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冰欣

《延安一月》讓新聞封鎖下的國統區人民大開眼界,打破了國民黨的新聞壟斷,轟動一時。
西京一覽,臨潼小駐,潼關巡禮;返華陰,渡渭河,至大荔、郃陽;再向韓城、黃龍山進發,黃河渡口,對著兩岸呂梁山脈,暢想露宿一夜、烤吃野味痛飲汾酒的豪情;繼續“行軍”,老舊山西已展新顏,延安道上風塵撲面……啊,延安,牽動心弦的延安,75年前,一路揣測了半個多月的、籠罩著幾分神秘色彩的城鎮,終于映入了趙超構的眼簾。
那是他一生漫長的新聞征程里最精彩的篇章之一。這位平易、樸素的新聞人,是中國新聞史上不可或缺的開拓者,是始終懷著“憂民之憂,喜民之喜”辦報信念的總編輯——沒有他的努力,就沒有“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新民晚報》;沒有他的堅持,就沒有一座城市最接地氣、最具溫度的一層人文剖面。
1910年出生于浙江溫州青田山區的趙超構,少年時就愛跑書店,養成“亂讀書,讀雜書”的習慣。1931年,他考入上海吳淞由胡適擔任校長的中國公學,被學校里的民主氛圍深深影響。1934年,趙超構畢業,進入南京的《朝報》當了一名國際版編輯,“工作時間是夜里七點鐘到次日凌晨三點”。國難使他有切膚之痛,百姓疾苦使他滿腔憐惜,吏治腐敗使他不吐不快。當時,老板王公弢天天“逼”趙超構交“言論”,如是這般,他倒是被“逼”得此后每日不寫文章便“渾身難過”了。
趙超構的時評專欄,叫《今日論語》,他寫農民、漁民、鹽民,寫城市工人、乞丐、小偷,他甚至關注囚犯的命運,以悲天憫人的情懷執著地反映底層的境況。
日寇囂張,抗戰打響,《朝報》停刊。1938年,趙超構流亡重慶,知人善任的《新民報》創始人陳銘德慧眼識珠,聘用了他。從此,趙超構的命運,便和“新民”兩個字緊緊聯系在了一起。那個時候,《新民報》是一份代表中下層人民呼聲、扎根民間、不為權貴和黨派利益代言的報紙,“傾向于為人民講話,有許多調子跟共產黨較接近”。而其采編團隊里,就數趙超構觀察最敏銳,筆觸最尖利。他說,社會的進步,一靠法官、法律,一靠新聞、輿論;“若我們都不為普通老百姓鼓與呼了,誰來?!”

趙超構會見愛潑斯坦。
趙超構的時評專欄,叫《今日論語》,他寫農民、漁民、鹽民,寫城市工人、乞丐、小偷,他甚至關注囚犯的命運,以悲天憫人的情懷執著地反映底層的境況。他還積極宣傳抗戰、揭露黑暗,文筆幽默老辣……三十來歲的趙超構,評論頗短而視野寬闊,文字扼要而一針見血,成了《新民報》最年輕的主筆。
1944年6月,美國副總統亨利·華萊士訪華,向蔣介石提出訪問延安的要求。作為對顯已不耐煩的羅斯福的這位代表的讓步,蔣勉強批準美國觀察員小組赴延安。隨即,中外記者也組成一個新聞代表團到訪延安——《新民報》派出的記者,正是趙超構。選他是偶然的,但也別有用心,延安一直為當局封鎖,新聞界很少有人涉足這塊紅色根據地,在訪問延安的43天里,國民黨設置重重限制,把記者團改名為“參觀團”,明令“只參觀不報道”。誰都料不到,趙超構一個耳朵幾乎失聰,又操著難懂的溫州官話,卻偏偏在全面抗戰進入第七個年頭后,寫出了被周恩來譽為“中國記者的《西行漫記》”的長篇通訊《延安一月》。
1944年7月30日至10月18日,《延安一月》在《新民報》上連載了81天,連載伊始,每天只有幾百字,讀者急不可耐,來信要求多登,于是,每天增加到兩千字,轟動一時,可說“洛陽紙貴”。緊接著,單行本出版了,半年不到,三次重印;待抗戰勝利,不僅上海重印,日本也出版了譯本。
《延安一月》介紹了一個真實的延安,涵蓋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諸方面。趙超構尊重客觀印象,不做剪裁與矯飾,寫得具體、細致且富有真情實感。翻閱此書,讀者發現,毛澤東是“濃黑的長發,微胖的臉龐,并不是行動家的模樣,然而廣闊的額部和那個隆起而端正的鼻梁,卻露出了貴族的氣概。一雙眼睛老是向前凝視,顯得這個人的思慮是很深的”。丁玲是“大眼、濃眉、粗糙的皮膚、矮胖的身材……‘為了大家服務,應當放棄個人的主觀主義的寫作……當甜食上桌時,她揀了兩樣點心,鄭重地用紙包起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解釋道,‘帶給我的孩子……”。種種描寫,見微知著,充分展現老記者的眼力與思辨。
