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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 度

2019-10-07 12:28:42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譯林 2019年5期

〔美國〕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溫度》這篇小說來自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保存的菲茨杰拉德手稿,是菲茨杰拉德生前未出版的小說之一。男主人公是一名作家,剛被診斷出有嚴重的心臟病。送過來的心臟片子顯示他的病情嚴重,可能命不久矣。小說最后來了個出人意料的滑稽反轉,那就是護士把主人公的心臟拍片和別人的弄錯了。小說里充滿了諷刺和幽默,同時也隱藏著菲茨杰拉德一貫的較為黑暗的主題,即失敗、衰頹和疾病。

《溫度》寫于1930年代,即菲茨杰拉德生命的最后十年,在這段時間里,他的妻子精神崩潰,而他自己也深受酗酒和疾病的困擾,男主人公似乎是作者本人的翻版。

這故事本應像其他故事那樣開頭,即把主角稱作“某某”,或某個叫“H— B—”的人,因為在被該故事吸引的眾人之中,至少會有一人聲稱自己就是故事的主人公。為避免這一情況,我現在強調,“此故事不指涉現實中的任何人”,因而沒必要再對號入座。

我們現在來公布故事的主角,他叫埃米特·蒙森,這是(差不多就是)他的真實姓名。你可以在三個月前的畫報和新聞雜志上找到他,當時他剛乘坐福納他卡·那古沙蒸汽船從奧米吉斯回來,在洛杉磯碼頭登岸,渾身散發著熱帶海浪和真菌的氣息。他能上畫報,就因為他格外上鏡。三十一歲的他身材頎長,皮膚黝黑,分外英俊,臉上總是掛著某種神情,讓攝影師不由得說:“蒙森先生—您能再笑一個嗎?”

可是,現代人有給一個故事開兩次頭的特權,因而我們的故事應當發生在另一個地點—在洛杉磯市中心一家醫學實驗室里,時間是在埃米特·蒙森離開碼頭的四十八小時后。

一個模樣俊俏的姑娘正和一個年輕男人說話,他的工作是沖印心電圖—圖表自動記錄心臟搏動情況。可心臟這玩意兒,向來不是什么分秒不差的精密儀器。

“艾迪今天沒打電話過來。”她說。

“原諒我流的這些眼淚,”他答道,“我竇上的老毛病又犯了。給,拿著這些表,把它們放進你的坦率照片(指沒有刻意擺造型拍出的照片,這里指心電圖表是在隨意、自然的狀態下拍出來的。—譯注)相冊里好了。”

“謝了—可你不覺得,如果一個女孩要在一個月內結婚,或者至少是在圣誕節前,他不應該每天早上都給她打個電話嗎?”

“聽好了—他要是丟了那份在瓦得福德·鄧恩·森思的工作,可就沒錢給你辦一個墨西哥式婚禮了。”

實驗室這姑娘小心翼翼地在第一張心電圖頂部寫下“瓦得福德·鄧恩·森思”這幾個字,口中咒罵了幾句簡短但惡毒的加利福尼亞土話,隨后擦掉了那幾個字,寫上病人的名字。

“這些心電圖,”實驗室里的男人補充道,“要盡快送出,在—”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但絕不會是艾迪打來的;電話那頭是兩個醫生,都是氣沖沖的。這個年輕姑娘火急火燎地出發了,幾分鐘后便上了輛型號1931的車前往郊區。這些大大小小的郊區,讓洛杉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要去的第一個地方讓她有些激動,因為這是卡洛斯·戴維斯的莊園。這莊園年輕的主人,她迄今也只見到過一個模糊的身影,還有一次看到他是在特藝電影公司的電影里。卡洛斯·戴維斯的心臟可沒出什么毛病—他心臟好著呢—她是給住在莊園的一幢小房子里的一個租客送心電圖。這幢小房子本來是戴維斯為他母親造的。要是卡洛斯·戴維斯今兒沒去工作室,她興許能在莊園里瞥上他一眼。

她沒能見到他,而眼下—把心電圖送達后—她就退出了我們的故事。

這時候,就像拍攝電影時常說的,讓我們跟著鏡頭進入屋內。

租客是埃米特·蒙森。這會兒,他坐在安樂椅上往窗外看,看著沐浴在5月陽光下的花園。亨利·卡得弗醫生用他寬大的手拆開信封,細細察看里面的心電圖及相應的報告單。

“我待了有一年呢,”埃米特道,“可在那兒我只喝水,真是傻透了!我的一個同事不會這么做的。他二十多年來滴水不沾,只喝威士忌。他整個人有點蔫—皮膚皺得像羊皮紙,但普通的英國人都是那樣。”

女仆的身影在餐廳門口閃過,埃米特叫住她。

“瑪格瑞拉?我沒把你的名字叫錯吧?”

“沒錯,埃米特先生。”

“瑪格瑞拉,幫我留意艾莎小姐的電話,我在家不等別人,就等著她呢。記住她的名字—艾莎·哈利迪小姐。”

“好的先生,我在電影里見過她。弗蘭克和我—”

“好了,瑪格瑞拉。”他彬彬有禮地打斷了她。

看完心電圖,亨利·卡得弗醫生猛地站起來,四下踱步。他的目光投向那盞吊燈,似乎他多年來所受的訓練像守護天使般藏在那兒了。

“所以怎么樣?”埃米特問道。“心臟又大了些?有一次我吃了塊菌菇—我以為是塊蝦仁。也許這東西黏在我身上了。你知道的—就像女人一樣。我的意思是,就像女人理應會做的那樣。”

“這些,”卡得弗醫生用極度友善的語氣說,“可不是什么無線電電波,這是您的心電圖。昨天我讓您躺下,把電極貼在您身上還記得吧?”

“噢,當然記得,”埃米特道,“我們把窗開一下吧。”

他剛起身,醫生龐大的身軀就逼近過來,迫使他坐下。

“蒙森先生,我希望您能好好坐著別亂動。待會我們會為您安排好交通工具。”

埃米特迅速朝四周掃視一番,仿佛在等著地鐵進站,或者至少是個小型私人起重機,等著它出現在屋子的某個角落。他端端正正坐好,等著醫生開口。這會兒,他那雙好看的眼睛溢出警覺和戒備之態。

“我知道我在船上發燒了,所以我才會在加利福尼亞臥床,可要是這張心電圖顯示我病得很重,我也需要知道所有的情況。”

卡得弗醫生決定坦白。

“您的心臟增大了,到……到了……”他欲言又止。

“到了很危險的程度?”埃米特問道。

“但也沒到致命的程度。”卡得弗醫生答道。

“別這樣,醫生,”埃米特道,“所以是什么情況?心臟要罷工了嗎?”

