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向陽
19 赤裸舞蹈
大頭說那天晚上馬衛國用車將桃紅送回家來,這樣的事情我自己也遇到過好幾回。說實話,那時候我也懷疑,但也只能懷疑而已。那天晚上,就是下大雨那天晚上,我騎著摩托冒著瓢潑大雨回到家里時,桃紅已經在衛生間里沖澡呢。
“別在馬衛國那里干啦!”
我脫下濕透的衣服扔在地上,沖衛生間吼叫。我吼叫的聲音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可怕。衛生間里傳來嘩嘩啦啦的流水聲,空氣中飄浮著沐浴液熱騰騰的香氣。過了很長時間桃紅才從里面出來。看上去她仍沉醉在歌廳的舞曲中,一邊用浴巾擦著頭發和身子一邊哼著歌廳里唱的那首曲子。我光著脊梁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抽悶煙。
“你剛才說啥呀?”
她站在我面前,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偏著腦袋,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我扭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吸煙。她像落水小狗一樣甩著濕漉漉的長發,有一兩個水星兒跳到了我臉上。她忽然笑了起來,仍然是那種嘰嘰咯咯的笑。
“隆鑫公司每年給我十幾萬的工資,我不去那里干,誰能給我發這么多的工資?”
她的雙手在腦后攏了幾把,又讓頭發瀑布一樣披散下來,然后坐到了我的懷里,伸手摘下我手中的煙蒂扔在地上,兩條蛇一樣柔軟的胳膊纏住了我的脖子。“就去跳跳舞嘛,想到哪里去啦,哎喲!”她那雙笑意流淌的眼睛在濕漉漉的頭發后面閃閃爍爍。桃紅的身材還像少女那樣勻稱苗條起伏有致。我正要去摟她,她卻大笑著站起身來,“哎喲,笑死我啦。”她的身體在原地轉了兩圈,好像又要跳起舞來。其實那時候我應該堅持我說的話,讓桃紅離開馬衛國的公司。可是桃紅開始旋轉的身體突然面朝我停了下來,一只胳膊輕飄飄地舉在空中,兩腿交叉,身體后仰,定格成一個迎風飄飛的姿勢。
“你不是早想要個孩子嗎?來呀……”
后來我才明白當初馬衛國為什么要把桃紅挖到他的公司。
桃紅到隆鑫公司沒多久就當上了公司財務主管兼工會主席,整天跟著馬衛國跑來跑去。張老二說,自從那年請縣歌舞團來楓楊村演出之日起,馬衛國就下決心要把桃紅挖到他的公司里。這是張老二的說法,我懷疑馬衛國有這種想法的時間會更早,很有可能他是先有了挖桃紅的想法后才把歌舞團請到村里來演出。演出其實是個幌子,真實目的是為了找一個近距離接觸桃紅的機會。馬衛國說是公司要把企業文化搞起來,知道的人都說這都是鬼話。不過馬衛國特別喜歡音樂舞蹈倒是真的。他打小在這方面似乎就很有天賦,上中學的時候學校有什么文藝活動他都是骨干。他長著一張小白臉,乍一看像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時常化妝成姑娘混在女孩們中間表演舞蹈。因為挖走桃紅的事,歌舞團團長還到礦上吵鬧過,說是桃紅這一走歌舞團就要倒臺,要把那幾十號人領到礦上讓馬衛國發工資。馬衛國喊來了財務人員,開了張二十萬元支票扔給歌舞團團長。“這錢給你了,你拿去發工資也行,自己花也行。”
歌舞團團長也就是想要點錢。他拿走了支票就再也沒來找馬衛國了。聽桃紅說,張老二后來還去找過那個團長,說是要幫他打官司,要么,就讓馬衛國再給二十萬。桃紅問:“張老二他爹到底是咋死的?張老二一個勁兒說是馬衛國把他害死的……他是不是瘋了?你得勸勸張老二,要不,說不定哪天會出大事兒!”
20 啞炮
我問過張老二,不止一次地問過他。張老二也不止一次地給我講過那天晚上他父親出事的經過。一說起這事,他就像風中的樹葉一樣哆嗦個不停。他說出事前他父親還在同馬衛國一起喝酒。他說他父親通常是不喝酒的,可是不知為什么那天卻被馬衛國叫去喝酒了。喝過酒之后他父親回到家里,說是要帶上礦燈到礦上處理啞炮。張老二還勸過他父親,說那是炮手們的事,你去干啥?他父親說那個炮手是個新手,他要是不去,弄不好就要出大事。啊,那天晚上還下著大雨,楓楊河水漫上了河岸,把兩邊的樹木和玉米沖得七零八落。房門剛打開一道縫,大雨就像盆潑一樣迎面澆來,像一群狂奔的野豬把他父親撞了個趔趄。他父親當時也有些猶豫了,但是他接到一個電話,那個電話就是馬衛國打的,他放下電話就鉆進雨中去了。打電話時張老二也在場,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得出來,馬衛國說他也要去現場,可他父親到了現場后并沒有見到馬衛國……張老二說后來他在夜間轉悠時經常見到他父親,“是馬衛國設下的圈套害死了我……”每次他父親都這樣說。
“這么些年,一下大雨我就想起了那個晚上……”
21? 踩住了一只鱉
鞭炮聲鑼鼓喇叭聲又響了起來,是為大頭老婆送行呢。人死了,發喪前親人們要送上一程,這是在發喪前必須要經過的一個程序。送行的隊伍自然是朝村西邊走去,打著火把,邊走邊焚燒紙錢,敲鑼打鼓,燃放鞭炮吹喇叭,走到一個預先選定的十字路口那里停下來,再燒紙,放炮,敲鼓,吹喇叭,孝子們再痛哭上一會兒,就算把死者送上西去的路了。走出院門時,我看見送行的隊伍已經走到井臺旁邊了,影影綽綽的人群像一條緩慢爬行的長蛇。張老二站在井臺邊啃蘿卜,看見我便走過來摟住我的脖子。“我把馬衛國干啦!”他從腰里掏出那把彈簧刀讓我看了一下,又在袖子上擦了擦,好像那上面還沾有血跡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我是在冷笑。他明白我不相信他的話,有些急了,“咋,你不相信?”我扳開他那只纏在脖子上的胳膊,“我頭疼,回去睡覺啦。”
送行的隊伍漸漸遠去,最后像一條燈光閃爍慢慢駛入大海深處的夜船消失在沉沉夜色中。我并沒有回家睡覺,而是走上了楓楊河上那座水泥橋。楓楊河在橋下流淌,黑暗中傳出流水的響聲。今年夏秋季節雨水充沛,即使到了初冬時節,楓楊河依然清流蕩漾。“他媽的,我踩住了一只老鱉……”我聽見大頭三十多年前興奮的叫聲。那時候楓楊河兩岸長滿了高大的楓楊樹和茂密的河柳,還夾雜有密密匝匝的野薔薇藤蔓。春風吹來的時候,野茉莉潔白的花瓣飛雪一樣漫天飛舞。而到了夏秋時節,那些楓楊樹和野茉莉的枝葉藤蔓像一把把巨大的綠傘遮出一重重幽深的蔭涼。村南邊不遠的地方,楓楊河道拐了個大彎,集聚成一汪碧綠的水潭,陽光明媚的天氣里潭水表面跳動著鉆石般的波光。夏秋時節,那里是孩子們的天堂。我、馬衛國、張老二、大頭、封貓娃兒、小蛋兒……脫下衣裳扔在那片楓楊樹下面,然后光著身子跑過一片沙灘,沖向那片水潭,洗澡,嬉鬧,捉魚逮蝦。陽光在我們的肚皮和脊背上閃爍。特別擅長扎猛子的馬衛國“撲嘟”一下子就扎進了河底,好長時間不見上來。我們其余的人一齊瞪大眼睛看著水面,幾分鐘后一胳膊伸出水面來,手里舉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魚。有時候他一口氣能捉到七八條小魚,最多一次捉了十幾條,他把那些魚分給我們大家,臉上滿是驕傲的神情。大頭只會在水里干撲騰,從來不會潛水摸魚,但是那次他的光腳板子居然無意間踩住了一只鱉。“我踩住個老鱉!”他叫著,像踩住地雷一樣一動不敢動。鱉總是藏在河底泥沙深處,尖厲的牙齒一旦咬住什么就死不松口,需要更高的技術才能抓住它。還是馬衛國,再一次扎進水里,等他再從水里鉆出時,那只鱉已經被他抓在手里,伸著脖子四腳徒勞地亂扒。大家一下子圍了過去。張老二沖在最前面,“給我吧,給我吧!”馬衛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只鱉交給了大頭。