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張力

出門時已是深夜，外面竟下起了今年冬天的初雪。片片的雪花驀地飄下，遁入深處。有些落在我的衣服上，不一會兒漸漸融化成雪水，濕漉漉的，全身上下。昏黃的路燈籠罩著這片安靜綻放的初雪，有了些許莊嚴的意味。明天一早，所有冗雜的色彩又會被一片雪白色覆蓋。哈爾濱秋末的霧霾已過，獨屬于初冬的暖陽又會撫摸著一片片干凈的雪白色，散發(fā)出溫柔的氣息，又是久逢的爽朗。北方人對冬的感情，在牙牙學(xué)語時，便烙在靈魂里。

哈爾濱的冬季很美，被秋末的霾意弄得疲憊不堪的人們在冬季，又能抬頭望見萬里無云的、純粹的天空。天高路遠，可高遠碧藍的蒼穹卻未消失在盡頭。這座因冬季而靜謐的城市，就這樣被一片碧藍溫柔地裹挾著。空氣如同烈酒，清冽又刺骨，呼吸后變成一縷云煙，最后又緩緩散去，如同沒有七情六欲的靈魂。

晝夜線緩緩地移動，白晝漸漸變短，整座城市開始變得有些閑適和慵懶。清晨六七點鐘天微亮，一切都籠在一片朦朧而暗淡的霧意中。上班的人們睡眼惺忪地等待著因下雪而遲到的通勤車，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車也在大雪紛飛中緩緩移動，車燈在一片混沌中也顯得溫順起來。路邊的早餐攤主也不再一聲一聲地吆喝，好像都在默默地遵守什么約定，只是笑著把裝好的早餐遞給一個個前來的顧客。冬日的清晨，好像時間都有了一種緩慢的感覺，人們還是按部就班地奔赴遠方，但卻也不再用匆匆形容。

我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我從深沉的睡夢中緩緩醒來，看到窗外仍舊混沌一片，遠方的天際已微微發(fā)白。運輸公司頂樓牌匾上猩紅色的“運輸”二字尷尬地陷在昏暗之中，遠方不時傳來火車悠遠的轟鳴聲，讓清晨更加寂寥。不過我卻貪婪地享受著這份獨屬于冬天的靜謐的饋贈。打開房門看了看，爸爸依舊在酣睡，媽媽已經(jīng)在廚房明晃晃的燈光下蒸著饅頭，大蒸鍋我似是許久不見了，不知為何今日有緣與它重逢。媽媽把鍋打開的一剎那，蒸汽彌漫，我透過滿是霧氣的玻璃門，看到了媽媽麻利地把饅頭撿到一個大盆子里。那霧氣像極了冬季清晨那繚繞的薄霧，可卻又和它們不同。媽媽忽然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我愣在門外，對我笑笑：“醒了？把你爸叫起來，準備吃飯吧。”

我自以為見過哈爾濱冬季最好的模樣，冬季道路兩旁永遠是一排延伸至遠方的光禿禿的樹干。積雪掛在一枝枝微小的樹梢上，冬日的暖陽緩緩照射，散發(fā)著晶瑩的光暈，好像這棵樹在冬季里長出了閃著星光的葉，便也不覺得冬季有萬物凋敝之意了。后來我才知道，那是霧凇。小心翼翼地走在光滑的路面上，看著街上的店鋪靜靜矗立在那兒，夏季的它們?nèi)绱诵[，顧客們進進出出，給這一間間本無溫度的房屋增添了一絲煙火氣。而在這片漫無邊際的雪白中，它們都緘默著站在那里，不發(fā)出一絲聲響，便也無人去考慮它們的寂寞了。遠方市區(qū)的鳴笛聲和商場促銷的廣告聲，好像那一刻，都變得遼遠了。真正來到人來人往的市區(qū)，著實感覺到了在一天中都無法感受到的那一份喧囂，在熙攘中又著實感受到了綻放于靜謐冬季的美好。

夜晚在冬季永遠來得那么急促，好像驀地便從黃昏躍至夜晚。市區(qū)的天空總會被各色霓虹燈光映成混著暖黃的淺紫色。路旁各式精致的冰雕被彩燈照得剔透而美麗，眾商鋪此時燈火通明，屋子里暖黃色的光吸引著絡(luò)繹不絕的行人。人們在夜晚才開始了一天閑適的生活，廣場的人們永遠在跳著同樣的廣場舞和交際舞，卻樂此不疲，露在羽絨服外的裙擺在空氣中劃出了顫動著的弧線。孩子們相互追趕，笑著，跑著。我無所適從地坐在涼亭的椅子上，微笑著看遍這一片燈火通明。我忽然遵循著內(nèi)心靜默的聲音，跨過身旁無數(shù)火樹銀花，遁入前方無邊且靜謐的深巷。一排排昏黃的路燈穿過漆黑的小巷，我忽然看到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抬頭仰望，天空變得漆黑，有時還會有幾顆星星，遠方的市區(qū)還是那五彩斑斕的天空，一切都未變。

雖然后來到過更遠的遠方，見過諸多并不寒冷的冬季，但在心中，卻還是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在心中常出現(xiàn)的，仍是北方那漫長卻不難熬的冬季，當這份靜謐和美好縈繞在內(nèi)心無法自拔時，我才發(fā)覺，那充斥在身體各個位置的，便是故鄉(xiāng)。

作者單位：哈爾濱師范大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