“嗨,別瞎說!”卡得弗反駁道,“現在可沒法看出來。以前遇到過一些病例,我直接判定他們活不過兩個小時—”

“您就直說吧,”埃米特大聲說,“抱歉醫生,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照顧過那些患傷寒和痢疾的病人。我活下來的概率有多大—百分之十?百分之一?在何時、何種情況下我會與這個美麗的世界永別?”

“這得看情況,蒙森先生,很大程度上還取決于您本人。”

“好的。我會照您說的做。我猜,不能做太多運動,不能喝威士忌酒,在我的病定性前只能在屋里待著—”

女仆出現在門口。

“蒙森先生,艾莎·哈利迪來電話了,這可把我激動壞了。”

醫生還沒站起來,埃米特就先行起身,走到餐具室去接了電話。

“我一早上都在想你,埃米特,”電話那頭說,“我今天下午過去。醫生怎么說?”

“他說我沒什么事—身體有些疲憊,讓我休息幾天。艾莎,你知道嗎,除了在碼頭見的那幾分鐘,我已經兩年沒見你了。”

“兩年確實不短了,埃米特。”

“別這么說話嘛,”他反駁道。“總之,你盡快過來吧。”

掛電話后,他才意識到餐具室里還有其他人。除了瑪格瑞拉的面孔,在她身旁還有另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埃米特心不在焉地盯著后者看了一會兒,看得出神,仿佛這副面容和雜志封面一樣不真實。這張臉屬于一個圓臉蛋的女孩,雙眼也是圓溜溜的—說到底,也沒那么驚艷—但她打量他時,臉上流露出某種神情,既飽含專注之美,又充滿詫異之情,讓人既覺著迷,又覺有趣,這不禁讓他想對這張臉說些什么。這面孔不會像其他女孩那樣問,“會是你嗎?”;它問的是“盡管這一切荒唐可笑,可你玩得還愉快嗎?”又或者它會說,“這支舞,我們似乎是對方的舞伴呢,”同時又補充道,“—這支舞,我等了一輩子。”

這些問題或陳述暗含于女孩的笑靨之下,埃米特對此的反應是凝視不語。

“我能為你做些什么?”他終于問道。

“情況恰恰相反,蒙森先生,”她的聲音讓人多少有些無法呼吸,“是我能為您做些什么?我是路斯提秘書服務公司派來的秘書,您可以叫我特瑞娜小姐,我手上有音樂家瑞徹弗先生的推薦信,他上周去了歐洲—”

她把信遞給他—但埃米特情緒不太好。

“從沒聽說過這個人,”他說,但隨后又更正道,“對,我聽說過他。可我向來不信什么推薦信。”

他緊盯著她,甚至有些責怪的意味,但她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她似乎也認可“推薦信不過是胡鬧”這說法,似乎她一直以來都是這么認為的,同時也為這話終于從別人口中說出來而高興。

埃米特站了起來。

“樓下的房間是你打字辦公的地方。瑪格瑞拉會帶你去。”

他點點頭,回到客廳里,發現卡得弗醫生正與一位女士在秘密商議著什么,女士身著硬挺的白衣服,埃米特的出現并未打斷他倆的熱烈交談。埃米特在椅子上坐下,兩人的竊竊私語不時傳入他的耳里。

“這是哈普古德小姐,您的日間護士。”卡得弗醫生終于說。

這位身材呈鐘形的女士不自信地對埃米特笑笑,一邊打量著他。

“我把一切都告訴她了—”醫生繼續說。

這位護士則舉了舉手中寫滿字的便箋,表示確實如此。

“—而且我也跟她說了,讓她在白天給我多打幾個電話。這樣您大可放心了,您會受到很好的照顧的。哈哈。”

護士也跟著笑了起來。埃米特不禁想,他是不是錯過了什么笑話。

隨后,醫生就“離開”了,這一過程包括把包拿起又放下好幾次,寫下最終版本的處方,讓護士到處找他的聽診器,最后,他那具龐大的身軀才消失在客廳門口。這時,盡管手上沒有秒表,埃米特還是斷定他的“離開”不過是一種病房用語而已。

“莫皮特(原文Moppet意為“娃娃,小孩,寶寶”。—譯注)先生,”護士說,“我想我們應該先熟悉一下。”

埃米特正準備要告訴她自己的姓名,她又說:“我想有一件事您需要知道,我不巧身形有些臃腫。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埃米特曾四處游歷,被人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問過不少問題,卻常常通過幾個手勢回答得上,可這次他蒙住了。回答“很抱歉”似乎感覺不太對,“真遺憾”似乎也不對。這時,年輕的卡洛斯·戴維斯和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一起出現在門口,這才把埃米特從眼下的窘境中解救出來。戴維斯來自達科他州的小鎮,在他身上你找不到一絲矯揉造作的痕跡—當然,他生來就很有模仿他人的天賦,相貌也出眾,但這可怪不著他。

埃米特起身。

“您好啊!”戴維斯道,“剛才我在路上碰到醫生,想過來問問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

“您真是太善良了—”

“我只想讓您知道,我隨時為您效勞。我會把我的私人號碼留給您的……您的……”他的目光望向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眼里滿是欣賞—“您的秘書。黃頁里沒這個號碼,但她有。”他停了一會。“我的意思是,她有我的號碼。那我先走了—去錄個廣播節目!天哪!”

他略帶傷感地搖了搖頭,揮手告別,這動作讓人不禁聯想到伊麗莎白女王。他走到門廊上時,像運動員般大步跳起,最終以一個個躍步作別。

埃米特注視著特瑞娜小姐。

“我看到你的嘴唇并沒有在動,”他說著,“可少女的禱告卻在悄悄進行著。”

“我想攔住他,”她淡淡地答道,“可這實際上完全不可能。這會兒您有什么特別需要我為您做的嗎?”