大頭拿了鱉,突然轉身跳上河岸往河下游跑去。一個穿藍底白花短袖布衫的姑娘正在河下游不遠的地方洗衣裳。大頭一只手拎著鱉,一只手捂著兩腿間,像只青蛙一樣蹦跳著朝姑娘跑過去,將那只鱉扔進姑娘身邊的洗衣籃里……大頭是想用那個模樣丑陋張牙舞爪的東西嚇唬那個姑娘,可是姑娘一點兒也不害怕,扭過身站起來,抓起那只鱉朝轉身往回跑的大頭扔過去,“流氓!”站在河水中的我們都興奮起來,撩起水甩向空中拋灑,蹦跳著,叫喊著。“噢——噢——大頭,流氓!大頭,流氓!……”誰也沒想到,那個姑娘后來成了大頭的老婆。姑娘長得像個身架粗壯的小伙子,婚后不到三年便為大頭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現在,那個姑娘在“媽呀媽呀”地嚎叫了幾年之后終于熬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離開了楓楊河村走了……我在想,在她經過楓楊河橋駕鶴西去的時候,是否還能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在河邊洗衣裳時那一彎在陽光下閃閃爍爍的河水,那一群在水里嬉鬧叫喊的小孩,還有,那個拿一只鱉嚇唬她的大頭……
噢,那時候,我是說在我們小時候,楓楊河常年清水滿河,綠波蕩漾,男人們在河里洗澡飲牛,挑來河水澆菜地種莊稼,女人們在河里洗衣淘菜,還會在某個夏日燥熱難耐的夜晚結伴到河里洗澡,而孩子們呢,一年四季差不多有三個季節都在河那邊,要么在河兩岸放牛割草,偶爾還會撿到不知哪一家的鴨子下在河灘上的鴨蛋,而更多的時候則跳進水潭里扎猛子捉魚蝦……這些年河水都不知哪兒去了,楓楊河里那點水還沒有蛤蟆尿多。這么多年過去,楓楊河也變了,變得都不是從前的楓楊河了。
22 自殺
桃紅離開家不久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礦上出事了,晚上回不了家了。正要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張老二的摩托“嘎吱”一聲停在我家門前,“有好戲看啦!”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拿著一根蘿卜,咬上一大口然后又興致勃勃地朝我揮了揮手。“走哇,到礦上看大戲去!”我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扔下手中的半截蘿卜吱溜一下不見了。我決定到礦上去看看。可是當我騎著摩托走到半路時,卻在半路上遇見了張老二。他的摩托橫在我跟前,支著一條腿站在那里。“晚啦,戲結束啦!”他接過我遞給他的香煙,吸了一口,興高采烈的情緒有增無減。“馬衛國要自殺呢!他欠人家銀行的貸款,過期好幾年了還不上,法院來執行了。法警來了十幾個!人家還沒走到樓上,他倒先出來了,站在樓梯口,拿一把水果刀朝自己的脖子上扎。有個法警眼疾手快,沖上去扭住了他的胳膊把刀子奪了下來——我看這家伙也不是真想自殺,他那是威脅人家法警呢,真要想自殺,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就把事兒辦了!”
“這么說隆鑫公司完蛋了?”我追問他的語氣讓我顯得多少有些幸災樂禍。
張老二脖子一仰將一口煙吹到空中。“還能不完?他媽的早該完啦!”
一長溜兒從隆鑫公司返回的警車吧啦吧啦地響著警笛,沿著水泥路朝我們飛馳而來。我拉了張老二一把讓他讓開道,他卻故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警車開到跟前停了下來,他才慢騰騰地讓開了道。
“同志們辛苦啦!”他朝一個從車窗里伸出腦袋的法警揮了揮手。“早點回去休息,馬衛國的事讓我來辦!”
馬衛國確實是在自己的脖子上扎了兩刀。一刀只是破了塊皮,另一刀扎得比較深,只是沒有扎到血管。血從脖子上淌到了衣領上,還真把法警們嚇住了。他們不再提執行的事了,忙叫來了救護車,但是等救護車趕到時馬衛國已經撕了件襯衣纏在脖子上,躺在客廳里往自己的腦袋上扎銀針呢,“沒事啦,你們回去吧!”他朝那幾個抬著擔架氣喘吁吁的醫生和護士擺了擺手。
救護車走了。馬衛國嘆了口氣。
23 刺殺
現在是在別墅二樓上的書房兼酒吧里。別墅后面就是長滿松柏和櫟樹的山坡。陽光細雨般飄灑著,松樹的針葉反射出鉆石般的光芒。幾朵松軟的白云變幻出各種形狀,有意無意地懸浮在山坡頂端。馬衛國依然穿著那件猩紅色睡衣,腦袋上依然扎滿閃閃發光的銀針,“我知道你來找我干啥。”他從沙發上站起來,遞給我一把小刀——還是那把牛皮套彈簧跳刀。“你不是想殺我嗎?動手吧。”說著他又坐回沙發上,嘆了口氣。我接過彈簧刀,按了一下上面的機關,刀片嘣地一聲彈了出來。真是一把好刀。燈光在刀鋒上流淌,竟有些晃眼。我在他對面坐下,手中的彈簧刀敲打著沙發扶手。“你們兩個已經上床了吧?”他笑了起來,“這叫咋說呢?反正我也不在乎。”突然間他顯得有些垂頭喪氣,“我實話實說,我喜歡桃紅是真的!但是,但是……”忽然他咧嘴哭了起來,兩道淚水一下子淌到臉頰上。“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啊!一天到晚只聽見腦袋里的血管像彈棉花一樣嘣嘣作響……睡不著啊……”他背靠窗子坐在那里,像個愁眉苦臉嘮嘮叨叨的老太婆。透過后墻上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我看見屋后山坡上的松柏的黑色剪影。那里是老礦區,五年前這座山坡上的礦石采光了,礦區就轉移到山坡背面了。但是那些老礦洞還留在那里,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窩朝遠處眺望著。一條小路穿過一片松樹林,曲曲彎彎地將別墅與那些礦洞連接起來。
后來我站了起來朝他走過去,把那把彈簧刀捅進他的胸脯。馬衛國一直抽抽答答地哭著。“大成,”他說,“我死了之后,把我埋進后坡上那個一號礦洞里,那是公司起步的地方……拜托啦……”我又使勁朝前捅了一下。他的脖頸好像突然間折斷了,腦袋軟塌塌地垂了下去,鼻孔“撲”地響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這是我期待已久的場面。但不知怎么的,當一股鮮血噴泉般地從刀口飛濺出來時,我卻慌了起來。我扔掉彈簧刀,兩手抓住他的肩膀拼命地搖晃。“馬衛國!馬衛國……”
“我死啦……”我好像聽見他又嘟囔了一句。我大叫著從床上跳了起來。
24 漂亮新娘
為大頭老婆送行的儀式已經結束了。哭聲喇叭聲鞭炮聲沉寂下來了,大頭家的院子里突然就安靜了許多。尼龍棚子里那幾盞電燈還閃耀著,在突然沉靜下來的夜色里燈火亮得格外刺眼。偶爾聽到有幾個人在說話,咳嗽,擤鼻涕,移動桌椅的聲音,討論明天發喪的事。
上海又來電話了,不過這次不是小蛋的電話,而是老板直接打來的。“事情辦好了沒有?什么時候回來呀?”我說事情還沒辦好,恐怕還需要幾天時間。老板叫了起來:“啊喲,我的天呀,你再不回來,公司都亂成一鍋粥啦!我讓你那個老鄉給你打電話,他打了沒有?你回來,我馬上提拔你到人事部當部長,加薪的事就不用我說啦!”我知道老板急成什么樣子了,大概頭頂都冒煙了。但是我的事情還沒有辦完,因此也只能敷衍他說:“盡快,盡快吧。”
我看見父親又回來了,蹲在廂房里抽煙。
“再去問問封貓娃兒嘛。我當初就說,這個女人要不得,你不聽,弄到現在,你們連個娃兒也沒有……女人是禍水……”
我說:“爹,你別說了,都這么多年了……人們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父親那雙大眼瞪著我,“那要是真的呢?”
