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莉/鄭州大學
以斯密為主要代表的國民經濟學,不僅將勞動看作是財富的唯一來源,而且將分工的原因歸因于人們之間自然的交換傾向,即為了滿足自身需要不得不與他人進行相互交易的傾向,而衡量所交易的商品的價值尺度就是勞動。但在馬克思看來,分工本質上意味著在私有財產條件下勞動與資本的對立即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前提。在生產過程當中,財富不再是勞動的簡單積累,而是反映了勞動者與勞動所有者之間的社會關系即資本家對勞動的占有。在對國民經濟學的批判中,馬克思尖銳地指出了其理論前提——勞動中所面對的二律背反問題:一方面按照國民經濟學理論,勞動是財富積累的源泉,勞動者生產商品時付出了勞動,那么勞動產品就理應全部歸勞動者所有;但另一方面 “國民經濟學家對我們說,勞動的全部產品,本來屬于工人,并且按照理論也是如此。但是,他同時有對我們說,實際上工人得到的是產品中最小的、沒有就不行的部分。也就是說,只得到他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工人生存所必要的那一部分,只得到不是為繁衍人類而是為繁衍工人這個奴隸階級所必要的那一部分?!保?]在這里馬克思無情的揭示了勞動背后的私有制前提,用馬克思的話說就是:“國民經濟學家雖然從勞動是生產的真正靈魂這一點出發,但是他沒給勞動提供任何東西,而是給私有財產提供了一切?!保?]
馬克思生活在大工業時代,馬克思批判的也是大工業時代的資本主義,所以毫無疑問,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概念的剖析圍繞著的前提始終是私有制,即資本對勞動的占有。而在數字經濟時代,雖然勞動時間、勞動空間、勞動方式、甚至勞動形式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本質上,仍然是以數字資本占統治地位。大工業時代,勞動者通過對生產資料進行加工形成勞動產品,產業資本家通過對勞動產品和勞動者的剩余勞動力的占有實現資本的原始積累,然后再通過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循環擴大再生產實現資本增值;而數字經濟時代,數字勞動者(互聯網用戶)借助勞動工具(人腦、互聯網平臺、數據信息技術等)對勞動對象(勞動主體的情感、認知、經歷等)進行記錄、儲存、分享、預測等在線加工,最終形成勞動產品(我們今天統稱為數據)。在整個生產過程中,數據資本不再以貨幣而是以數據的形式存在。數字資本是如何形成的?數據本身是屬于私人領域的,但由于互聯網的介入,其呈現出了兩種不同的使用價值,一方面,數據是數字勞動者生產出來的,它不僅滿足了數字勞動者自身和他人的需要,還形成了數字勞動者與外界之間的社會關系;另一方面,數據還滿足了數字資本家的利益需求,即數據本身包含了一定的目標廣告空間,數字資本家將數據出售給廣告商獲得貨幣收益(最終形成數字資本),廣告商通過數據的目標廣告空間進行精準廣告投放,以獲得銷售收益。所以,對數字資本家來說,這兩種使用價值都可以轉換成交換價值,即廣告商的目標廣告空間和數字勞動者生產的數據信息,這些都是其數字資本的形成基礎,而數字資本之所以能形成的最重要的前提——與馬克思批判的大工業資本主義一樣——私有制、資本對勞動的占有。
在馬克思的勞動概念中,勞動是人的本質的對象性活動,是有目的、有計劃的生產性活動,同時也是對人與動物的區別標準。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可以根據意識或隨便別的什么來區別人和動物。一旦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產資料。即邁出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這一步的時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人們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同時間接地生產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3]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又進一步將其闡釋為“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保?]