“嗯,坐下吧,我會與你說一下這份工作的內容。”

她讓他想起一個女孩。那女孩在他十七歲時傷他很深,雖說年紀和姓名都沒法契合,可他一直想問問特瑞娜,她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個女孩。

“我寫了本算是科學類的書吧。廚房的包裹里有幾本影印本。明天會出版,但應該沒人會讀。”他突然盯著她看,“你會對潮波(通常也指海嘯,有時是由地震引起的。—譯注)的生成而困惑嗎?我的意思是,你會買一本這樣的書嗎?”

“呃……”一陣沉默,“……在某些情況下我會的。”

“外交官,嗯?”

“坦白講,要是我認為現在有機會拿到簽名本的話,我就不會買了。”

“外交官,”他嘟囔道,“我應該說‘大使。不管怎樣,這書注定要在幾百所圖書館的地理類書籍區銷聲匿跡。同時我腦子里又有了寫探險題材的靈感,而且已經做上千條筆記了—幫我看看我的公文包在不在前廳?”

“莫皮—”護士喊道,帶著些不滿的語氣,但埃米特答道:“等一會,哈普古德小姐。”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把公文包拿了過來,埃米特繼續說:“紅筆標記的地方,幫我打出來,這樣方便我看。”

“好的。”

“你老家在波士頓附近嗎?”他問。

“為什么這么問呢—對。我猜是我說話帶那邊的口音。”

“我生于新罕布什爾州。”

他們四目相對,輕松又自在,二人的所思所想跨越了疆界。許是哈普古德小姐誤讀了他們倆的面部表情,她毅然決然地打斷了這段對話。

“莫皮特先生—按醫生的指示,我們現在要開始治療,這是當務之急。”

她往門口瞥了一眼。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突然間意識到,自己是阻礙這個“當務之急”的絆腳石,于是拿著公文包悻悻地退了出去。

“我們先上床睡覺。”哈普古德小姐說。

盡管這話的措辭有些怪異,埃米特還是跟她走到樓梯口,可這會兒他腦子里想的那些事都可以印在《青年伴侶》(一家美國雜志,1827年創刊,1927年停刊。—譯注)上了。

“我就不準備幫您了,莫皮特先生—都怪我這臃腫的身體—但醫生希望您能慢慢地走上去,像這樣,扶著樓梯扶手走。”

埃米特一上樓梯就沒有朝四周看,但他能聽到腳下的木頭突然發出了嘎吱聲,接著是一陣短促的笑聲,笑中帶著些輕視。

“這些東西在加利福尼亞都建得太不穩固了,不是嗎?”她吃吃地笑了笑,“不像東部。”

“你是從東部來的嗎?”他在最頂層的樓梯上問她。

“噢,是的,土生土長的愛達荷州人(原文如此。其實愛達荷州位于美國西北部,并非東部。—譯注)。”

他坐在床邊解鞋帶,感到心煩意亂,因為盡管生著病,他并沒有感覺自己已經病得很重了。

“所有疾病都該是突然爆發的才是,”他大聲說,“就像黑死病那樣。”

“我沒照顧過黑死病患者。”哈普古德小姐得意地說。

埃米特抬起頭。

“永遠也不要—”

他決定繼續解鞋帶,但她蹲了下來,手法嫻熟地解開鞋帶。

“褲子我可以自己脫,”他立即說,“睡衣在我的手提箱里—我還沒有把行李拿出來。”

一通翻找過后,哈普古德小姐遞給他一件正式場合穿的襯衫,一條燈芯絨休閑褲,所幸在把襯衫完全穿上前,埃米特瞥見了袖扣的反光。

吞下兩片藥后,他終于躺床上了,嘴里含著體溫計;哈普古德小姐則站在鏡子前同他說話—她在用埃米特的梳子梳她那亂中有序的頭發。

“您這都是些好東西呢,”她表示,“我最近服務過的好幾個人家,他們的東西我都不愿往上吐口水。但我還是請卡得弗醫生給我找個病人,得是個真正的紳士,因為我可是個淑女。”

埃米特在床上坐起來,拿出體溫計。

“我說—我還不想睡,想等艾莎·哈利迪小姐過來。”

“我給您吃了兩片安眠藥,莫皮特先生。”

他把雙腿一甩,垂在床邊。

“你能給我些催吐劑嗎—或者其他什么東西,讓我把藥吐出來?”

“心臟有毛病的人,我們可不敢讓他抽搐。”

“那好吧,我就睡一會兒,”埃米特無能為力,只好同意,“興許哈利迪小姐在幾個小時內不會出現。”

“您可不能用這個姿勢睡覺。”

“我經常枕著我的手肘睡。”

她迅速沖過去讓他躺倒。自打兩人會面后,她還沒這么靈活過。

再次醒來已是翌日清晨,就連睜開雙眼,他也覺得有些可怕。時值5月,戴維斯莊園的花園里,大片的野生玫瑰仿佛在一夜之間綻放,甜甜的香味彌漫在門廊上,鉆入紗窗里;可此時他心里滿是抵觸情緒,只因昨日他讓他的無能控制了一切。

他搖了兩下鈴—這是他和秘書約好的信號。她出現時,他倚著枕頭,身體弓著。他受到她的感染,目光跟隨她看向窗外。“好多的花啊,對吧?”

“我讓它們朝著這間屋子生長。”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說。

“哈利迪小姐昨天來了嗎?”他急切地問道。

“來過了,但您睡著了。她今早還送花來了。”

“什么品種?”

“美國麗人。”

“門廊上那些是什么?”

“塔麗斯曼(一種玫瑰。—譯注),還有些甜心玫瑰。”

“嗯,眼下最重要的是,哈利迪小姐過來時要確保我醒著。顯然,我很快就進入了病人的那種精神狀態—我覺得醫生和護士之間似乎有什么陰謀,總想讓我一動不動。”

她打開紗窗,摘下一朵玫瑰,扔到他枕邊。

“有些東西您還是可以信賴的,”她以輕松的語氣說,“樓下有您的信件。一些人喜歡以讀信來開始新的一天,但瑞徹弗先生總喜歡先完成他的計劃事項,甚至在還沒讀報紙前就得完成。”

埃米特打心眼里有些反感這個瑞徹弗先生,同時他也在權衡剛說這事兒的可能性。

“嗯,我希望你時刻留意她什么時候到,別表現得太過緊張。至于工作的話—嗯,目前我沒什么想做的,我得先看看這醫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把護士那張便箋遞給我,可以嗎?”

