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
摘 要:費耶阿本德看到當代的教育領域深受傳統科學實踐觀的影響,在他看來傳統科學實踐觀的科學教育抑制了人的自由、個性和興趣。由此費耶阿本德提出了科學本質上屬于“無政府主義”的觀點,并且進一步從認識論和方法論兩個角度對傳統科學實踐觀展開批判。雖然費耶阿本德的科學實踐觀為打破傳統科學哲學傳統科學的形而上學提供理論上的指導。但是,從知識論的層面來說,他和傳統科學實踐觀一樣,并沒有對傳統的知識確證方案做出根本上的革新。
關鍵詞:科學實踐觀; 邏輯實證主義; 科學教育; 知識論
中圖分類號:B521? ? ?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6-3315(2019)9-174-002
在當今教育界,仍然可以看見一種深受傳統科學實踐觀影響的科學教育。在這種教育方式下學習的學生,他們不僅思維方式單一,創造能力不足,而且個性與理想正在不斷地消亡。造成這些問題的原因正是傳統科學實踐觀把科學塑造成一種“神話”,同時科學教育沒有承擔起批判科學的責任,進而淪為傳統科學的附庸。因此,費耶阿本德提出了“無政府主義”方法論,來批判傳統科學的形而上學認識論和方法論。通過認真分析并理解費耶阿本德的科學實踐觀,有助于我們打破傳統科學哲學的形而上學的認識論和方法論,并且促進科學的發展。
一、傳統科學實踐觀
西方正統科學哲學發源于19世紀下半葉以孔德為代表的實證主義。到了20世紀20—30年代,邏輯實證主義興起,特別是“維也納學派”的“標準科學哲學”,他們主張用科學實驗來給“意義理論”作二值分配;他們的原則就是拒斥形而上學。20世紀50年代是一個明顯的分水嶺。奎因于1951年發表的《經驗主義的兩個教條》,標志著正統科學哲學開始走向衰弱。波普爾在1959年出版《科學發現的邏輯》一書中提出了批判理性主義理論,也就是證偽主義,波普爾認為以前的科學哲學主要是對科學作靜態的邏輯分析,而科學如果想要進步,必須要轉向對科學的發展作動態的模式分析。可以說波普爾的證偽主義是邏輯主義向歷史主義的過渡。此后,歷史主義等其他科學哲學流派開始興起,而費耶阿本德便是歷史主義流派的主要代表。費耶阿本德在《反對方法》一文中,把科學的定義為:“科學本質上屬于無政府主義事業。理論上的無政府主義比起它的反面,即比起講究理論上的法則和秩序來,更能鼓勵進步。”[1]62他認為科學是一種“無政府主義”方法論,這種方法論的原則便是:“怎么都行”,并且科學實踐只有遵循這種“無政府主義”方法論,才能促進科學的進步發展。與此相反,遵循以邏輯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傳統科學實踐觀,最終會阻礙科學的進步。
首先,傳統科學實踐觀遵循的方法論本質上是一種方法論一元論。“一般歷史,特別是革命的歷史,總是更富有內容,更多種多樣,更生動活潑,更巧妙。”[2]249“歷史充滿‘偶發變故,機緣和奇特雜陳的事件,它給我們演示了‘人類變化復雜性以及人的任何給定行為或決策的終極結果的不可預測性”[3]21。傳統科學實踐觀只能達到對各種歷史事件機械式、圖景式的解讀,是由于它的內在邏輯是方法論一元論,因此它無法看見各種歷史事件存在的內在的聯系,更無法預測出未來歷史發展的趨勢。所以僵化的單一方法論是無法面對復雜多變的歷史的。傳統科學哲學不僅僅成為一種從推動科學進步轉變為阻礙科學進步的“權威”,而且它在科學研究方法論中占據著統治地位。
其次,傳統科學實踐觀給人塑造了一種“虛假”的理性。首先,費耶阿本德在《反對方法》中寫道:“一頭馴良的愛畜不管處境多么糟糕,也不管多么緊迫的需要采取新的行為模式,它總是遵從其主人。一個訓練有素的理性主義者也一樣,不管處境多么糟糕,他總是遵從師長的心像,遵照他所學到的論證準則,堅持這些準則。”[4]146所以他認為,這些科學家們的理性只是一種長期受到訓練的結果,并且這種理性容易受到人為的驅使,這種訓練的目的只是為了維護傳統科學哲學在科學領域里的正統地位。其次,我們知道任何的科學理論都有其適用的范圍,所以傳統科學實踐觀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當它遇到超出其理論界限以外的問題時,常常只能束手無策。
