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反殺案：正當防衛的標桿性案件

譚雄

2018年8月27日晚上，江蘇省昆山市開發區一轎車與電動車發生交通事故。雙方爭執時轎車車主劉海龍從車內拿出刀，砍向電動車車主于海明，之后劉海龍被于海明反殺。2018年8月28日晚，昆山市檢察院宣布提前介入此案調查。9月1日，昆山市公安局發布通報稱，于海明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公安機關依法撤銷于海明案件。

“媒體披露‘昆山反殺案后，指導江蘇檢察機關提前介入，提出案件定性意見，支持公安機關撤案，并作為正當防衛典型案例公開發布;指導福州市檢察機關認定趙宇見義勇為致不法侵害人重傷屬正當防衛，依法不負刑事責任，昭示法不能向不法讓步。”今年3月12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張軍檢察長在人民大會堂作最高檢工作報告。報告中這一段短短的文字，讓現場爆發出兩次熱烈掌聲。

拿刀的“寶馬男”被反殺了

“拘留這段時間，我心情很低落。”從故意傷害到正當防衛，于海明經歷了人生中最難忘的5個日夜，出現在訊問鏡頭前的于海明在敘述經過時崩潰大哭：“我當時腦子嗡了一下，感覺要死了，做夢一樣。”

“昆山反殺案”在結果出來前一直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每個老百姓都有一種對社會安全環境的憂慮，還集中在三個方面的困惑：一是對于此案中“正當防衛”和“防衛過當”的界定;二是國家掃黑除惡工作的決心與力度;三是對我國現有法律法規形成沖擊。老百姓關注的起因或許是昆山反殺案等孤立個案，但卻反映了新時代人民群眾對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的普遍訴求。

2018年8月27日21時30分許，江蘇省昆山市震川路發生一起寶馬轎車駕駛員持刀砍人反被殺案。公安機關接警后及時趕赴現場調查處理，并于當日立案偵查。檢察機關對此案高度重視，昆山市檢察院第一時間派員依法提前介入偵查活動，查閱案件證據材料，對偵查取證和法律適用提出意見和建議，并依法履行法律監督職責。江蘇省檢察院、蘇州市檢察院及時派員進行指導，最高人民檢察院也對此案表示關切。

公安機關查明，案發當晚劉海龍醉酒駕駛皖AP9G57寶馬轎車（經檢測，血液酒精含量為87mg/100ml），載劉某某（男）、劉某（女）、唐某某（女）行至昆山市震川路，向右強行闖入非機動車道，與正常騎自行車的于海明險些碰擦，雙方遂發生爭執。經雙方同行人員勸解，交通爭執基本平息，但劉海龍突然下車，上前推搡、踢打于海明。雖經勸架，劉海龍仍持續追打，后返回寶馬轎車拿出一把砍刀（經鑒定，該刀為尖角雙面開刃，全長59厘米，其中刀身長43厘米、寬5厘米，系管制刀具），連續用刀擊打于海明頸部、腰部、腿部。擊打中砍刀甩脫，于海明搶到砍刀，并在爭奪中捅刺、砍擊劉海龍5刀，刺砍過程持續7秒。劉海龍受傷后跑向寶馬轎車，于海明繼續追砍2刀均未砍中。劉海龍跑向寶馬轎車東北側，于海明追趕數米被同行人員拉阻，后返回寶馬轎車，將車內劉海龍手機取出放入自己口袋。民警到達現場后，于海明將手機和砍刀主動交給處警民警（于海明稱拿走劉海龍手機是為了防止對方打電話召集人員報復）。

劉海龍后經送醫搶救無效于當日死亡。經法醫鑒定并結合視頻監控認定，劉海龍連續被刺砍5刀，其中，第1刀為左腹部刺戳傷，致腹部大靜脈、腸管、腸系膜破裂;其余4刀依次造成左臀部、右胸部并右上臂、左肩部、左肘部共5處開放性創口及3處骨折，死因為失血性休克。

于海明經人身檢查，見左頸部條形挫傷1處，左胸季肋部條形挫傷1處。

屬于正當防衛

我國刑法第20條第3款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根據本案事實及現有證據，檢察機關認為于海明的行為出于防衛目的，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符合正當防衛的意圖。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首先，劉海龍挑起事端、過錯在先。從該案的起因看，劉海龍醉酒駕車，違規變道，主動滋事，挑起事端;從事態發展看，劉海龍先是推搡，繼而拳打腳踢，最后持刀擊打，不法侵害步步升級。