“那我幫您搖哈普古德小姐的鈴。她在吃早餐。”

“噢,別搖。”他堅決地說。

他作勢要下床拿,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這才服軟。埃米特舉著那張表,呆呆地看了好半天;隨后他毅然決然地下了床,一只手去拿他的睡袍,另一只手搖了三下鈴,讓護士過來,同時嘴里還叫嚷著,吼出的那些話,他真希望特瑞娜小姐聽不懂。

“你自己看!右側臥睡三小時,然后讓護士慢慢幫我翻到左側!這是給殯儀館工作人員發出的指示,只可惜卡得弗忘開尸體防腐液了!給我撥通他的電話!”

自打叫特瑞娜的姑娘將表遞給埃米特的那刻起,眼下的局面就發生了變化。后來她坦言,她本可以把表從他手里搶走,再迅速沖出房間,可這不免意味著會有一場你追我逐;兩相權衡的話,或許還是目前的局面傷害更小些。

一小時后,他坐在客廳里同卡得弗醫生交談。“我看了那張表,我真是沒法像這樣生活六個月。”

“我之前也總聽人這樣說,”卡得弗醫生厲聲說,“好幾十個人跟我說過:‘要是你認為我會待在—這張破床上,那你真是瘋了!可過不了幾天,他們就怕了,溫順得像—”

“我做不到一整天都盯著天花板看—還有,我會在床上擦身,用便盆,吃些軟趴趴的東西—因為你手上有一手準能贏的好牌!”

“蒙森先生,既然您堅持要看這張表,那您應該把它看完。上面還有其他的安排,比如讓護士給您讀書—早上您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去做像讀信件、簽支票這樣的事。個人認為,您已經很走運了,雖然病了,但能在這么美的—”

“的確如此,”埃米特打斷他說,“但你說的這些都無關緊要。我沒法這么做—十二歲我就從家里跑出來,一路闖到得克薩斯州—”

醫生站起來。

“您現在已經不是十二歲了,您可是個成年人了,”他褪下埃米特的睡袍,“現在,先生—”他將血壓儀綁到埃米特手臂上,伴隨著一陣壓抑的放氣聲,刻度盤的讀數慢慢歸零。卡得弗醫生看了看血壓計,松開卷綁;之后哈普古德小姐站到病人身側,埃米特突然感覺到手臂上挨了一針。

“我們把蒙森先生扶到樓上。”卡得弗醫生說。

“我自己能走上去……”

特瑞娜小姐是個嚴肅的姑娘,但腦子有些不靈光,盡管臉上總洋溢著特殊的歡愉,她卻不怎么相信直覺。可這回她怎么也沒法不去理會胸中升騰起的疑云:為何卡得弗醫生一直讓埃米特先生臥床呢?次日,她在廚房門外躊躇時,這種感覺更為強烈。

這天是瑪格瑞拉的休息日。特瑞娜小姐聽見了哈普古德小姐越發無力的聲音。

“蒙森先生,您不能在一百零三度(此為華氏度,相當于39.4攝氏度。—譯注)的高溫下煮東西啊。”

“想想那些匈奴人,”埃米特一邊切牛排,一邊扯些不著邊際的話,“他們把生肉當馬鞍坐一整天—這樣里面的纖維就破裂了。”

“蒙森先生!”

特瑞娜小姐嘆了口氣—之前他看著是個多么有魅力的男人啊—然后帶著消息走進屋里。

“哈利迪小姐的秘書剛剛來電。哈利迪小姐半小時前就出發來這兒了。”

“讓她在樓下等一會。”他放下手里的切肉刀,大聲說。

臥室里,他讓哈普古德小姐用濕毛巾給他擦洗身體,然后身體貼著她,去拿要穿的衣服,就像引水魚緊貼著鯊魚那樣。

這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時刻。此前在錫蘭(現稱斯里蘭卡。—譯注),他在熒幕上看著艾莎的臉龐,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怎么就跟她分手了呢—三天前在碼頭相遇,她臉上的神情讓他更加確信了。而這回他必須面對她,但只是為了拖延,為了掩飾,為了逃避—因為他不知道下一天、下一小時會發生什么。

“我們還沒量體溫呢。”哈普古德小姐說—這話跟個信號似的,埃米特和身上那套完美無瑕的衣服瞬間就浸了汗。

“我要做的,你也稍微配合些,”他命令道,“她隨時會到。”

特瑞娜小姐一面敲門,一面說客人已經在樓下了。埃米特催她去拿另一套衣服,接著去浴室小心謹慎地換上,這才走下樓。

艾莎·哈利迪有著一頭深褐色秀發,雙頰泛紅,很上相;她雙眼細長,好似沒睡醒,但滿含靜謐與希望。她是近兩年來收到拍攝邀約最多的女星之一,僅次于海蒂·拉瑪(1914—2000,美國著名演員。—譯注)。埃米特并沒有吻她,只是站在她的椅子旁,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隨后回到對面的椅子坐下,有那么一瞬間埃米特覺得自己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控制額頭和胸口不出汗,而不是她。

“你還好嗎?”艾莎問道。

“好多了。這都不值一提—我很快就會恢復。”

“卡得弗醫生可不是這么說的。”

一聽這話,埃米特的汗衫突然就濕了。

“那蠢貨跟你說我什么了?”

“他沒說什么,就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埃米特設法轉移話題。

“艾莎,你最近的成就可不小啊。我知道的—雖然我的照片在你的后幾頁。我在電影院的銀幕上見到過你,當時我在那地兒,沒幾個人能看懂字幕,但我看到他們的眼睛和嘴唇都隨你而動—看到你把他們迷得神魂顛倒。”

她盯著遠處看得出神。

“那可是最浪漫的部分,”她說,“對于那些素未謀面的人,你能給他們帶去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呢。”

“是的。”他答道。

她可別再這樣講話了,他想,因為他不禁聯想到《塞得港女人》與《派對女郎》里的情節。

“你很有天賦,演得活靈活現的,”他過了一會說,“就像15世紀那些畫家,善于從靜中發掘動—”

察覺到她似乎置身事外,他迅速轉移話題:“以前,要是跟你靠得太近,我總會被你的美貌嚇到。”

“那時我想過我們倆會結婚。”艾莎如夢初醒般答道。

他點點頭。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像那些銀行家,總想著讓別人看到自己身邊跟了個唱歌劇的—仿佛買了張唱片似的把這個聲音買了下來。”

“我今天能有這個聲音,你功勞可不小,”艾莎說,“留聲機和那些錄音我還留著呢,下一部電影我也許會唱歌。還有畢加索那些畫—我現在還跟人說它們是真的—雖說我現在的鑒賞力提高了不少:每幅畫能值多少錢,我能搞到點內部消息。還記得你跟我說過,跟一只手鐲比,一幅畫作才是更好的投資—”

她突然停了下來。

“聽著,埃米特—這不是我來這兒的目的—來回憶這些過往。也許明天我們就要繼續拍攝了,我想在我空的時候能來看看你。你知道吧—敘敘舊?很想跟你無話不談—你知道嗎?”