在數字經濟條件下,數字勞動的外在形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抽象勞動作為非物質勞動占據主要地位,而且勞動產品也從物質產品逐漸轉變為非物質生產部門的數據產品,但不管勞動的形式如何變化,勞動的生產本質并沒有改變。只有通過抽象的一般人類勞動,勞動資料才能成為滿足人類需要的勞動產品,而且勞動只要提供商品服務,就都屬于能夠創造價值的生產性活動。另外,數據作為逐漸成為勞動過程的重要生產要素,雖然不是也不能產生物質產品,但它一方面如前文提到的、為數字資本和廣告商創造了價值,這符號馬克思勞動創造價值的理論;另一方面, 按照馬克思商品的價值由生產商品所耗費的平均勞動時間所決定的理論,數字勞動——無論是有酬勞動,還是無酬勞動,都耗費了勞動者的勞動時間并且創造了經濟價值。所以,數字勞動作為一種復雜的抽象勞動仍然適用于馬克思的勞動生產性理論和勞動價值理論。
提到勞動的剝削,我們首先會想到馬克思關于勞動的“異化理論”。馬克思認為, “勞動所生產的對象, 即勞動的產品, 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 作為不依賴于生產者的力量, 同勞動相對立。勞動的產品是固定在某個對象中的物化的勞動, 這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勞動的現實化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在國民經濟學假定的狀況中, 勞動的這種現實化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 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 占有表現為異化、外化。”[5]在這個意義上 , 勞動被異化為人自身外在的、異己的存在?;诖?,馬克思提出了異化的四個規定:勞動者同他的產品之間的異化關系;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人同自己類本質的異化關系;人與人之間相互關系的異化。私有財產是異化勞動的產物和表現,在這個基礎上,馬克思指出,也就是說,由于私有財產的揚棄,勞動不再是異化勞動,而成為人自己的生命活動。
數字勞動作為數字化時代一種新的勞動形態仍然存在著剝削。福克斯根據對數字勞動的分析,指出數字勞動中依然存在著“數字勞動自我本身的異化、數字勞動與數字信息傳媒所需要的勞動工具的異化、數字勞動與所從事的數字信息傳媒中涉及到的勞動對象的異化、數字勞動與網絡勞工們所生產出的數字勞動相關產品的異化?!保?]通俗來講,如今我們正處在信息大爆炸的云計算時代,每天身邊都被無數信息所充斥,慢慢地勞動者對自身自主性和社交性的需求開始不斷提升,這也是導致人們不斷“自愿”投入數字勞動過程的重要原因,但數字資本憑借對互聯網平臺的控制權,以讓勞動者簽訂各種虛假的保密協議為由,掩蓋攫取勞動者的數字勞動產品的事實,不僅自己獲取高額收益,還弱化了勞動者對數字異化和資本剝削的感知。
數字勞動仍然從屬于馬克思勞動概念的范疇。
在數字經濟時代,勞動的外在形式發生了更多樣的變化,如信息技術型勞動、知識服務型勞動等,在這些勞動中,復雜的腦力勞動越來越占據重要地位,而且更加突出勞動中的創造性和非物質性。但是無論是傳統勞動形態還是數字勞動,勞動的私有制前提——資本與勞動的對立、勞動的生產本質和勞動價值規律、勞動的剝削本質都沒有改變。而且馬克思也并非一味強調物質勞動,他在闡述服務勞動的基礎上也區分了兩類非物質勞動:生產過程中“一般智力“的應用和滿足人的精神生活需要的服務勞動。在馬克思看來,第一類非物質勞動以“一般智力”應用的方式融入資本主義的物質生產勞動過程中,成為從屬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殊生產形式。而第二類非物質勞動則存在于物質生產勞動領域之外,就整個生產勞動領域而言,這類勞動的數量和地位都可以被忽視。所以根據馬克思的觀點,非物質勞動仍然是商品生產勞動,仍然屬于馬克思哲學的勞動范疇。
數字勞動是馬克思勞動價值理論在數字化時代的理論擴展和創新,是專屬于數字經濟時代新的勞動形態。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物聯網、人工智能、互聯網+等新興技術將不斷的影響著人們的勞動形態,數字勞動既隱含著勞動異化和資本剝削,也突顯出了人作為人的主體屬性和自由創新,但數字勞動最終能否發展為共產主義社會體現人自由全面發展的“數字工作”——人不再為生活而勞動,而是為實現自身發展而工作——仍然需要馬克思主義理論提供路徑指導。但不可否認,“數字勞動”開辟了數字時代以“勞動”為核心的研究視角,這對當下把握數字勞動本質,發展數字經濟具有不可忽略的重大意義和研究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