他就是想辦一張老百姓喜歡看的報紙,有品位、有知識、有思想。這點,從其提出的“短、廣、軟”三字經中亦可見端倪。
在與毛澤東幾次深談之后,趙超構感慨:毛澤東先生是一個最能熟悉中國歷史傳統的共產黨行動家,在他的行動中,《資治通鑒》和列寧、斯大林的全集有同等的支配力。趙超構意味深長地寫道:“在我們想象,邊區一定是共產主義理論像洪水一樣泛濫的世界,然而不然。馬列主義固是邊區的基本思想,但已經不再以本來的面目出現了,換一句話說,馬克思和列寧,不再以西裝革履的姿態出現,卻已經穿起了長袍馬褂,或農民的粗布短襖來了。”其實,趙超構并不知道毛澤東在1938年就提出了馬列主義中國化,但是,他卻留意到在理論的廟堂里,“本土派”已戰勝了那些從共產國際回來的“留蘇派”。趙超構已然看到,延安的生活有民主的一面,也有管理上可以進一步提升的一面,而熟知中國近現代史的讀者們,不由會心,能聯想到萬事開頭難,新中國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的,是不懈奮斗換來的。
張恨水曾為《延安一月》作序:“全篇的敘述或批評,都是很忠實的。”今天,我們重新審視這本杰作,依然覺其熠熠閃光。一個真誠的知識分子,看到什么就寫什么,怎么想就怎么寫,這是一部典型的記者的作品,彰顯了記者的良心和責任。趙超構一直追求、強調“站在一個國民的立場上,用國民的眼光觀察社會,以國民的權利做自由表達”;作為“國民”的趙超構,認為眾生既有吃飯生存的權利,也有知道的權利;延安有創造自己生活的權利,而重慶的老百姓也有了解延安的權利。
自上世紀30年代進入新聞界,趙超構10年里寫下了3000多篇時評,他所服務的《新民報》,則在抗戰勝利后成為中國最大的民營報系,在全國擁有五個社,八張日、晚刊,號稱“五社八版”。其中,趙超構與陳銘德夫人鄧季惺女士主持了于1946年創刊的上海《新民報·晚刊》工作,兼任總編輯。
寫下《延安一月》的趙超構,日后被毛澤東七次召見,成了主席的朋友;筆耕不輟、兢兢業業的趙超構,更將《新民報·晚刊》帶入了新時代。
1947年5月,在國統區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運動的高潮中,上海的《新民晚報》和《文匯報》《聯合時報》同時被勒令停刊,罪名為“破壞社會秩序,意圖顛覆政府”。第二年的7月,南京的《新民報》又被當局“永久停刊”。陳銘德、鄧季惺被通緝,總主筆趙超構也上了黑名單,他們先后避走香港。
曙光不遠,壯志待酬。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第二天,趙超構就回到申城了。沒多久,他北上參加新政協,見證了開國大業。欣喜之余,他也不是沒有憂慮的,因為直接照搬過去做新聞的辦法,顯然不可行——彼時,私營報紙常無奈抄“日報”的大新聞,“沒有自己的東西”,很快,全國只剩下“新民”一家晚報了。
1952年,《新民晚報》的發行量慘跌到2700多份。1953年,《新民晚報》公私合營,與當時的《大報》《亦報》合并,爾后銷量逐步上升到2萬份。《大報》《亦報》過來了一批氣味相投的老報人,這樣一來,副刊“活”了——值得一提的是,《亦報》體育報道專版的做法,直到今天仍然是《新民晚報》賣座的重要因素之一。

趙超構一生“手不停椽”。

晚報舉辦“林放雜文座談會”紀念趙超構。
“老將”,是晚報同仁對趙超構的稱謂。當年隨《亦報》而來的吳崇文,晚年面對媒體的采訪鏡頭時,發疏齒落,卻始終喃喃重復著:“老將”是個好人,“老將”是個好人。《新民晚報》原副總編歐陽文彬則回憶,每天上班,趙超構總是來得很早,到了以后,看全國各地的報紙,看后得到靈感,就開始寫作雜文,中午前,他的稿子就完成了。