這次輪到埃米特沒在認真聽了。他的襯衫濕透了。想著襯領上會顯出深色的痕跡來,他把那件薄外套的扣子一顆顆扣上,這才好好聽她說話。

“兩年了,兩年了。埃米特,我們最好還是直奔主題吧。我知道你過去的確幫了我不少,我也的確很需要你給我的建議。但是兩年—”

“你結婚了嗎?”他突然問道。

“沒有,我沒結婚。”

埃米特放松了下來。

“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離開后,你很可能已經跟一半好萊塢有頭有臉的男人談過戀愛了。”

“我從來沒這樣做過,”她十分尖刻地答道,“這說明你對我了解得還是太少,真的。這說明曾經親密的人是怎樣漸行漸遠的。”

說話間,埃米特感到腳下的世界開始晃動。“那也許意味著,要么沒跟任何一個好上—要么是有那么一個人。”

“的確是有那么一個人。”似乎是對那特別做出的強調感到慚愧,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沒那么干脆了。“跟你說這個,我覺得糟透了,你現在生著病,而且很可能會—我的意思是,這種處境對一個女孩子來說真是糟透了。但我一直都很忙:在電影里,你不過是一把軟墊椅—你根本沒多少自由支配的時間,這就好比你演的是個女店員這類角色或者—”

“你要嫁給這個男人嗎?”埃米特打斷道。

“對,”她略帶反抗地答道,“但我不知道多久會,也別問我他的名字,因為你有些時候會做些可笑的事—那些專欄作家會把一個姑娘逼瘋的。”

“這不是你上周做的決定吧?”

“噢,我一年前就決定了,”她向他保證說,略有些不耐煩,“有好幾次我們都計劃要去內華達。你要在這里等上四天—”

“他是個可靠的男人嗎—能告訴我嗎?”

“他中間的名字就叫索利德(原文為Solid,意為“可靠的、堅固的”。—譯注),”艾莎說,“要抓到我跟些奸詐之徒或醉漢有來往,那是不可能的。明年一月我就要搬走了,去那兒可以賺更多錢。”

埃米特起身—用不了多久,他的汗水就要滲到外套的襯里上了。

“失陪一下。”他說。

他在餐具室的水槽前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后敲響了秘書的門。

“讓哈利迪小姐離開!”他說著,瞥見了他的面容—鏡子里的他面色蒼白,透著決絕和憔悴。“告訴她我病了—說什么都行—讓她趕緊離開這屋。”

他討厭別人的同情,討厭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從桌子后站起來時的那副表情。

“快去!”他又說,雖然顯得有點多余。

“我知道了,蒙森先生。”

他走出房間,一路摸索著餐具室的水槽、回轉門和廚房的椅背。一番輕蔑的說辭在他的腦子里盤旋,略帶節奏感,還有些惡毒:“但凡有什么不順意,就要去喝杯威士忌的人,我可看不起。”

但他還是走向壁櫥,那兒有一瓶白蘭地。

一股年輕人才有的魯莽勁兒讓他喝下了好幾口酒,隨后這勁頭變成了一種明目張膽的表現主義:英國人勇于攀登,愛爾蘭人拳腳相加,法國人手舞足蹈,美國人“騷動不安”。

而這就是埃米特現在的狀態—他騷動不安。那白蘭地一進他的胃,就跟正在發燒的他起了反應—他坐在床邊,哈普古德小姐費力地要把他身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而這時那股反應的勢頭卻愈加猛烈。他嗖的一聲消失了—幾乎是嗖的一聲又從衣柜里出現,穿著件圍裙,戴了頂大禮帽。

“我是食人王,”他說,“我要到樓下廚房把瑪格瑞拉給吃掉。”

“她今天休息,蒙森先生。”

“這樣的話,那我就要吃了卡洛斯·戴維斯。”

沒一會兒,他就在大廳里跟戴維斯的男管家通電話,讓他請他主人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后,埃米特靈活地往旁邊一跳,躲過了哈普古德小姐要給他打的針。

“別,你別過來!”他伸出一根手指沖她搖了搖,“我要完全掌控我身體的各項機能。需要用我所有的力氣。”

為測試最后這項能力,他猛地彎下腰,把扶梯上的一根桿子拽了下來。

竟如此輕而易舉,他有些著迷,繼續俯身,又拽出一根,然后又一根。有些地方的扶梯桿仿佛滿懷敬畏與不安,咬合得很緊,這對埃米特而言簡直就是噩夢。

他一面拽桿子,一面走下樓。他手里握著一根扶梯桿,企圖在戴維斯先生進門時給他來上一桿—做好準備,好吃掉他。

可他在一個小細節上失算了。在廚房附近走動時,他想起了那個白蘭地酒瓶,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撞上了它,他幾乎立刻就發現他自己躺在,或者說深陷于那袋放在廚房水槽下的土豆上。這下,他手里的桿子落到了他身旁,頭上那頂絲制的黑色皇冠也歪了。

所幸的是,接下來幾分鐘發生的事他已經不知道了。他不知道特瑞娜小姐是怎樣望著薄暮中的花園,看到卡洛斯·戴維斯抄小徑走來,想從后門進入租客的屋子里;也不知道特瑞娜小姐是怎么走到廚房紗門外把卡洛斯攔住的。

“嘿!你好啊!蒙森說想見我,我也總說要過來探望一下病人。”

“噢,戴維斯先生,就在蒙森先生跟您打完電話后,他兄弟就從紐約來電話了。蒙森先生想知道他可否在今兒晚些時候—或者明天再聯系您。”

就在她心里默默祈禱廚房里可別發出什么聲響時,她聽到了一顆土豆咚咚落地的聲音。

“天哪,那行!”戴維斯痛快地說。“腳本被耽擱了。寫這東西的可得有罪受了!”

