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斜陽不暮

轉眼就到國慶節了。在這國慶節臨近的時刻,我們收到過N多共和國同齡人的來函,以下這位仁兄啊,就是其中的一位。
主持人好!不知道您那里是不是也接受我們老年人的“聊天”?其實,就是說說心里話。總歸啊,我是認定你們雜志你們欄目了。今年是咱們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大慶,我們和全國人民一樣非常激動,我呢,眼下就在幸福的家里給您發郵件絮叨絮叨,也包括近來和女兒的“沖突”……
我和老伴兒金秋都是共和國的同齡人,今年七十歲了。巧的是我們都是國慶大典之后的金秋十月出生!,真的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新社會。我和金秋祖父那代都是山東人,是那個年代闖關東時路過天津留下的。我和金秋又是發小鄰居,生月小,上學晚一年,這么著都是六六屆初中畢業生,在上山下鄉運動中去了內蒙古呼倫貝爾插隊。
我爸和她爸雖然后來做的是“小買賣”,可從小跟我爺爺讀過私塾,所以呀,我們受儒家文化影響挺深,從小教育就是“孔融讓梨”,“謙和忍讓”,對任何事情不爭不搶。當然啦,上了小學,就是做一切聽黨的話的好孩子。
文革那年我們十六歲。因我爸當年開鐵匠鋪雇過人;金秋爸開過縫紉社雇過人,我倆都是小業主出身,沒“資格”參加紅衛兵。不過只要是革命的,無論批“誰”我們都積極參加,游行口號也爭取喊得最響。串聯沒敢走遠,和幾個同學到過上海。要不是到了一九六七年響應號召上山下鄉,我們肯定會成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說說下鄉。上山下鄉是領袖的指示,我們當然認真執行!那些出身好的同學呀,有個別的雖“表決心”硬朗,可銷戶口抵觸情緒大著呢。最明顯是部隊子女,一不留神人家就成了“后門兵”,進了大熔爐啦!我倆“小資”出身,學校一動員,我們早早銷了戶口,成了農民……
一下子就是十二年。那些歲月里,我們臟活累活搶著干,偷懶耍滑跟我們無關……我倆的思想覺悟,已經從“孔融讓梨”上升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境界!在大隊黨支部的培養下,我倆先后入團入黨,那份榮譽感,真的是無與倫比的光榮!三十歲那年,在改革開放的最早時段,我們按政策知青返城,回到了自己曾經的城市。
黨的政策好,可回來自己有麻煩。我大妹二十六,小妹二十三,再加上我們五十多歲的父母。一間屋子半間炕,住房難住了我們。好在我們家有個小臨建棚,我就在那里睡。金秋家沒臨建棚,她只能跟父母和兩個弟弟擠在一起。冬去春來,我們實在撐不下去了,兩家父母一商量,我和金秋在我家臨建棚結了婚。您準問我們這么大了怎么不在下鄉的農村結婚?不敢啊,深怕結婚了回不來了!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和金秋青梅竹馬就要好,一起下鄉在那艱苦的年月里當然彼此照應,可就是有一樣兒,多好也沒越過那道男女的“線兒”!這在后來的年月里,都沒法想象。
回來后找工作還挺難!還是黨的政策好啊,我媽從廠提前退休,我頂替到軋鋼廠當了工人;金秋媽從棉紡廠提前退休,她頂替也當上了擋車工。幸運啊!那簡直就是美上天嘍!
上班和結婚幾乎是在同一時段完成的!婚后的我倆學技術,學文化,在工廠里勤奮工作的同時,一起進了夜大讀書。接著的八零年,我們女兒在臨建棚里出生了……
不瞞您說,我家三世單傳,到我這一輩兒,爸媽就盼著生個孫子。好在那會兒“破四舊”遺風還在,傳統思想文化不管對的錯的,還沒“恢復”到人們腦海中。再加上我爸媽是開通人,誰也沒責怪的意思。自責的金秋說,咱再生一個唄!可《公開信》那會兒已經發表,先不說“規矩”,假如敢生,那可是“雙開”呀!政治生命不說,生活咋辦呢?!那會兒已經有了做生意的“個體戶”,甚至有“萬元戶”!別看我們倆爸當年都是“小業主”,但受黨的社會主義教育多年,早就“看不起”“個體戶”嘍!兩家明確表示;“你倆是黨員,一定要聽黨的話!少生優生,這是為了咱們國家好,為老百姓的生活好啊!”老人家覺悟高,我倆當然高興和感動,高高興興地領取了獨生子女證。
說說我倆的工作吧。我在軋鋼廠是爐前工。像我這樣在草原救過火的人,根本不在乎艱苦。臟活累活搶著干不說,還經常在領導號召下加班,做無私奉獻!我實在看不起那些嘴上“為四化建設不惜一切”,干活雖并不偷懶耍滑,可講條件要待遇的人。比如我們班長,廠里明明要求“無私奉獻”,他卻到辦公室給我們爭加班費;廠里明明規定“清涼飲料”(爐前工的冰鎮飲料)限量,他非要說我們爐前溫度高,應該“要多少給過少”。不光這樣,人家還是支部委員,黨小組長!我雖然跟著同樣“享受”,但真的看不上向“組織上”要條件的黨員!我說給金秋聽,她觀點跟我完全一樣!說:“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向組織伸手,這是咱入黨介紹人當年談話的重要內容。你記得,我也記得!”她不光這么說,也是這么做。朵朵三歲那年該進幼兒園了。金秋是大廠,廠里就有幼兒園,但因女職工多,需要“指標”。原本朵朵是有“指標”的,可一位從外地頂替母親來的姐妹因城里沒有親人,又沒指標進不了幼兒園,金秋主動讓給了她,得到了她的感謝和領導的表揚。朵朵去不了幼兒園,我們只能讓還在“補差”的姥姥“徹底退休”,朵朵由姥姥帶……損失我們有,但覺得很開心!可以自豪地說,我和金秋在工廠的這么多年,連年被評為先進生產者!金秋還被評過優秀擋車工和“三八”紅旗手!