父親一開始就對桃紅懷有成見。雖然父親也喜歡看大戲,但是他卻不喜歡那些唱戲的人,他說那些唱戲的沒有一個是正經人。更何況桃紅在嫁給我之前,肚子里就已經裝著別人的孩子了!在楓楊河村,只有實在找不到老婆的男人才會娶這樣的女人呢。要是桃紅能生個孩子也好,可是偏偏到現在她還沒懷上孩子。記得父親活著時,有一次他突然把一只母雞殺了。是一只花毛母雞。當著桃紅的面,他用鐮刀將雞脖子割去了一半,然后松開手讓雞在院子里瘸子跳舞般撲撲楞楞地飛來飛去,嚇得桃紅又蹦又叫。“不下蛋的母雞,要它干啥?”我怎么也想不到父親會使出這樣的陰招。其實老頭最怕的就是沒有孫子,沒有人為我們家傳宗接代……開始桃紅還沒明白父親的意思呢,等明白時她就沖著父親大叫起來。“真是蠻不講理!我又不是不會懷孩子!說不定還是公雞的毛病呢,你把那只公雞也殺了吧!”父親扔下鐮刀轉身走進屋里,“真不要臉!”我聽見他在進門時撂下這樣一句話。可是桃紅卻突然嘰嘰咯咯地笑了起來,扯住我的胳膊一把將我拉進里屋,“又不是我不愿生孩子,生一百個都行,來吧,你過來,現在就給你生!”然后三下五去二把衣服脫光了,赤裸著身子往我身上撞。不知道她是在逗我玩還是在以這種方式發泄怒氣,胸脯像青蛙的肚皮一樣一鼓一鼓的……
有時候女人們會變得很奇怪,變得跟你自認為認識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想起了我們結婚的時候,看見迎娶新娘的車隊開過來了。清一色的紅色轎車,結著紅花掛著彩緞,在距離我們家門口幾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負責迎親的人們,村里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呼啦一下圍住了最前面那輛車。跑在最前面的是“小鳳仙”。那天“小鳳仙”打扮得比新娘還搶眼,花枝招展的,舉著一把迎接新娘的紅傘,緊挨車門站著,滿臉都是歡喜和幸福。作為我和桃紅的媒人,她負責把新娘從車上攙下來。車門打開了,一只紅皮鞋伸出來踏上了紅地毯,然后是另一只,再接著,伸出一顆扎著頭飾的小腦袋,梳理光潔的頭發上跳動著春天的陽光——桃紅彎腰從車里走出來了,半節外露的豐腴的臂膊,戴著蕾絲花邊手套,一手抱著“小鳳仙”塞給她的鮮花,一手拽著拖地婚紗的花邊裙擺。兩個提著花籃的小孩兒開始往空中拋撒彩色紙屑,在絢爛的陽光中,紙屑像閃亮的雪花一樣紛紛飄落下來,落在桃紅的頭上,肩上,婚紗上。“小鳳仙”的紅傘舉過桃紅的頭頂,但我依然看得見那張因為幸福而赧紅的臉蛋,泉水一般閃閃爍爍的目光。她瞟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她在笑,無法抑制地笑著……站在兩旁的張老二和小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新娘身上推。我在抵抗著他們的推搡,卻又不由自主地朝桃紅跑過去……“豬八戒背媳婦,背上!背上!”人們的歡叫聲與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像楓楊河漲起的潮水……我不知道桃紅是怎樣在人們的簇擁推搡中爬上了我脊背,只感覺到兩只糾纏著我的脖頸的胳膊,幾綹摩挲著我的臉頰的秀發,脂粉的芳香,鼻尖上的汗珠……她嘰嘰咯咯地笑著,鼻息吹在我的脖頸上……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不知是誰在她身上捏了一把。“快跑……”說話時她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輪上。我奔跑起來。不知道馬衛國是什么時候到的。他穿著筆挺的米黃色西服,一條紅領帶飄在胸前,鑲有鉆石的領帶夾,光鮮的頭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朝我走過來,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一點兒心意,恭喜啊!”我說了聲謝謝,掏出一根煙遞給他。他接過煙,點著,深吸了一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瞇著雙眼看著上房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窗花的窗戶,鬧洞房的叫喊聲從里邊傳出來。“新娘真漂亮啊,你這家伙真有福氣!”我當然喜歡聽人們夸獎自己的新娘。我咧嘴笑了一下,送他出了院門……
25 貓娃兒
有人在敲門。“睡了吧?”我從床上爬起來,拉開門,看見封貓娃兒站在門口。一陣冷風隨之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哆嗦,讓他進屋。我看見他的頭發中間還留著大頭家院子里飄落的灰燼。他用雙手使勁裹著身上那件小棉襖。封貓娃兒是小名,他的大名叫封世祥。據說他在娘肚里待了還不足七個月,他媽在牛圈里添草時,一陣風吹來打了個噴嚏,他就掉到褲襠里了。聽人們說,封貓娃兒生下時體重還不到三斤,嘴巴一張一張地卻沒有聲音,直到第三天才像小貓一樣叫了一聲。他父親沖著他母親大喊大叫:“你生的這是個人還是只貓?”于是“貓娃兒”便成了封世祥的小名……
他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像在尋找什么,好像在猶豫著該不該坐下,不過最后還是在沙發椅上坐下了。“桃紅還沒回來?”他前后左右瞅了瞅,好像擔心桃紅會躲在沙發后面或茶幾下面。我給他遞一根煙,在對面坐下。“我回去都脫脫睡了,可是咋也睡不著,就又起來了——那件事我得給你說清楚……”他說話時一直不拿正眼看我,臉上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羞愧的神色。我說:“我也想著明天去找你呢。”封貓娃兒說:“昨天晚上碰見張老二了——你知道,他整夜不睡覺,不停地在外面跑——他說你從上海回來了。他同我說起桃紅和馬衛國的事兒。是的,那件事兒,就是八月十五晚上那事兒,是我對張老二說的,但是他記錯了,那件事不是我親眼看見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我抬起頭,兩眼盯著他。“你聽誰說的……”
“咋說呢,我是聽小蛋兒說的……”
“有天晚上,我和小蛋兒在一塊兒喝酒——你知道,那段時間小蛋兒沒事干,整天在家閑著,沒事兒就喊上個人喝酒——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你知道,小蛋兒那個人一喝多了就信口開河。他還說,你去上海之前,還專門請他喝酒,交代給他一件事,讓他暗地里盯著桃紅。他說那天晚上他在縣城一個網吧里打游戲,一直打到夜里十二點多才回家,一走出網吧門,就看見對面那個酒店里走出兩個人,一個是馬衛國,一個是桃紅,他們兩個,馬衛國摟著桃紅的腰,桃紅搭著馬衛國的背,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從酒店走出來,上了馬衛國的小車,然后呢,小車哧溜一聲開走了……后來,后來……”封貓娃兒看了我一眼,突然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舉動,伸出右手啪啪地打自己的耳光。我趕忙抓住了他的胳膊。“貓娃兒,你這是干啥呢?”他掙脫了我的手,還要去打自己的耳光,再一次被我按住了。“都怪我嘴賤,后來我把這事給張老二說了,是我傳的閑話,都怪我嘴賤……”