其次，于海明正面臨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現實危險。本案系“正在進行的行兇”，劉海龍使用的雙刃尖角刀系國家禁止的管制刀具，屬于刑法規定中的兇器;其持兇器擊打他人頸部等要害部位，嚴重危及于海明人身安全;砍刀甩落在地后，其立即上前爭奪，沒有放棄跡象。劉海龍受傷起身后，立即跑向原放置砍刀的汽車——于海明無法排除其從車內取出其他“兇器”的可能性。砍刀雖然易手，危險并未消除，于海明的人身安全始終面臨著緊迫而現實的危險。

再次，于海明搶刀反擊的行為屬于情急下的正常反應，符合特殊防衛要求。于海明搶刀后，連續捅刺、砍擊劉海龍5刀，所有傷情均在7秒內形成。面對不法侵害不斷升級的緊急情況，一般人很難精準判斷出自己可能受到多大傷害，然后冷靜換算出等值的防衛強度。法律不會強人所難，所以刑法規定，面對行兇等嚴重暴力犯罪進行防衛時，沒有防衛限度的限制。檢察機關認為，于海明面對揮舞的長刀，所做出的搶刀反擊行為，屬于情急下的正常反應，不能苛求他精準控制捅刺的力量和部位。雖然造成不法侵害人的死亡，但符合特殊防衛要求，依法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最后，從正當防衛的制度價值看，應當優先保護防衛者。“合法沒有必要向不法讓步。”正當防衛的實質在于“以正對不正”，是正義行為對不法侵害的反擊，因此應明確防衛者在刑法中的優先保護地位。實踐中，許多不法侵害是突然、急促的，防衛者在倉促、緊張狀態下往往難以準確地判斷侵害行為的性質和強度，難以周全、慎重地選擇相應的防衛手段。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司法機關應充分考慮防衛者面臨的緊急情況，依法準確適用正當防衛規定，保護防衛者的合法權益，從而樹立良好的社會價值導向。本案是劉海龍交通違章在先，尋釁滋事在先，持刀攻擊在先。于海明面對這樣的不法侵害，根據法律規定有實施正當防衛的權利。

人身安全是每個公民最基本的要求，面對來自不法行為的嚴重緊急危害，法律應當引導鼓勵公民勇于自我救濟，堅持同不法侵害作斗爭。司法應當負起倡導風尚、弘揚正氣的責任，檢察機關也將會依法保障人民群眾的正當防衛權利，切實維護人民群眾合法權益。

一個案例勝過一打文件

在最終判決未公布前，網絡輿論猶如水進油鍋，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除網民自發跟進關注外，各路媒體也都在第一時間表態，如《“反殺”案：正當防衛制度勿偏向保護惡人》《砍人兇漢被“反殺”案應適用“無限防衛”》。

公眾、媒體對該事件的關注討論，導致輿論場的各類觀點碰撞，客觀上影響了當地居民乃至全國人民對社會安全感的判斷，造成了群眾心理上的安全缺失。直至昆山警方的通報發布，網絡上的負面情緒得以安撫，檢察院的提前介入，讓民眾擔憂、緊張、顧慮情緒基本平復。對于寶馬車的來源、見義勇為榮譽證書的解釋、劉海龍涉黑的調查情況、案件定性及理由，通報中表述翔實、有理有據，且符合法律人情，各級媒體轉發后，網絡留言評論一片叫好。輿論中的叫好聲，伴隨著的也是公眾多日懸著的心得到平穩安放，對飛揚跋扈社會人的心理勝利、法律勝利。

一個案例勝過一打文件！全國人大代表車捷評價說：“一系列正當防衛案件表明，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司法機關越來越注意不僅要讓人民群眾感受到公平正義，而且要引導人民群眾知曉應該弘揚什么、摒棄什么。”對此，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第十二批指導性案例，專門闡釋正當防衛的界限和把握標準，進一步明確對正當防衛權的保護，積極解決正當防衛適用中存在的突出問題，為檢察機關提供司法辦案參考。

于海明是幸運的，他所涉的案件雖然是個案，反映的卻是新時代人民群眾對公平正義的普遍訴求。正義如約而至，讓人民群眾感受到了公平正義，感受到法治中國建設又邁出了踏實的一步。

責任編輯：陳錄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