他吹了個口哨,然后滿懷仰慕望了望特瑞娜小姐。

“有興趣找個時間去看看游泳池嗎?我的意思是—”

“我很愿意,”特瑞娜小姐答道—里面傳來一陣嘟囔聲,她以一句巧妙的話來掩飾過去,“他的蜂鳴器響了。”

戴維斯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松了一口氣。

“行吧,再見了。要保持斗志啊,要這樣才好。”他建議道。

他像個運動員一樣大步躍起,她則回到廚房。埃米特·蒙森已經不在水槽下了,可不消說就知道他現在在哪,因為她聽到了一根根扶梯桿被拔出扶梯的聲音,聽到玻璃被砸碎的聲音,然后聽到:“我知道這是什么—這是水合氯醛—是‘米奇芬(混有精神藥物或失能劑的飲料。—譯注)—我能聞出來!你自己為什么不喝了它?”

哈普古德小姐舉著玻璃杯,站在樓梯上,無力地笑了笑。

“干杯!”埃米特嘴上說著,手里也沒閑著,繼續實施他的破壞行動。這回他的行動內容又添了一項,即把拽下來的扶梯桿扔出破玻璃窗外,扔到花園里。“那個卡得弗來喝他那份之前,我要先把你們一個個都放倒!人怎么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去死呢!”

天色漸暗,特瑞娜小姐打開大廳的燈—埃米特·蒙森不領情地望了她一眼。

“你臉上還掛著你那加利福尼亞式的微笑呢!”

說這話時,樓梯頂上傳來一陣扶梯桿斷裂的聲響,聲音持續了好一會。

“我來自新西蘭,蒙森先生。”

“沒關系!給你自己開張支票,也給哈普古德小姐開一張。”

哈普古德小姐挺身而出—興許是聽到了她耳朵里傳出的弗洛倫斯·南丁格爾那幽靈般的耳語。“蒙森先生—如果我確實喝下這杯東西,您會上床睡覺嗎?”

她滿懷希望地舉了舉手里裝有氯醛的杯子。

“當然!”埃米特同意道。

但當她將杯子舉到嘴邊時,那個叫特瑞娜的姑娘一個箭步沖上樓梯,揚起胳膊,打翻了那杯液體。

“要小心看路才是!”哈普古德小姐抗議道。

樓下的大廳里似乎突然間擠滿了人,但其實只有身形魁梧的卡得弗醫生和戴維斯莊園的花匠兩個人,后者手里還拿了封信。

“滾出去,偽君子醫生!”埃米特大聲吼道。

他懷里捧著一堆破木頭,后退了幾步,靠在沒有桿子的樓梯扶手上。

“在下個碼頭我要炒你魷魚。給他開張支票,哈普古德小姐。你被解雇了。我要自己看病。開支票!滾蛋!”

卡得弗醫生往樓梯上踏了一步,埃米特揮起一根很粗的扶梯桿,興奮地咆哮道:“一桿打在那副眼鏡上。直直打過去—快速揮一桿。我希望你給你的眼窩買保險了!”

在醫生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上走時,埃米特開始拿上廳的燈來練手,一桿子打過去,燈上出現了些小裂紋。

隨后那位花匠,一個七十歲的老頭,開始緩步走上樓梯,將信遞給埃米特。埃米特的手緊握著那根粗大的桿子,但那張無所畏懼的蒼老面孔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戴維斯先生寄來的。”花匠面無表情地說。他將信放在樓梯平臺的縫隙里,隨后轉身下樓。

埃米特周遭的世界像天幕般旋轉起來,接著他猛然意識到大廳里已經沒人了。整個屋子靜悄悄的。最后一絲緊張感在他心里重新升起,他拄著桿子走下樓梯,然后細聽著。他聽見遠處傳來的關門聲,然后是發動機啟動聲。他俯下身,好用手夠到梯級,然后爬回樓梯上。

他的手指碰到放在樓梯平臺的那封信。他躺在地上,撕開信封。我親愛的蒙森先生:

我對您的情況不甚了解。我看到扶梯桿從窗戶里扔出來—其中一根砸到了我。我必須通知您在明早九點前搬出去。

真誠的,

卡洛斯·戴維斯

埃米特坐了起來,一不小心就把雙腿懸吊在了原本放扶梯桿的地方。整間屋子現在悄無聲息。他跟做實驗似的,把最后一塊碎片扔到下面的樓梯井。他甚至聽見了回聲。眼下他告訴自己,他要睡覺了。屋子里空無一人。他贏了。

埃米特醒來時,除了下廳,周圍似乎一絲光線也沒有,只有某種聲音恍惚存在于記憶中,在這間黑洞洞的屋子遠處回蕩。他靜靜地躺著,看著窗外的圓月,猜想此時已是深夜—大約是午夜到凌晨兩點間。

那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給他的一個告誡,讓他要謹慎些。埃米特小心地坐起來,踮著腳走進臥室,穿上睡袍,又躡手躡腳地下樓。

客廳漆黑一片。他走到門口那兒,細細聆聽,然后又在廚房外和秘書辦公室門口聽。他再次聽到了那個聲音,仿佛是在他身后什么地方發出來的。他悄悄回到客廳門口那兒—

一個聲音突然從角落里傳來。

“我是特瑞娜小姐,蒙森先生。燈的開關在您的手邊。”

刺眼的燈光讓他眨了眨眼,他看到她蜷在大扶手椅上,好像剛睡醒似的。

“我晚上也沒法放下心來,”她說,“所以只好熬夜了。”

“我聽到有其他人的動靜,”埃米特道,“噓!”

他啪的一下打開燈。過了一會她悄聲道:“沒多久之前我才把整間屋子走了一圈。”

埃米特并不相信—或許是由于他的神經仍處在崩潰之中,或許是那斷斷續續的嘎吱聲讓他覺得,那很有可能是腳步聲。

“會是那個醫生或護士嗎?告訴我實話。”

“他們已經離開了,蒙森先生,”她有些猶豫,“有個木匠—他會在六點半過來,帶上新的扶梯桿和窗框。我們把所有的扶梯桿都找到了。”

埃米特思考著。

“戴維斯先生在信上說有一根扶梯桿打到他了,”他說,“他讓我搬出去。”

“好吧,但這桿子沒粘在他身上,它們都在花園里。”

“在晚上這個時候你是怎么找到木匠的?”