封貓娃兒給張老二說了,張老二就一定會把這事傳遍楓楊河村,甚至還會傳到村外去。張老二巴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他這樣做不是針對桃紅,而是針對馬衛國的。他把這件事當成一盆臟水潑向馬衛國,卻連帶傷害了桃紅,自然也傷害了我。但是這一點張老二想不到,他那個腦袋瓜子根本想不到。平時張老二總顯出一副陰險歹毒的樣子,其實他的腦瓜子很簡單。他的陰險歹毒實際上是失眠癥的病態。說起他與馬衛國的關系,其實從小到大他倆還算得上是關系挺不錯的朋友。最初他也在隆鑫公司上班,還是一個中層管理人員,論資歷比馬衛國還老。問題出在他父親張大嘴死后……不過這中間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不知是張老二的錯,還是馬衛國的錯。總之后來張老二被趕出了公司,再后來張老二的失眠癥就越發嚴重了,整天整夜睡不著覺,腰里別著彈簧刀在村里村外轉來轉去,差不多見人就說要親手宰了馬衛國……
“你是說,那事是小蛋兒告訴你的?可是小蛋兒說他是聽張老二說的……”
封貓娃兒的說法真的把我搞糊涂了。大概封貓娃兒也感到糊涂了,瞪著我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是么?他怎么能那樣說呢?那天可是他親口對我說是他在那個酒店門口看見馬衛國摟著桃紅的,我要是說半句瞎話,出門讓車壓死……小蛋兒咋能這樣說話?”封貓娃兒的臉上露出迷惘而委屈的表情。我對封貓娃兒說,我相信他的話,他絕對不是那種造謠生事愛說假話的人……可是他還是反反復復地向我發誓賭咒,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他說的全是實話,直到離開我家那個小院子時,他又轉過身來抓住我的手說:“我要是說半句瞎話,出門讓車壓死……”
我想起來了,小蛋兒也向我說過同樣的話:“我要是說半句瞎話,出門讓車壓死……”
26 夜火飄飛
封貓娃兒走了,我卻躺在床上難以入睡,剛剛覺得眼睛有些黏糊,卻聽見遠處傳來長長短短的雞叫聲。
多少年沒聽到過雞叫了。楓楊村早就沒人養雞了。靠養雞掙錢劃不來,養一年下來掙那幾個錢還不如進城打工。這是哪里的雞叫聲?像是來自很久以前,來自很遠的地方,來自村外田野上低垂的霧靄深處,似乎粘著清晨的露水,有一種濕漉漉的感覺,還帶著幾分疲憊和哀傷……噢,我想起來了,說不定就是大頭買的那只雞,是為他兒子祭奠母親買的。這是楓楊河村的習俗。老人去世了,晚輩要在下葬后的第一個夜晚到墳頭祭奠,其中一個重要儀式就是兒女們要抱著一只赤冠朱羽的大公雞,繞著墳堆正反方向各轉三圈……大頭的兒子回來了,我們楓楊村唯一的大學生,還讀了研究生博士生,現在在深圳一個經營農產品貿易的合資公司工作。也許是如大頭說的那樣,兒子工作太忙,根本沒時間回家,所以直到母親發喪前才匆忙趕回來。愛管閑事的楓楊村人卻有不同的看法,私下議論說兒子不孝,為了掙錢連親媽死了都不早點回來。大頭看著那些人們在那里交頭接耳,自然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但大頭不但沒有怪罪兒子反而還竭力為兒子辯護,“她害了這么多年病,誰知道她會突然走了……”
大頭老婆下葬后的第二天,大頭來找過我,手里還拎著一條魚,說是他兒子不愿在深圳干了,想回家來干些事情,說是桃紅在馬衛國那里有面子,要我通過桃紅跟馬衛國說說情,回來后先在隆鑫公司干。兒子好不容易走了出去,現在在那樣的大城市掙大錢,怎么想到要回家來了?我勸大頭不要讓兒子回來,大頭說這是兒子的想法。后來我才知道,大頭的兒子也是看上馬衛國那個鄉村旅游項目了,他還想把鄉村旅游同農業產業結合起來,同農產品出口結合起來,既搞旅游又搞農產品經營。我覺得大頭的兒子的想法很不錯,不愧是讀了博士的年輕人,眼光就是不一樣……
那只紅公雞,今天晚上就會被帶到大頭老婆的墳頭,在那里進行完那些儀式后被殺掉,不過這時候還在斷斷續續地叫著。叫聲似乎越來越低弱,有一搭沒一搭的,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的腦海里一直翻騰著封貓娃兒的話。究竟是誰親眼看見了那件事?小蛋兒說是聽張老二說的,張老二說是聽大頭說的,大頭說是聽封貓娃兒說的,而封貓娃兒又說是聽小蛋兒說的……他們講的那些話慢慢地變成了一條蛇,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忽然聽到有人在叫我,好像是馬衛國的聲音……剛走出院門時,感覺像是走進了一片幽深的海水中,等繞過井臺走到村南邊的路口時卻看見滿世界月光如晝霜華如銀。還是那條與楓楊河平行的彎彎曲曲伸向遠方的水泥路,在月光下發出銀灰色的光芒。水泥路的遠處站著一個人影,像根枯樹樁一樣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我看到的只是一個黑乎乎的他的輪廓,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馬衛國。我們沿著村子南邊的那條兩米寬的水泥路向南走去。好像是后半夜,又好像是天快亮時的樣子。夜風送來陣陣涼爽。是的,那只雞還在叫,斷斷續續的,有些模糊。說不清是秋天還是冬天。田野在皎潔的月光下好像比平時一下了空曠了許多。漂浮在天邊的山巒,像海邊的黑色船塢。沿著楓楊河道生長的楓楊樹,海草一樣起起伏伏延伸過去,消失在河下游的霧靄深處。霧靄,也像是月光,似有若無,輕紗般懸浮在樹林半腰間,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悄然飄動。偶爾有一兩點綠瑩瑩的光團,明明滅滅地從霧靄間飄過,猶如發光的羽毛。那是磷火。馬衛國說,多少年沒看到磷火了。他說人死了以后會變成一團磷火,在夜晚霧靄里的田野上空飄來飄去。不過也許那不是磷火,而是河灘上那些被白天的日頭照射、在夜晚發出微光的石頭,那些石頭在發光時就會隨著游絲般的夜風飄浮起來,像羽毛那樣飛來飛去。他說他忘不了小時候我們在一起時的那些記憶,他說他覺得只要沿著河邊這條水泥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幾十年前的那段時光里。夜風中飄來了絲絲縷縷的泥土的芬芳,還有路兩邊菜地中間那些野蟲玻璃般的叫聲……我想起了那個秋天,我和村里幾個孩子,當然少不了馬衛國,成群結伴到楓楊河下游鄰村的蘋果園里偷摘果子。那是個晚上,我們沿著長滿蘆草和紫花地丁的河灘朝河下游跑去時還能看到月亮在云團間穿行,像一塊魔化的鏡子,一會兒露出臉來,一會兒又躲到云彩后面。那些黑色的云團被月光鑲上了銀邊,云影落在了秋天的田野上,像是成群的蝙蝠在緩緩移動,而秋天遼闊的田野也隨著時隱時現的月亮時明時暗。這倒是最適合偷竊的夜晚,我們如同蝙蝠的陰影一樣溜進了果園里,將上衣扎進褲帶,上衣便成了一條隨身攜帶的袋鼠式布袋。當我們那一群小毛賊鬼影般地溜出果園時,每個布袋都塞滿了蘋果。啊,我記得,這時候突然下起雨來。雨不算大卻來得很急,雨滴像用力拋灑的豆子一樣把樹葉和地面打得噠噠直響。不期而至的雨使我們更加興奮起來,然而后面的情景卻讓我們驚呆了——當我們走到楓楊河那片最寬闊的河灘上時,突然看見前面的山腰上一片光亮……不是一整塊,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光團,就像一大群閃著綠瑩瑩的亮光的飛鳥,從河下邊那片黑乎乎的楓楊樹林子里飄出來,由東向西飛去,在掠過河灘的邊緣時忽然發出嘰里哇啦的叫聲。“鬼火!”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以前我們都見過鬼火,但大多都是螢火蟲般零零散散幾點,像這樣鳥群般地連成一大片、而且還發出那種古怪的叫聲還是第一次。我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想逃跑,腿腳卻像是被凍在地上一樣無法移動,直到那片光亮消失在遠處那片霧靄蒙蒙的山谷中。封貓娃兒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27 第N次刺殺