時光到了九十年代末。出人意料的是,在減員增效的大潮中,我倆幾乎同時下崗!迎來了歌手劉歡唱的《重頭再來》的局面……但即使這樣,我們也無怨無悔!為國家排憂解難,這本來就是我們的義務!這次,就像朵朵的幼兒園指標一樣,區別是這次是我“讓”的!讓給了一個老婆是山東老家戶口,當年超生三胎只罰款的兄弟!雖然后來單位整個解體,他也下崗做了生意,可我心里真的挺“踏實”!
“無怨無悔”是態度,“重又走進風雨,”則是必須!咱不得為那“期待的眼神兒”嘛!那年我們四十九歲,閨女剛考上二本大學……從那會兒開始,我采買,和金秋一起做好盒飯,我蹬自行車出去賣。可人家城管管啊!咱半輩子守規矩的人,怎么也不好意思呀!于是我就在自行車前放個牌子,“單位解體,自主創業。恭請理解!”可沒想到人家城管不吃這套!一次我帶著一車盒飯和煮好的餃子,讓一年輕城管一腳給踹翻了個兒了……
2003年非典,出租車價兒一下子暴跌。我們找朋友拆兌了幾萬,加上自己省吃儉用的積蓄,在農村就有汽車本的我開上了出租!接著,金秋也學了開車,這么著,一下子扭轉了我們的經濟困境——起碼不讓城管給“踢”啦……
老師啊,說了這么多,您該想了,這老頭是怎么啦?倒起舊賬來了?您說對了,就是“舊賬”!簡單截說吧,后來我們朵朵畢業了,先在物流企業干得好,后來經驗足了,自己戳攤兒成立了物流公司!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我們用早先省吃儉用攢下的和開出租掙的錢,在房價兒還沒瘋漲之前買了個兩居室,生活真的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喲!接著,老兩口先后拿了現在叫“養老金”,而且還年年漲的退休費!我們真的知足啊……
為嘛郁悶了找您呢?是因為我倆跟閨女“打起來”了!
年歲大了,孩子不讓我們開出租,我和老伴就為閨女的公司拉拉貨。近兩年一些國家看我們中國發展好,總想折騰我們,閨女公司的海運生意不好做,要辭退幾個員工。那天我和老伴正好在,就急了說:“再困難我們也要頂著,辭了員工人家怎么生活呀?!”她媽說:“朵朵呀,人得講人情,講厚道。人家有的跟你都快十年了,說辭就辭,還有點兒良心嗎?咱都是中國人,咱要抱團取暖共度難關啊!你把他們推到社會上,那不給國家增加不穩定因素嘛!”關鍵是我們是當著孩子公司員工的面說的!這么著,“打起來”了!
這些天我倆很別扭,是因為朵朵回家來的一番話。她說:“爸媽,你們當了半輩子好人!講吃虧,講奉獻。可吃虧和奉獻是要有原則和底線的!這在個人與個人,國家與國家都是一樣的!我們國家眼下運行的畢竟是市場經濟!以前你們在公司要求我讓利我沒說什么,其實,在市場經濟的‘契約精神’中,講的是‘規則’和法治。過去的就不說了,可你們不讓我辭人,公司開支巨大難以運行,那不是大家一起‘翻船’嘛!你們以為自己是‘好人’,結果往往是既害了別人,又害了自己……最后是破壞了整個的生存環境和運行環境……”
那天,我和老伴兒都沒說話……心里真的不舒服!
主持人啊,我們與輝煌的共和國一起走過了七十年!我們還想看著咱們“第二個”一百年的巨大成就呢!可我們也在想孩子的話,我們“讓梨”讓了快一輩子了,難道不對嗎?
收到兩位老人的郵件,我即刻給他們掛了電話。感謝他們為共和國作出的貢獻的同時,感謝他們對雜志的信任和支持,并坦誠地告訴他們,“你們‘讓梨’沒錯!無論從傳統文化還是我們當代“價值觀”,你們都沒錯!老人問:“那孩子錯了嗎?”我明確表示:“孩子同樣沒錯!”后,認真同對方進行了交流……
讀者朋友們,你們覺得呢?能幫助分析一下“對”、“錯”嗎?
最后,讓我們共同祝福共和國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