最后,傳統科學實踐觀塑造了一種形而上學的認識論。這種認識論的形而上學主要表現為易于給科學工作者們塑造一種習慣。當科學家們在進行科學研究的時候,傳統科學實踐觀就已經預設了一種標準的行為準則,當他們一直按照這種行為準則去認識、研究事物時,他們便會形成一種固定的認識論體系。在此意義上,愛因斯坦批判了這種傳統科學實踐觀,他認為“經驗事實[給科學家]規定的外部條件不允許他在構造概念世界時墨守成規一種認識論體系,因而被捆住了手腳。所以,在這體系的認識論者看來,他必定像一個典型的毫無顧忌的機會主義者……”[5]683—684
二、對傳統科學實踐觀念的批判
在前面我們知道以邏輯實證主義為代表的正統科學哲學流派,他們認為科學哲學研究的最根本的問題是真理是否有意義的問題,他們主張用經驗證實的方法來確證理論的真假。但是,波普爾認為科學哲學最根本的問題不是真理是否有意義的問題,而是科學與非科學的劃界問題。波普爾認為經驗證實的方法論有缺陷,證實主義無法確證所有的經驗事實,但是我們可以為證假留有余地,我們無法完全證明理論為真,但是只要我們能舉出一則反例,我們就可以證明理論是假的,即使現在不能舉出反例,但可以留給未來去證偽,這就是波普爾的證偽主義。不管是證實主義還是證偽主義,他們都首先預設一個理論假設,接著通過科學實驗的方式,運用歸納演繹的方法來證明其是否符合經驗事實。這種研究方法一方面確實對前期的科學產生極大的進步作用,它使人們對科學產生極大的信心,另一方面,我們都可以看見這種方法論本質上是屬于方法論一元論,他們過于“崇拜”科學的理性。不僅在科學領域,教育也深受到這種傳統科學實踐觀的影響。
費耶阿本德認為教育原本起著兩個作用。第一,科學教育在傳播科學方法和理論的知識,包括它們的歷史、應用和在社會中的地位方面發揮著核心作用。第二,科學教育應該提供一個平臺,人們能夠對科學的性質和價值進行批判性的討論。“正確理解和欣賞科學需要對其歷史、實踐和方法進行嚴格的調查,包括如何教授和傳播科學。”[6]407-422一方面,科學歷史與科學哲學應該為科學教育政策提供指導,另一方面,科學教育應該承擔起一個責任:即對科學本身的合法性和權威性進行批判,提出建議。“如果科學想要保持其特權地位,那么必須嚴格審查它們的理性和方法論資格,使我們擺脫‘童話的束縛,因為‘童話使我們無法追問科學實際上是否比其他形式的生命擁有更大的權威。”[6]407-422但是,由于科學教育的“內在邏輯”與傳統科學實踐觀的“內在邏輯”是一致的,這里的“內在邏輯”指的是方法論一元論,因此它無法對蘊含同一種“邏輯”的科學本身做出批判,因此科學教育喪失了對科學進行反思批判的能力,僅僅發揮了傳播科學方法和理論知識的作用。“未能提出并回答這些問題的代價是:科學有可能成為一種“暴政”,造成這樣一種結果是由于我們未能適當地保持批判性警惕性。”[6]407-422最終導致一種后果:科學成為一種權威,科學的權威成為統治教育的“神話”。
費耶阿本德主要從兩個方面來批判科學教育。第一,科學教育教導學生們一種一元論的實踐觀。這種一元論的實踐觀一貫主張運用科學實驗的方法去驗證假設,以此來創造知識。由于教育喪失了對科學的批判的能力,學生們首先認為這種方法論一元論是正確的實踐觀,并且它具有解決問題的最優的選擇權。這就會產生兩個后果:一方面,科學史并非僅僅由事實以及由事實得出的結論知識組成,它還包含了從問題的發現,思考,對問題的解釋以及由不同的解釋相沖突而形成問題、錯誤等等。而傳統科學實踐觀主張的方法論將科學史簡化為事實以及由事實得出的結論,這樣就產生了一個問題:這種科學方法論僅僅是在生產知識,而不是創造知識。古希臘柏拉圖對知識的定義是“得到確證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ve)[7]”。對信念做出確證則需要邏輯的幫助,確證的真信念所需的邏輯是認知邏輯,而傳統科學并沒有對傳統知識確證的方案進行更新,因此它僅僅是按照這種認知邏輯,不斷地在生產知識,它只是改變了知識的表達方式,而沒有徹底的創造新的知識。另一方面,它強制剝奪了我們的選擇權。選擇權有兩個:一是選擇學習什么樣知識的權利。