現在,在那片河灘上,夜色中微光閃爍的卵石叫人想到了多年前那一大片磷火。河水在夜色深處汩汩流淌,不知名的夜鳥在河兩邊那些黑魆魆的樹林間發出的叫聲像竊竊私語,又像是低聲哭泣。
“我知道你要殺我。從你回來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張老二也要殺我。有好幾次他都摸到我家里了,可是,你們或許不知道吧,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你們兩人都別想殺了我。”月光下馬衛國的臉上淚水漣漣。“我也不知做過多少次夢,夢中有一個人把我殺了。你知道這個殺我的人是誰?你想不到吧?是桃紅。”他說話的樣子有些像一個重病中的老太婆 ,模棱兩可的聲音像是遠處霧靄中閃閃爍爍的磷火。“不過,桃紅殺我不是用刀,而是用她的聰明。她是我的財務副總,公司什么秘密都瞞不過她。我心里很清楚,稅務局也好,銀行也好,他們的消息都是從桃紅那里得到的。她給法院打的那些電話說些什么我都清清楚楚。但是,我從來沒有說穿她。因為……”說到這里他站住不動了,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因為,我情愿她殺死我。”
他說他要把自己交給她,交給桃紅。他說他喜歡桃紅,甚至可以說桃紅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喜歡的女人。他說這其實不能怪他,他也是沒有一點辦法的。桃紅是那種無論任何一個男人見了都會喜歡、都會日日夜夜地想將她攬在懷中的女人。“但是,”他說,“這些年我花費了那么多的心血,付出了那么多的代價,卻都沒有成功。所以,我想,我應該殺了我自己。”他說桃紅是一個奇怪的女人,說不清她到底是愛他還是不愛他,總也不離開他又不同他上床,差不多每天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逗一只小狗似的逗著他。難道她是個只喜歡游戲的女人?覺得像逗一只小狗那樣逗一個男人更有意思?有時候你覺得她本身就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小狗,一頭活潑可愛卻又獸性十足的野獸。他轉過身去,然后又轉過來,然后又轉過身去,軸承一樣扭來扭去,臉上是那種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掏出一根煙,點著,深吸了一口。“人活著其實沒什么意思,你說是吧?反正我是這樣想的,人活到一定的時候就沒意思了。”他瞇著雙眼,看著我。我感到自己氣喘吁吁,渾身發抖。那把彈簧刀就在我手上。我朝他走過去,直接就把刀子捅到了他的肚子上。他還在笑,甚至又深吸了一口煙,接著他瞪大兩眼,直瞪瞪地看著我,然后兩腿向下彎曲,慢慢地滑倒在地上……
28 死了
桃紅是在后半夜回到家里的,也或許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我的眼睛還看得見躺倒在地上的馬衛國,血液正沿著他身體下邊的洼地慢慢流淌……桃紅推開門,進屋,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開始脫外套。桃紅從來不會輕手輕腳,她這個樣子讓我感到奇怪。我剛從夢中醒來,黏糊糊的汗水讓我渾身難受。“回來啦?”她一下子愣住了。顯然,我的問話把她嚇了一大跳。“老天爺……”然后她說:“你快起來,我感覺弄不好出事啦!——馬衛國不知去哪兒了,到處找不著人,手機也關啦!”我躺著一動沒動,像死了一樣,直到她扯去我身上的被子。我折身坐了起來,一遍一遍地揉眼睛。
“找不到?會不會死啦?”
我這樣問道,卻沒有聽見她回答。我把剛才那個夢對她講了,講得很細致,連細節都講了,講得我自己都滿臉通紅滿頭大汗。她脫掉了外面的紅色羊絨大衣,解開腦后邊的發髻又像小狗一樣甩了甩腦袋,那一捧黑發瀑布般地泄滿了肩頭和脊背。然后她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我聽見流水嘩嘩啦啦的響聲和她洗漱時的撩水聲、洗漱用具磕碰的叮當聲。她的神態有些反常,我在等待著她。突然她一下子跳出衛生間,沖著我尖叫起來。
“你說什么?!……死啦?”
“或許吧?”
我坐在床上,從床頭柜上摸了一根煙,吸了起來。桃紅突然嘰嘰咯咯地大笑起來。
“你是在咒人家是吧。”
我看了桃紅一眼。“張老二把馬衛國殺了。”我繼續吸著煙,把自己嗆得咳嗽起來。桃紅笑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又笑了起來。“張老二把馬衛國殺了?哈,張老二整天說要殺馬衛國,把馬衛國都殺了幾百回啦。”我也笑了起來。“或許他這次真的把他殺了。”桃紅說:“是么,你可別胡扯。”她甩了甩頭發,把頭發扎到腦后,然后又抖開。不知道她為什么重復著這個動作,把頭發散了又扎,扎了又散。“張老二是在嘴上殺人,你是在夢中殺人,你們都一樣。”她躺倒在床,睡了,像是突然間沒有了一絲力氣。平時她總喜歡脫光了睡覺,可是這一次她僅僅是脫去了外套,好像她隨時準備起身跑掉似的。我看著她白皙的小臉盤,抽完了一根煙又燃著了第二根。她小巧玲瓏的鼻翼微微翕動的同時玫瑰色的嘴唇也在輕輕地翕動,仿佛在悄無聲息地說著什么。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臉上滿是憔悴,像是剛剛出窯的燒壞了的瓷器,一遇到冷氣瓷胎便裂滿紋痕。她的嘴角有了隱約可見的皺紋。我聞到了一縷隱隱約約的汗腥味。是從她身上,從腋窩那里發出來的。桃紅是一個身體特別容易出汗的女人,記得結婚那天當我抱著她走進婚房時,她的那身艷紅的婚妝早被汗水濕透了。現在,我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香水脂粉味的汗腥味。她喝酒了,不算太醉走路卻有些搖搖晃晃,她的左臂搭在我的肩頭上,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咯咯直笑。我摟著她的腰,攙扶著她朝我們的大婚床走去。堆在床上的被子一片火紅,像是一大堆盛開的紅牡丹。“我得沖沖澡。”她掙開我,脫掉了衣裳,曲線柔美而富有彈性的胴體像一尊質地溫潤工藝精致的漢白玉雕像。那時她多么年輕,才剛剛二十一歲。她像是突然感到害羞的樣子,雙臂交叉著捂著自己的胸部,突然轉過臉來看著我。“你看我干什么?”她嘰嘰咯咯地笑著,一扭身鉆進了衛生間。她把水龍頭開到了最大,嘩嘩啦啦的水聲中傳出她快樂的尖叫……
手機響了,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是公司打來的電話。她聽著電話,身體的姿勢也像是凍結了一樣。我依然低著頭,抽煙,從很低的角度看著她。她放下電話,轉過臉來看著我。“馬衛國死了……真的死了……”然后她站起身,開始穿外套,那件紅色的羊絨大衣。“我得回公司去。”她看了我一眼,又重復了一遍,“我得回公司去……”
我感到有些驚訝,我從來沒見過桃紅這么緊張過。
29 囈語
大概是在吸到第十根煙的時候,聽見有人敲打院門。我翻身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里,拉開院門看見張老二站在門前。那把總也不離手的彈簧刀在他右手的指縫中間風輪一樣轉來轉去。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臉上是一種夸張的陰險古怪的表情。
“馬衛國死了。”
“馬衛國死了。”他又說了一句。
“死了?咋死的?”
