟了去,即便黑夜也一樣。于是,大人、孩子,拿了手電,一行10多個人,沿著山溝溝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小孩子不敢走前邊,又不敢落到最后邊,擠擠抗抗地走在人群中間,偏有膽大的孩子,指著斜對面的山梁喊:“快瞧!鬼燈!”抬眼一看,果真見山梁上有兩個飄飄忽忽的圓球,遂尖叫著撲進大人懷里。此時,大人一定是要罵的:“瞎嚎叫啥?哪有鬼燈?那是馬燈!”心仍然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但還是抬眼仔細看了,果真是馬燈,是趕著去看戲的人手里提的馬燈。
到了戲臺下,孩子們也看不出個孬好來,只看見戲臺上一片花花綠綠的人影,看著看著就倒在大人懷里睡著了,回去的路上,都是被父母背回去的,風聲尖利,小人兒卻一個個睡得死沉。
印象里是和母親去公社看過一回戲的,是個深秋的下午,那天快殺戲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我五姨。從戲臺院里擠出來,路便岔開來變成“Y”字形了,較寬敞平坦的那條通向姥姥家,由于去往我家的那條山道崎嶇難行,母親就讓五姨把我領到姥姥家去(那會兒五姨還未出嫁),我一聽,就哭喊開了,要讓母親跟著一塊去,可是,家里有豬、有雞,夜里得有人照應,最后,母親還是掰開我的手,狠心走了。
至今忘不掉那個黃昏——我伏在五姨背上,伸著兩手、扯著嗓子喊娘,隔著一條山溝,母親在對面的山道上一邊匆匆趕路,一邊應著我一聲緊似一聲的哭喊。
等我到了入學的年齡,父親幾經周折把家遷到了鄰近縣城的一個村子里。村屬于大村,早年過廟會唱戲也是在龍王廟的戲樓上唱的,后來因為那個龍王廟緊挨村里的小學校,只要一唱戲學生們便得停課放假,于是,村干部便另挑了一塊平坦的場地蓋了個大戲院。
戲院很氣派,有紅磚圍墻、有黑色的鐵大門,而且戲臺下還安置了100多條水泥長條凳,這樣,看戲的時候,村人就省去了拎椅子、搬板凳的煩瑣。小孩子們一放學,便如鳥雀一樣飛到戲院里去占座位,他們跑到戲臺下,專找前幾排正中的位置,用繩子把家里帶來的麻袋片、蛇皮袋或者硬紙殼綁在水泥條凳上,表明這一截的位置屬于自家的了,別人是無權侵占的。
費盡心機占來的位置是留給父母或者爺爺奶奶的,小孩子是不看戲的,一到晚上,當大人們看得如醉如癡的時候,他們就開始軟硬兼施,待討到三毛五毛錢,就泥鰍一樣鉆出人群,買零食吃去了。
年輕人也不是真心來看戲的,不過是找了個由頭,來戲院和戀人調情敘舊罷了。他們一般不坐,喜歡三五成群地站到水泥凳的邊緣處,雙手插在喇叭褲的褲兜里,大聲地說笑。那些訂了婚的,自然挨得近一些,以便在黑暗里偷偷攥一下手;那些沒有對象的,就東張西望,一旦在人群里眊上個順眼的,小伙子會慫恿自己的同伴和自己一起擠過去,找個理由搭訕。
我真正迷上戲曲,已經有十一二歲了吧。記得一次我隨母親去看戲,那晚唱的是《珍珠衫》,那個扮演蔣興哥的女子嗓子清亮,而且扮相好,一舉手一投足都勾人魂魄,我竟然看得入了迷。第二天剛好是星期天,我就吵著還要去看戲,由于那天下午母親有事走不開,還有就是我家離戲院較遠,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去看戲,后來被我吵煩了,就把我狠狠地罵了一頓。不就是看個戲嗎?我感到無比的委屈,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那之后,每逢節假日,我就盼著父母外出,只等他們一走,我就把我的好伙伴們召集來。我們把沙發巾、被單都披到身上,然后每人到院子里掐一朵花,插到鬢角,然后就開始咿咿呀呀地過戲癮。有段時間剛好電視里演越劇《紅樓十二官》,我們幾個女孩子竟然為了爭演一個角色而吵得面紅耳赤。
后來我癡迷上了文學,閑暇時喜歡看書,就疏遠了戲曲;但沒想到多年后我轉了一個大圈子又繞了回來,為了寫劇本,我開始重新走進戲院,重新站到了戲臺下。戲依然是當年那幾出老戲,臺下看戲的多是耄耋老人。
幾年前我曾和縣文化局的人去市里看過一次京劇《霸王別姬》,戲是折子戲,那個虞姬身上有一種大家閨秀的柔美,舞劍時翩然娉婷、驚鴻照影,劇院里靜悄悄地,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了某個細微的動作。回來的路上,大家都說這戲看得不過癮,都覺得京劇過于“靜”了,少了上黨落子的那種喧嚷和鬧騰。
前些時候,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有幸和市里的趙宏偉老師聊了一個多小時的戲曲。他說,京劇是“劇”、上黨落子是“戲”,“劇”和“戲”是有區別的:“劇”側重于劇情,而“戲”則更側重于唱腔。一席話真讓我有勝讀十年書的感慨。但說老實話,可能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緣故吧,對于生于山野、長于山野的我來說,還是更喜歡我們太行山的戲,喜歡它那種響徹云霄的酣暢淋漓、喜歡它那種土得掉渣的喧嚷和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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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戲曲“家底”大盤點
作為中國戲曲之鄉,從明代萬歷十年算起,相繼在河南境內產生、存在和流行過的各類劇種有近80個,其中戲曲劇種65個,屬本土產生的占2/3。400多年來幾經興衰,幾多蛻變,目前僅剩37個劇種,其余均已消亡或退出河南。
豫劇、曲劇和越調是目前仍廣泛流傳在河南各地的三大地方劇種,除此之外,另外30多個劇種生存狀況不容樂觀,有的已瀕臨滅絕。專家們將這30多個劇種歸為四類:一是宛梆、懷梆、道情戲和豫南花鼓等4個河南獨有的劇種和大弦戲、大平調、二夾弦、四平調、落子腔、墜劇等6個源于河南的劇種;二是嗨子戲、柳琴戲、清音戲、揚高戲、柳子戲、五調腔、山梆等7個劇種,分別與安徽、江蘇、山東、山西、河北、湖北等省交織串連,均已呈現式微;三是已經做過搶救工作的瀕危劇種,如八調腔、豫東花鼓、丁香戲、蛤蟆嗡、梨黃、灶戲等6個劇種,殘存的幾位藝人先后謝世,其殘留的曲調有關部門已錄音記譜,另外,200多年前曾極度盛行的清戲、羅戲、卷戲3個劇種,有關部門已以對其進行過搶救性發掘整理;四是河北梆子、山東梆子、上黨梆子、漢劇、京劇、蒲劇、秦腔、評劇、越劇、迷胡、黃梅戲、昆曲等12個劇種,雖然不是在河南本土產生,但曾在河南流傳甚廣。
據統計,河南地方戲的傳統劇目有4000多出,從堯舜傳說時代,到中國歷史上的各個朝代,都有各不相同的劇目,縱貫時間幾千年,上至帝王將相,下到士農工商,以至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可謂三教九流,無不包括其中,其反映社會生活之廣闊,思想內容之豐富,是其他民間藝術不可相提并論的。長期以來,由于保護傳統劇目工作不能持續進行,傳統劇目正面臨生存的危機。保護傳統劇目,也是河南省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勢在必行的一項重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