“我的父親,”她答道,“他以前是個造船工。”

他又說了聲“噓!”,兩人細細聽著,但她搖搖頭表示不可能。她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笑容,仿佛她很想贊同的確有噪聲這話,但良心上她卻做不到。

“這地方鬧鬼,”他突然說,“我要到外面去。要是我聞到田里長—”

他還沒走出大廳,特瑞娜小姐就提議道:“你介意我跟你一塊走走嗎?”

“你保證不會給我下任何命令?”說完覺得有些慚愧,他又改變語氣說,“不—我不介意。”

他們一起出去了,穿過泥土路,離開卡洛斯·戴維斯的那莊園。這是段下坡路;這會兒雖然還不覺得很累,埃米特還是攤開四肢躺在了一座干草堆上。這些新割的干草堆零星點綴在田野上。

“你躺在旁邊這堆上吧,”埃米特建議道,“畢竟你的名譽還在—雖然這名譽現在仰仗著我。”

眼下她的聲音從十英尺開外傳來,還伴著一陣窸窣聲。“我一直都想這么做呢。”

“我也是—你有什么訣竅?你把干草都蓋在身上,還是在里面挖了個洞?”他猶豫地說,“你不會認為我是在找哈普古德小姐吧!”

沒有應答。他望著殘月,懶洋洋地低語道:“這味道真好聞。你會夢到波士頓嗎?”

“不會—我清醒著呢。”

“我也很精神,越來越精神。”

“你人其實并不壞。”

埃米特坐了起來,撣去耳邊那些光滑的干草,樣子有些憤慨。

“我被人趕出去了,是嗎?”

“我們得離開這草堆,”那個叫特瑞娜的姑娘說,“上面露水很重。”

“我想是你要跟著過來的吧。”

“但也許那竊賊一個人待在屋子里會覺得害怕。”

他嘆了口氣。

“我以前是個很不錯的主人。”

現在是上坡路,他們走幾分鐘就停一停,好讓他休息會兒。

“我們現在可能沒法跟竊賊解釋得清,”走到屋子前面時他說,“或許我們最好把各自身上的干草除一除。”

在門口,他們又回望了一眼月亮以及零星地泛著銀光的田野,隨后走進廚房。她啪的一聲打開燈。她笑了,這笑容比里面或外面的任何東西都明亮。

那是大地和田野,這笑容在說。這是盡人皆知的事物,但沒有你,我便不會知道。只可惜,她讓離別比之前更艱難了。

我們把拍攝視角轉向卡洛斯·戴維斯,他正從那夢幻般的房間爬起來。現在是清晨,他仍在為前一天晚上的事生著氣,一個菲律賓人過來時,他還沒開始做晨練。

“那位給蒙森先生看病的醫生想和您通電話。”

電話接通時,卡洛斯·戴維斯正把一本百科全書從肚子上移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埃米特·蒙森的所作所為就清清楚楚了。

接著,醫生低聲說:“戴維斯先生,您有想過嗎,這冠狀動脈血栓癥還可能由其他因素所致?”

“有人拿扶梯桿打你的頭部時,你就會這樣說嗎?”

“我們知道那兒只有一瓶白蘭地—”卡得弗醫生繼續緩緩道來,“—他喝了一半不到。讓我換種方式說:當一個醫生因為病人的突發奇想而放棄治療這個病人—”

“突發奇想!”戴維斯反駁道,“如果這對他而言是突發奇想的話!”

“—醫生希望能了解所有的情況—這樣他就能告知下一位醫生。”

卡洛斯·戴維斯徹底蒙了,這時卡得弗醫生直截了當地問道:“對蒙森你了解多少,戴維斯先生?”

“知道得不多,除了知道他算是個名人—”

“我是說他的私生活。你有想過嗎?除了酒,還可能會有其他小東西藏在角落里。”

卡洛斯·戴維斯覺著,大清早的,讓他想這些真是太難了。

“你是說匕首—還有炸藥之類的?”他說,“為什么不下午過來找我,同我當面說說呢?”

卡洛斯在激動中穿了衣服,吃早餐時決定帶上一批花匠,一起去看看他的租戶搬走了沒。9點已過—那是他定下的時間。然而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惹出什么流言蜚語,因此他把那跟隨而來的眾人留在外面,一個人從廚房門進去了。

屋子里靜悄悄的。他瞥了一眼秘書辦公室,又在客廳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特瑞娜小姐正躺在沙發上,顯然還活著,但正在熟睡當中。他盯著她看了一會,皺了皺眉,嘆了口氣,幾乎想要叫醒她問她準備搬去什么地方,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轉身上了樓梯。

在主臥室里,他注視著埃米特·蒙森。和特瑞娜小姐一樣,蒙森也在平靜的睡夢之中。他感到有些困惑,后退了幾步,突然記起昨天扔出窗外的那根扶梯桿。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扶梯:扶梯桿全在那兒。他在樓梯那兒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感到有些反胃,于是連忙看看其他物品。他急匆匆地回到廚房。

這會兒他恢復了鎮定—酒的確空了半瓶,放在壁櫥架上,很顯眼。放松下來后,他慢慢想起了卡得弗醫生的話—這些話現在有了意義:“……除了酒,還可能會有其他小東西藏在角落里。”

卡洛斯·戴維斯沖到屋外,跑到車庫前,深深吸了一口加利福尼亞純凈的空氣。

天哪!原來是這樣—毒品!埃米特·蒙森暗地里是個癮君子!不知怎的,他的腦子里把蒙森和傅滿洲攪和在了一起,但這樣似乎能說得通—只有集邪惡和智慧于一身的癮君子才能在拽下扶梯桿后,又在早晨之前裝回去,而且看不出一絲破綻。

在沙發上熟睡的女孩—卡洛斯·戴維斯嘆息一聲—在遇到蒙森之前她興許過著體面的日子,可這個蒙森,帶著滿腹熱情似火的小把戲,在幾天前誘騙她吸了第一口鴉片煙槍……

他和領頭的花匠一起朝著他的房子走去。他不大會說話,因而借用了卡得弗醫生的那套說辭。

“除了酒,還可能會有其他小東西藏在角落里。”他陰沉著臉說。

花匠明白了,疑惑的雙眼向身后掃視。“我的天哪!有人吸毒!”