張老二將彈簧刀拋起來,接住,然后在手里轉動著。“咋死的?你說咋死的?”他看著我,忽然笑了起來。看得出來,他在故意讓自己的笑顯得陰險奸詐。
“是你殺死的?”
他又將刀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再接住,然后在手里轉。“都是有原因的。”張老二說。他的話有些答非所問。“有人在他住的別墅后面的舊礦洞里發現了他的尸體。刑警隊的人已經來了。”
天空上棉絮樣的云團低垂著,似乎伸一下手就能扯上濕漉漉的一把。張老二剛一離開雨就下起來,開始時稀稀拉拉地跌落在屋頂上,樹枝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但很快雨滴就密集起來。黑云也突然間變得躁動不安了,像是一群群驚飛的蝙蝠,急速掠過屋頂和樹梢,從村南朝村北飛去。那些黑云卷起了陣陣略帶腥味的涼風,雨絲被扯成了橫斜狀。我打了個寒顫,瞬間渾身灌滿了涼氣。我覺得應當到礦上看看。我回到屋里,穿上雨衣,剛走到院里,廂房里傳出一聲響亮的咳嗽。父親回來了。他說他昨天半夜就回來了。我走進廂房,廂房里一片黑暗,但是我看得見他,他坐在當間那把木椅上埋頭吸煙。
“馬衛國死了。”
“嗯,我聽張老二說了。”
父親把吸了半截的煙卷扔掉,卻又抽出一根噙在嘴上。煙卷在他的嘴唇上顫抖。我在他對面的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知道是誰干的么?”
“張老二說是他干的。”
那雙死巴巴的眼睛盯著我看。“張老二?不是張老二。”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爹,你可別胡扯。”
父親終于低下頭去,吸煙。“我一個死人還能胡扯?活人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接著他又說:“馬衛國完蛋了。他不死也完蛋了。他是靠礦山起家,山上沒礦了,他也就完蛋了。桃紅想把馬衛國的公司接過來,說不定馬衛國也想讓她接過來。”
“爹,你別胡扯。”
父親又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一下。我好像平生第一次看見他笑。“桃紅不是想讓你也回來嗎?別再去上海了,外邊再好終歸不是家,家里興旺才久遠。馬衛國這個人不算好人,可是他搞鄉村旅游倒是件好事。你回來,同桃紅一道,把鄉村旅游搞起來。”
我沒想到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得兩眼發呆。“爹,你啥時候生出這樣的念頭?!”
“桃紅這個女人,比你強。可女人終究是女人,女人聰明極了反而會干些傻事。她差點就干了件傻事。以后你回來了在一起干事,離不開她,可是你畢竟是個男人,你還得替她掌控點兒。”
我明白了。我又叫了一聲:“爹,你別瞎扯!”然后父親一轉身走出廂房。那扇老木門在我身后發出一聲破響。
30 她殺?
我知道,以父親現在的狀態,他什么事情都能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時候到任何地方,可以看到、聽到、甚至嗅到任何東西。我感到自己被凍僵了,但我必須趕快到礦山那邊去。走出村南邊沒多遠,我就看見了楓楊河下游東邊那片黑色的山坡,還有坐落在半山腰上那片高低錯落的廠房。那是馬衛國的隆鑫礦業開發公司。我的耳邊又響起父親剛才的聲音:“法院的人走后沒多久,她就找馬衛國去了。”
是的,父親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說的那些并不十分確切。不是桃紅去找馬衛國,而是馬衛國打電話叫桃紅到他別墅去。我想應該是這樣的——法警來的時候,馬衛國沒有用刀子殺死自己,卻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傷口。桃紅走進那棟別墅的客廳時他正坐在沙發上,一只手還捂著脖子,顯出很麻木的樣子。“臥室里的床頭柜里有紗布,幫我包一下吧。”他說著,松開手讓桃紅看那道傷口。傷口并不算大,就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事實上桃紅在公司的角色像是老板的半個生活秘書。她看了一眼那道傷口,轉身進了與客廳相連的那間臥室。她拉開放在床頭那個低柜的抽屜,拿出了一卷紗布,一轉身卻看見馬衛國站在她身后。他赤裸著全身,手里拿著一把彈簧刀,“桃紅,我覺著我快要死了。”他盯著桃紅,像沙灘上的魚一樣張著嘴巴。“你別再裝迷糊了,我知道你明白我的心思,我求你啦。”他像是快要窒息那樣地喘著粗氣,說話間兩腿膝蓋向下彎了彎,像是要跪在地上。“要不,你殺死我……”他沒有跪下,只是緊逼著朝前走了一步,把刀遞了過去。桃紅叫了一聲,朝后退去時跌倒在床上。她以為馬衛國會朝她撲過去,但是馬衛國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著她,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她先是愣在那里,接著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開始解衣扣,脫衣服。她的動作快得不像是在脫衣服而是在撕扯,甚至把一只扣子都扯掉了。馬衛國撲通一聲跪下了,臉頰上忽然淚水漣漣。然而桃紅卻突然停下了脫衣服的動作,像陌生人一樣看著馬衛國。突然,她笑起來,一邊笑,一邊開始整理衣服,扣衣扣。當她從床上站起來時,笑得更厲害了,渾身抖動著,喉嚨里發出持斷不斷的越來越強烈的嘰嘰咯咯的聲音。“哎喲,我的媽呀。”她叫了一聲,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她像是要離開那個地方,卻轉了一下身子又停住了。
“你別笑,要不,你殺死我吧!殺死我吧!”