傳統科學能成為生產知識領域的權威,是因為它“簡化”了科學,它通過控制科學教育的內容來排擠其他的方法論學派;二是選擇研究方法的權利。科學教育規定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里強制要求人們按照一種特定的方法論去研究。由于“我們想探索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個未知的實體”[1]65,我們必須保留自己選擇的權利,切不可預先就作繭自縛。“一些認識論藥方與另一些認識論藥方想比,或者與一般原理相比,可能讓人覺得是優越的。可是,誰能保證它們是最佳方法,籍之不僅能發現少數孤立的事實,而且還能發現某些深藏的自然奧秘呢?”[1]65
第二,這種科學教育不可能同人本主義的態度相調和。他在《反對方法》中寫道:“它有悖于‘培養個性,而只有個性才造就或者說才能造就充分發展的人;它‘有如中國女子纏小腳那樣,通過壓縮來殘害人性的一切突出的成分,使一個人根本上迥異于理性的理想,而這些理想正是科學或科學哲學中的時尚。”[1]65
在這里,費耶阿本德不僅看到了科學和人文兩種文化的分離,而且還認識到這兩種文化的交融的關鍵。從古希臘時期,科學和哲學是不分離的,研究自然也就是研究哲學;一直到近代,啟蒙運動的興起,科學與哲學已經開始逐步地分離。啟蒙運動除了打破了宗教神學的統治,還強調了一種人的“理性至上”的觀念。這種觀念產生了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自然觀,人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理性來認識和改造自然界。近代實驗科學鼻祖,弗朗西斯·培根提出一句經典名言“知識就是力量”,科學由于一方面能夠讓人發揮自己的理性精神,另一方面能夠生產大量的社會財富,推動社會的發展。因此,科學得到迅速的發展。除此之外,費耶阿本德還認識到,科學教育壓抑的人性,恰恰是科學和科學哲學所缺失的,“因此要增加自由,要過充實而有價值的生活,以及相應地要發現自然和人的奧秘,就必須拒斥一切普適的標準和一切僵硬的傳統。”[1]65科學和人文并不是絕對對立的,它們都是人類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它們都關注現實的問題,并且都有共同的現實的需要,因此,科學和人文的融合可以在現實基礎中找到。
三、費耶阿本德科學實踐觀的哲學意蘊
費耶阿本德表面上是批判了科學教育,實質上是對科學教育本身蘊含的傳統科學實踐觀的批判。費耶阿本德從認識論和方法論這兩個層面對傳統科學實踐觀展開批判。
第一,從認識論角度來說,費耶阿本德批判了傳統科學實踐觀,創造了一種形而上學認識論。這種形而上學認識論把科學塑造為一種“神話”,使科學工作者成為它的信徒,它的準則成為這些人的信條,并且作為工作原則去遵守。與此相反,費耶阿本德的“無政府主義”方法論則主張認識多元化,除此以外,要不斷地對構成科學的歷史、結構和方法提出質疑,只有不斷地批判,才能促進科學的進步。
第二,從方法論角度來說,費耶阿本德批判了傳統科學實踐觀倡導的方法論一元論。這種方法論一元論雖然為科學和非科學劃清了界限,為科學的進步掃清了“形而上學”障礙,但是費耶阿本德批判這種方法論最終使傳統科學成為一種“神話”,反過來成為另一種“形而上學”來阻礙科學事業的進步。所以費耶阿本德的無政府主義方法論唯一的原則就是:“怎么都行”,它不僅僅贊同其他的科學方法論,它還贊同非科學的方法論,只要是對科學有進步意義的。
雖然費耶阿本德的實踐觀有著上述積極的方面,但是他也有局限的一面。首先,亞里士多德把知識定義為獲得確證的真信念。雖然費耶阿本德破除了傳統科學造成的一種形而上學認識論,但是他和傳統科學一樣,并沒有對傳統知識確證的方案做出革新。其次,他贊同非理性的因素有助于科學進步的觀點,模糊了科學與非科學的界限。總而言之,費耶阿本德的科學實踐觀促進了當時的科學哲學方法論的發展,對我們發展現代科學知識方法論仍有著重要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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