“美國女人!”戴維斯簡短而隱晦地說。

花匠并沒把這話同什么聯系起來,他的思維跳到了另一樁事上:“戴維斯先生,我本不應跟您說,也許您已經知道了,在那個廢棄馬廄附近—”

戴維斯并沒在聽—他朝電話走去,打給了卡得弗醫生。

“—種的那些草是大麻,要割下來燒掉,報紙上說政府的人正在割,因為有些家伙把它們賣給初中生了。等哪天我得去那兒把這些家伙抓住幾個—”

戴維斯頓住了。

“你在說什么?”

“現在是大麻葉,戴維斯先生。他們會制成大麻煙卷,這東西會讓初中的小孩瘋狂。要是你莊園種大麻的事泄露出去—”

卡洛斯·戴維斯站在原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悲號。

那個叫特瑞娜的姑娘睡到中午才醒,然后總覺得屋里有人在盯著她。她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頭發,無濟于事,但還是有必要拍一拍。

幾個人走了進來,有卡得弗醫生,還有兩個年輕的彪形大漢,這兩人兇神惡煞的惡犬本性在那身衣服下呼之欲出,藏也藏不住。在后面徘徊不前的那個影子,便是我們大名鼎鼎的卡洛斯·戴維斯。

面無表情地道了聲早安后,卡得弗醫生接著同那兩位年輕男子說話。

“縣醫院已經給你們下過指示;我來這兒只不過是應戴維斯先生的請求。這幫人有多么老奸巨猾,你們是知道的—你們也一定知道那貨有多小。”

這兩人點點頭,其中一個說:“我們知道的,醫生。在床墊下,在下水道,在書本里,我們都找到過不少毒品—”

“在他們耳朵背后,”另一個男人補充道,“有時他們會放到那兒。”

“最好檢查一下那些扶梯桿,”卡得弗醫生提議道,“蒙森之前也許是想找那玩意兒,”他沉思片刻,“希望我們能在哪根破損的扶梯桿里找到一些。”

卡洛斯·戴維斯有些猶豫地說:“我不想發生任何暴力行為;你們先把他帶出這屋子,再看他耳朵后面。”

門口傳來一個奇怪的新聲音。“我的耳朵怎么了?”

埃米特剛刮完胡子,有些疲乏。他走到椅子那里坐下,盯著醫生要個解釋,但沒有得到回應,其他人也都緘口不言,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她沖他眨巴眼睛,神情嚴肅,但他還是預感到了這眨眼背后的意蘊,這是個警告。

空氣中還飄著其他的信號。兩個年輕男子神秘兮兮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后一人離開房間,另一人拉了把椅子在埃米特對面坐下。

“我叫佩蒂格魯,蒙森先生。”

“你好啊,”埃米特回道,“坐下吧,戴維斯—你一定累壞了。一小時前我看到你在窗外—在割你馬廄后面那塊地里的草。你出了不少力呢!”

汗水忽地從這個年輕演員的額頭上滲出來。

“蒙森先生,”佩蒂格魯說著拍了拍埃米特的膝蓋,“我知道您病了,而且病人通常不會好好吃藥。我說得沒錯吧,醫生?”卡得弗醫生點頭表示贊同。“我是縣警局的代理局長—同時也是個護士—”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其他人的心思都在埃米特坐的那把椅子上,那個叫特瑞娜的姑娘只好朝大廳走去。

門口站著個漂亮姑娘,手里抱著個包裹,一副焦慮不安的樣子。

“您是這兒的女主人嗎?”她問道。

“我是蒙森先生的秘書。”

這個女孩似乎松了口氣。“如果您在這兒工作的話,那應該清楚情況。我是約翰內斯實驗室的—之前有個電話匆匆忙忙打過來,所以搞混了……上次送來的那份心電圖搞錯了。”

特瑞娜小姐點點頭—她的心思還在屋子里,因而沒怎么注意眼前這姑娘在說什么。

“這事兒很嚴重,”女孩的聲音發顫,“拿到蒙森先生心電圖的那個病人昨天去打馬球,然后從馬上摔了下來—”

她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叫特瑞娜的女孩總算是明白了—她立刻把包裹接過來。

“里面的是蒙森先生的心電圖吧?”

“對。”

“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卡得弗醫生現在不是他的主治醫師了。”

等那姑娘匆匆離開后,特瑞娜小姐打開這個巨大的信封。她看不懂心電圖,但還是自作主張地看了那封說明情況的信,才回到客廳。

不知怎么的,眼下的情況比剛才還要緊張。出去的那個男人結束了搜查,站在埃米特跟前,一只手掂量著六七顆顏色各異的膠囊。

“這些藥是卡得弗醫生開給我的。”埃米特道。門口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打斷了他。

“你好,查爾斯。”

佩蒂格魯抬頭看了看門口的年輕男子。

“你好啊,吉姆!”他大聲說,“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在‘值班。”他說。他又略帶責備地對特瑞娜小姐道:“這位女士昨晚讓我過來,可我猜她肯定是把我給忘了。我在車上睡著了。”

特瑞娜小姐忙解釋。“他也是護士,”她說,“我擔心蒙森先生會傷到自己,所以我昨晚請他過來。”

“她讓我別擋道,”這個叫吉姆的護士抱怨道,“她讓我從一個房間躲到另一個房間,然后他倆居然出去散步了!我到今早7點才睡!”

“有找到什么‘毒品(原文junk意為“毒品,廢物,垃圾”,下文的“廢物”也是該詞。—譯注)嗎?”佩蒂格魯問道。

“什么廢物?我就睡在那上面—一輛1932年的—”

“那是我的車。”特瑞娜小姐反駁道。

她朝前走去,而她臉上的表情只有埃米特會認為那是在笑。她把那份正確的心電圖交給卡得弗醫生。

這笑似乎在說,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大騙子,但現在我知道你并不是。

一周后,玫瑰花依舊在門外盛放,這些花兒似乎有著普通玫瑰花不具備的奇特功效,因為埃米特還剩半瓶奎寧沒喝完,他的瘧疾就好了。

但是,當他們溝通交流的時候,他是在發號施令。鑒于“發號施令”這個詞有些刺耳,讓我們修正一下,應該說在很多時候,任何言語都是多余的。今年的玫瑰花快謝了,但另一樁事或許會永遠延續下去。

(黃夢園:上海外國語大學,郵編:20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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