馬衛國跳了起來,野獸般地嚎叫著,一手將那把小刀伸向桃紅,另一只手揪住了桃紅的衣領。但是桃紅的笑一直沒有停下來,好像她已經沒有能力控制自己了。馬衛國赤裸的身體壓了過去,兩個人立刻像兩條在拼命咬嚙的蛇扭結成一團。一時間桃紅感到自己喘不過氣來,馬衛國的身體具有蟒蛇的糾纏力量。她的笑突然變成了一聲尖叫。馬衛國好像愣了一下,身體皮球般地彈跳起來,張大著嘴巴站在那里看著桃紅。“我要死了。”他說,然后打了個嗝,接著兩腿開始彎曲,再接著,滑倒在地上,然后側躺在那里,像只受傷的蠶蛹那樣身體蜷作一團。
31 大雨如注
馬衛國的別墅前面那片大草坪,兩輛警車現在停在那里。別墅后面山坡上那片幽黑的松樹林下邊,是一個廢棄的礦洞,也就是馬衛國對我說起過的那個一號礦洞。馬衛國當年就是從這個礦洞起步發展起來的。現在,在那個廢棄的礦洞前,已經有大約百十人聚集在洞口。有的打著雨傘,有的披著雨衣,還有的干脆光著腦袋站在雨中。雨不大,是那種很稠密的雨絲,漁網一樣從半空中飄下來,在山坡上、溝壑里,還有那片黑色的松林里形成了一堆一堆煙霧。公司幾個干部模樣的人在礦洞和別墅間的那條小路上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臉上的神色嚴峻而緊張。兩個警察在礦洞外面將朝洞口涌擠的人群向外趕。我看見封貓娃兒也擠在人群,他披著一塊塑料薄膜,張大著嘴巴,一臉的惶惑,使勁踮著腳尖往洞口那邊看。我擠到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還有四個警察,正在洞里邊照相呢。”然后又使勁踮著腳尖張著嘴巴往前看。張老二也在那里,光著腦袋站在雨中,濕透的衣裳緊貼著身體。他的手里拿著那把彈簧刀,使勁地撥開擋在他前面的人,走向那兩個警察身邊。“嗨,警察!警察!”他叫了一聲。我看見,他的瘦臉像剛喝了酒一樣發出興奮的光亮。但是那兩個警察只顧忙著攔擋那些往前擠的人群,看也沒看他一眼。“嗨,警察!”他又叫了一聲。接著他又被幾個往前擠的人擠到了后面。張老二跳了起來,舉起彈簧刀朝警察揮舞著。“嗨,警察!警察!”有幾個人扭過頭來看他,笑了一下,又繼續朝前擠。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向后退!向后退!”那兩個警察一邊叫喊一邊用力將人群往外邊推。人群閃出一條通道。兩名警察和兩名礦上的職工,抬著擔架從礦洞里走出來。我認識那兩個抬擔架的職工,他們是公司保衛部的。擔架上覆蓋著一條淡黃色毛毯,毛毯凸顯出一個人體的輪廓。不過頭頂和兩只腳露在外面。我看見一片梳得光溜溜的頭發,一只腳光著,慘白,沒有血色,另一只穿著皮鞋。光溜溜的頭發和皮鞋我都眼熟。不會有錯,那個仰面躺在擔架上的人就是馬衛國。“警察!警察!”張老二仍在叫喊。“馬衛國是我殺的,我是來投案自首的……”抬擔架的兩個警察好像聽見了張老二的叫聲,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那些圍觀的人一齊扭過頭朝張老二轟地一聲哄笑起來。封貓娃兒這時就站在張老二身邊,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張老二,你瘋啦?”張老二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將他推開,繼續大聲叫喊著,“警察!警察!嗨,警察……”
隨著那副擔架慢慢離開現場,圍觀的人群也跟著朝山坡下跑去。還有幾個人,大概惦記著礦洞里還有什么他們沒有看到的更有趣的秘密,試圖鉆進礦洞里去,被留在那里的兩個警察喝斥著攔了回來。我也想到礦洞里看看,看到這情形只好停住了腳步。低垂的黑云貼著地面,像成群驚慌的老鼠在樹林和荊棘間奔跑。雨突然變大了,雨水跌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然后沿著溝壑匯成了一道道渾濁的小河流。雨聲聽起來像是聒吵的怪鳥。我突然想起了桃紅。我應該在這里看到她,卻沒有看見她的蹤影。我的內心猛地跳了一下,幾乎是奔跑著朝坡下走去。在那幢別墅前面的空地上,兩輛警車還停在那里。剛才在山腰上的那些人這時候圍在警車周圍,卻不見那些忙忙碌碌的警察了。我抓住一個身穿礦山工裝的女職工的胳膊。那個女職工尖叫了一聲,使勁掙脫了我的手。“馬、馬衛國呢?!”我本來是要問她桃紅在什么地方,話到嘴邊卻說成了馬衛國。她用驚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對面別墅下面的一間車庫,意思是說馬衛國的尸體現在放在那里邊。
捅擠在車庫前的人群在雨霧中呈現出深深淺淺的黑色。兩個警察從車庫里走出來,對剛才一起抬擔架的那兩個保衛部的人說了句什么。其中一個人點了點頭,轉身跑回去將車庫的卷閘門拉下來鎖好,然后站在車庫門口,很警惕地看著草地上那些像水一樣流動的人群,好像害怕有人會破門而入搶走尸體似的。我又問了一聲那個穿工裝的女的,“看見桃紅了嗎?”她好像又吃了一驚,然后用迷惑的眼光從頭到腳看了我一眼。“桃紅?你是說副總啊,剛才她還在這兒同一個警察說話呢,噢,她好像去二樓上啦!”我抬頭朝二樓上望去。密密麻麻的雨滴織成一道搖曳不定的半透明的簾子。那幢別墅看過去顯得模模糊糊搖搖擺擺。我看見一抹模模糊糊的紅色從二樓的窗玻璃后面飄過……我想到樓上去,可是還沒走到進門前的柱廊就被保衛部的人攔住了。他們大概認識我,呲著牙朝我笑了笑。“警察正在里面勘察呢,誰都不讓進。”雨更大了,滿世界都是聒噪的雨聲。偶爾還有冷風吹過。風和橫斜的雨絲帶來的寒意叫人直打哆嗦。二樓玻璃窗上那團紅色又出現了。我叫了一聲:“桃紅!”可是那團紅色并沒有停下來,它從北端向南端漂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32 少強博士
回家的路上遇見了大頭。與他并排走著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鴨絨襖,牛仔褲,一副金屬框眼鏡。我猜想那是大頭的兒子少強,楓楊村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大頭這輩子唯一的驕傲。兩個人沿著西坡上的一條小路走下來,腳上粘滿了黃泥。大頭一陣小跑來到我跟前,抽出一根煙遞給我。“少強回來給我買的煙,你嘗嘗。”我說:“噢,少強回來啦!”不知為什么,大頭滿臉都是忍不住的笑意。他肯定是為兒子少強回來而滿心歡喜。“頭七了,去給他媽上墳。”人下葬七天之后,家里人要到墳地焚紙獻祭,這也是楓楊村的風俗。等小伙子走到跟前,大頭指著身后的年輕人說:“少強,七八年都沒回來了。快叫你大成叔!”年輕人跑了過來,朝我鞠了一躬。“大成叔好!”我感覺好像十來年都沒見過這個小伙子了。“好好,都好。多少年沒回來了?這次要不是你媽不在,恐怕還回不來。”大頭不停地朝我哈腰點頭,“忙啊,少強現在是博士了,他們正在研究個啥項目,黑夜白天連軸轉。哎,他說等忙過這兩天要專門去拜訪你。”他又說到了那個項目。以前大頭同我說起過這件事,說是一個什么農業項目,可以同楓楊村的旅游產業結合起來,但是大頭沒有說清楚,我也沒十分在意,現在看著眼前這個文雅帥氣英姿勃發的小伙子,我的內心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你是說,少強想回家鄉來搞這個項目?”大頭連忙點頭,“對對對,對對對!他想跟你談談,咱們楓楊村里,他就信你!”我叫了起來,“好呀,走,我到你家里去!”
一路上,少強一直沉浸在講述夢想的興奮中。楓楊村沒有現代農業,我也不懂什么現代農業,當然也不會知道他的這個項目究竟如何,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青春氣息卻吸引著我,讓我的內心像漲滿水的楓楊河一樣掀起一層層興奮而喜悅的波瀾。我想:這是楓楊村的新一代!可惜呀,要是他母親活著多好!
