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耀東的詩

那件紅T恤

——寫在舅舅七十歲生日

那年舅舅出差回來

帶給我一件禮物

短袖，雞心領的紅色T恤

它像一團火焰似的

灼熱了我的眼神

外婆幫我洗完澡

悄悄給我穿上紅T恤

卻望著屋外

嘆了口氣

因為秋風從門縫中吹進來一陣陣寒冷

有一天氣溫升高

我穿上了這件紅T恤

走在小鎮的石板街上

像一團流動的火苗

我昂著頭坐在課桌旁

像一團跳躍的火苗

那一天

我是全鎮最閃亮的少年

后來，天一天一天變冷

我數著落葉數著雪花

盼望著夏天快點到來

終于夏天來了

外婆翻出我只穿過一次紅T恤

卻怎么也穿不上了

因為我一下竄高了

從小愛哭的我

淚水止不住地落在這團火焰上

今天，舅舅七十歲生日

我又想起那件紅T恤

那團燃燒過我童年的火焰

我試圖從百度圖庫中

再看一眼它的樣子

卻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給外婆

我穿過十多年外婆做的鞋

父親洗得發白的工裝

母親縫縫又補補的罩衣

哥哥姐姐不能再穿的衣褲

還有街坊鄰居的零碎布角

都被外婆糊進鞋幫衲進鞋底

穿著外婆做的鞋

穿著親人的溫暖

我長成少年

走出了家鄉

清明到了

我該回家上墳

我夢想再穿一次外婆做的鞋

讓我站在她墳前的時候

腳底不會感到寒冷

老碼頭

——紀念一位老碼頭人

一生面對波浪

汽笛 帆影 漁火

所以你比磐石堅硬

比吊塔沉默

裝卸了大半輩子

今天

你被裝上

只能容你一個人的船艙

飄向遠方

大江滾滾

在你無數次奔忙的岸上

你終于卸下汗水和操勞

但卸不盡的

是你對人間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