50年代《新民晚報》醞釀改版的時候,趙超構即提出了要做社會新聞。那會兒大伙更熱衷于政治新聞、經濟新聞、國際新聞,一般以為“小市民階層感興趣的社會新聞甚是無聊”,但趙超構說,社會主義時期,我們還是需要社會新聞。他覺得登社會新聞有一條原則,所謂“移風易俗”也,而這“移風易俗”,實指向構建健康的市民文化——趙超構關注的,依舊是民生。他在報社里成立了一個機動組,調動了幾位能力較強、寫作功底較好的記者直接歸總編領導,主攻社會新聞,有什么點子便行動,可不通過采訪部。趙超構告訴編輯部同仁,社會新聞抑惡揚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里,這朵新聞之花不能沒有。
永遠低調,謹慎“膽小”,安貧樂道,是趙超構身上非常可貴的品質,他一生所求,不過守住個人天地的自由,不過做好報人的本職工作。他就是想辦一張老百姓喜歡看的報紙,有品位、有知識、有思想。這點,從其提出的“短、廣、軟”三字經中亦可見端倪:短些,短些,再短些——文字濃縮而又精確,報道典型人、典型事,短文章通俗易懂。廣些,廣些,再廣些——擴大報道面,體裁多樣,從言論批判到幽默漫畫,從增產節約到家務事兒女情,從科學知識到衣食新聞,總之從各個側面來反映人們生活。軟些,軟些,再軟些——不要太“生硬”,靈活新穎,強調人情味和可讀性,報紙貼近市民生活,使讀者喜聞樂見。
年近耄耋,趙超構身上的煙火氣更足了。他依然歡喜在下午“孵茶館”;人很隨便,若今天家里小菜不錯,便自個兒拿了牛奶盒買酒去;天氣炎熱,后門一開,拿張小板凳到弄堂口去“乘風涼”。他與街坊間關系融洽,常常搖著一把扇子,聽周圍鄰居乃至路人說話……而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長者,出于對新聞事業的熱愛,出于對國計民生的關心,在1982年的元旦“老將”再出馬,續寫了“新民”的歷史——停刊了16年的《新民晚報》,復刊了;這一年,趙超構73歲。
他親自執筆,寫了《復刊的話》,說《新民晚報》要“做穿梭飛行尋常百姓家的燕子”“千言只作卑之論,力戒浮夸,少說大話,實事求是,不唱高調,發表一些常識的、切實的、平凡的報道和論說”“為百姓分憂,與百姓同樂,跟千家萬戶同結善緣”。而復刊前的兩個月,在九江路臨時社址的四樓編輯部中央,那個用夾板隔出來的、沒有窗戶的過道廳里,全體編輯記者,每人搬來椅子,聽趙超構作了《我們怎樣辦晚報——兼談新民晚報是怎樣一張報紙》的報告。他逐條闡釋了十六字方針“宣傳政策、傳播知識、移風易俗、豐富生活”,其后他又寄語編輯部,要學會大知識分子給小老百姓寫文章,議家常話,訴人間情。
復刊后短短兩三年里,《新民晚報》的發行量竟飆升至184萬份,一度成為僅次于《人民日報》的中國第二大報。讓晚報人自豪的是,千萬老百姓舍得自掏腰包,寧可從每天的小菜錢里省下點銅鈿,排隊買一份《新民晚報》來讀讀。趙超構實現了自己的愿望:讓廣大讀者真切覺得,每天晚上翻翻《新民晚報》,是輕松、愉快的精神食糧。《新民晚報》成了上海市民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成了抹不去的溫暖印記。
80年代起《新民晚報》的興旺發達,也帶動了中國晚報業的發展。思想解放,創作環境良好,趙超構欣然提筆,恢復了署名“林放”的《未晚談》。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其雜文之功爐火純青,攀至高峰頂點。分析社會現象、民生問題,他更多從國家制度建設、文化建設,從整體上提高國民素養出發,絲絲入扣、深入淺出,好評如潮,雅俗共賞。
八十又三高齡的趙超構,“手不停椽至去時”,最終在新聞崗位上倒下了。他是報人的楷模,是所有后輩“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榜樣。
“新民夜報,夜飯吃飽,看好夜報,早點困覺。”
晚報不“晚”,超構不老,春燕銜泥,民居筑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