在我的印象中,少強是一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害羞的小伙子,可是一說起什么現代農業鄉村旅游卻兩眼放光口若懸河。我忽然意識到一路上沒聽到大頭說一句話,扭過頭時看見他在擦眼淚。
33 桃紅的夢
桃紅直到很晚才回到家里。我看見她頭發和外套都濕透了,紅色的羊絨大衣變成了血污般的黑紅色。淋濕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雨水順著臉頰直往下淌。不知是太累了還是心情的原因,居然連外套也沒脫就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她臉色蒼白,好像一夜之間瘦下去了很多,連顴骨都露了出來。我遞給她一條毛巾。她接過毛巾,卻端坐在那里雕塑般一動不動,兩眼看著前方卻沒有具體目標,臉上是那種隱約可見的冷笑。直到我催她換衣服,她才很敷衍地擦了一下頭發,慢慢站立起來。她的身體仄歪了一下,差點摔倒。她停了一下,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平衡,然后開始脫衣服。我看得出來,她一直在想著什么,脫衣服的動作從頭到尾都心不在焉。我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她沒有回答,轉身走進衛生間。這是她每天回家的習慣性程序。水龍頭照例又嘩嘩地響起來。可是桃紅卻突然從里面跳了出來。“王大成!”她叫了一聲,光著身子站在那里,看著我,半張著嘴巴。水順著赤裸的身體淌下來,很快在她的腳底下形成了一片小水潭。
“大成,”她說,“恐怕出大事啦。”
“……”
“馬衛國死了。”
“……”
“是讓人殺死的。”
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是誰殺死的?!”
桃紅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衛生間。十幾分鐘后,她從衛生間出來了,用浴巾擦著身子,“大成,我想吸煙,給我根煙抽抽!”桃紅提出這樣的要求讓我感到十分驚訝。她接過煙,點著,深吸了一口,臉上忽然露出譏諷的冷笑。“公安上正在查呢。”她咳嗽起來,皺了皺眉頭,將吸了一半的煙扔進痰盂,又突然起身抓起扔在床上的睡衣裹在身上。“大成,”她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假如我們把馬衛國的公司接過來,你愿意嗎?”我像是被一口茶水嗆住了,半天回不過氣來。“你在做夢吧?”但我很快又想起來了,桃紅曾經對我說起過這事。她說,馬衛國有一次對她說過,要把隆鑫公司交給她。不過他說那話時是在喝醉酒的時候。當時我對桃紅說,他是想讓你上他的床吧。現在桃紅又把這事提出來了。我笑了。“人家馬衛國的公司,我們接過來?!”桃紅將睡衣緊裹在身上,好像冷得難受似的,但是她的面頰卻泛起了紅暈。我抓住她手使勁搖晃著。“到底是怎么回事兒?是不是馬衛國給你交待過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狼叫。桃紅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接著,我看見兩行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淌了出來……
“到底怎么回事兒?!”
我聽見自己叫喊的聲音完全變調了。桃紅站立起來,走到床邊的衣柜前,打開柜門。從放在里面的被子后面拿出了一個紙袋。她猶豫了一下,打開紙袋,取出了一份文件。“這是馬衛國前不久起草簽發的文件,不過我沒有接受。”
我沒有去接那份文件,甚至連看也沒看一眼。我知道那份文件是什么內容。我抽出一根煙,點著,深吸一口。“大頭的兒子少強回來了,他想見見你。”
桃紅說:“大成,我懷孕了。”
34春暖花開
張老二竟然跑到公安局自首去了,但是幾天之后人們又看見他在村頭轉悠。封貓娃兒說,張老二這是瘋了,他硬說馬衛國是他殺的,要求公安上逮捕他。人家警察已經把情況都偵察清楚了,馬衛國不是他殺的,很可能是自殺……
我回上海之前,去了父親的墳上。父親給我交代過,要我給西坡上那塊地扎道籬笆。父親說的事我得抓緊落實,要不就是我去了上海,他也會到夢中吵吵我。說是扎籬笆,其實是在地塊四周栽上一圈香花刺。香花刺是楓楊村對野薔薇的稱呼。父親曾經設想過他日夜守望著的那塊地的模樣,四周全是野薔薇,春天的時候,薔薇花開,春風吹來,枝藤搖曳,花瓣飄飛,像成千上萬只蝴蝶漫天起舞……張老二好像知道我要去那里,早早地在墳地邊上等著。他還在啃蘿卜,嘴巴里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看見我走來,他三步并作兩步走近我。“怎么樣?”他朝我詭迷地笑著。我知道他要說是他把馬衛國殺了,有意把話題扯到別的地方。我說:“我要去上海了。”他說,“我知道。”然后他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我老婆在哪里,是吧?”我有些吃驚。我還是不想把小鳳仙的事告訴他。但我已經意識到慌張之間我的表情已經向他說明出了實情。他笑了起來。“你告訴她,讓她回來。聽大頭說,你們要搞那個春暖花開旅游公司?這是個好事,我們也要參加。”
我回到上海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見老板,向他提出辭職申請。老板當然很惱火,差點把茶杯都摔了,還威脅說我違犯了合同,如果執意要走那么不但前幾個月的工資一分不給還要到法院起訴我。隨他怎么辦吧,反正我必須回家,回楓楊村。
然后我就回到楓楊村了。不再是在夜間回到那里,而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楓楊村從來沒有過如此湛藍的天——無邊無際,一絲云也沒有,抬眼望去,很快會有一種眩暈的感覺,并且感到肋下正生長出兩只透明而輕盈的翅膀,然后在一陣不易察覺的清風中緩緩飛上了天空……
那里是楓楊河,陽光下像一條閃亮的緞帶,沿著那片開闊的朦朦朧朧的淡綠色麥田,彎彎曲曲飄向遠方,一直飄向在藍天的映照下也變成了湛藍色的黑石坡。河兩岸的楓楊樹剛剛綻開淡黃的芽苞,那些初綻的嫩芽更像是一朵朵盛開的野花,遠遠望去,猶如飄浮在田野上的彩色云霧。我猜想昨天夜里肯定下過一場春雨——那種蠶絲般飄飄灑灑的細雨——剛剛踏上楓楊村的土地,遍地的鮮花就一下子間綻放了……首先是那種白色的花心帶有一絲血色的野薔薇,一波一波地開放著,從西坡上父親的墳地那里開始,水波般地向四周蔓延,山坡上,村子周圍,楓楊河邊,甚至村南那條閃亮的水泥路兩旁,然后是連翹花、野杏花、櫻桃花、槐樹花、油桐花……一片連著一片,慢慢地楓楊村就變成了一泓望不到邊際的花的海洋……我聽見了花開的聲音,有點像桃紅那嘰嘰咯咯的笑聲,還有點像是冰層破裂那樣吱吱咯咯,還有的時候像是陽光下蜜蜂柔軟的嗡嗡聲……蝴蝶扇動著花瓣一樣的翅膀緊貼著花叢飛來繞去,它們飛舞時扇起的綹綹細風喚醒了有著剪刀般雙翅的小燕子。小燕子飛起來了,還有花喜鵲和布谷鳥,甚至還有那些略顯笨拙的野雞,它們不分族類集聚在一起,一邊飛舞一邊鳴叫,用千回百轉的聲音唱著春天的歌曲……
開始我以為是我一個人回到了楓楊村,一扭頭又看見身邊還站著背著包裹的小蛋,戴著眼鏡的青春帥氣的少強,甚至還有掛著紅寶石耳墜的漂亮的“小鳳仙”……我們一起跳躍著,歡呼著。突然間我看見“小風仙”熱淚盈眶,一下子撲倒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親吻楓楊村鋪滿花瓣的土地……噢,那不是桃紅嘛,還是那一襲紅霞般的長裙,還有大頭,張老二,封貓娃兒,大頭剛剛去世的妻子啊,還有我那個滿臉滄桑的老父親……桃紅跑到我面前,撲上來摟緊了我的脖子,用她花瓣一樣的紅唇親吻我,我聞到了她那白皙的脖頸上飄散出的花朵般的芳香……父親老淚縱橫,“好啊,回來啦,都回來啦!”張老二扔掉手中的半截蘿卜,朝我喊道:“大成,開始吧?”我朝桃紅喊道:“開始吧!”于是桃紅用唱歌般的聲音喊道:“春暖花開,現在開工!”于是開始了,項目開始了,楓楊村開始了,春天開始了,像花兒開放一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