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地圖

楊克

生命的軌跡

我去過泰山的通天街

黃河干流第一個峽谷，茫尕峽

響當當的地名，甚是鏗鏘

有的地名古怪得離譜

廣州一座橋叫三支香

北海老街有一條摸乳巷

穿紫河，停弦渡，麗思卡爾頓

這些土名洋名像小春天

有的地名我只約摸知其意

一粒錫沙，十二背后

而海拉爾，森波拉

它們讀起來比音符更動聽

我認識每一個漢字

卻不知是什么意思

天雨粟，鬼夜啼，倉頡

也絕沒想到后人組詞的魔法

詩人都喜歡浪

李白走過八十多座山，六十多條江河

浪跡天涯，卻只是觀滄海

所謂地名，就是陸地上的名稱

蘇東坡流放天涯海角

他的芒鞋，也從未深海踏浪

而今天我終于到了南海七連嶼

它們就像一條珠鏈 一串花環

這不是比喻，而是實指

在深海，才知海水是墨綠色的

海浪比石頭硬，一浪一浪

打得小船梆梆作響

一座島叫趙述，是明代使節的名字

另一座北島，遍布珊瑚沙和羊角樹

跟詩人沒有關系，是海龜的家

三月我將去的地方

叫普者黑，彝語的地名喜歡普字開頭

還有普洱，而法國的普羅旺斯

不姓普，只是音譯

一首騎士抒情詩

那是薰衣草的故鄉

行萬里路，古人喜歡帶上家鄉

孟浩然叫孟襄陽，康南海便是康有為

張九齡便是張曲江

人杰地靈，也有因人名而成地名

有唐宋八大家韓愈，才有廣東的韓江

還有河南的范蠡鎮，誰不知

他帶著西施太湖私奔

而孫逸仙的中山，之前稱香山

舌尖上的蘇軾，以食為天

似從未到過鹽城 酒泉 茶陵 蚌埠 谷城

魚臺 棗莊，這些地名秀色可餐

還有梅縣與柳州，花與樹之城

至于東陽、南昌、西安與北京

不用看北斗就知方位

翟永明的白夜已閃耀成一個中文地標

而我寫下的花山，東莞的一小塊稻田

還有桃花源，天河城廣場，也算是

我精神的地圖，詩歌的胎記

晨過石壕村兼懷杜甫

暮投石壕村，月亮

一把明晃晃的弓刀

夜夜捉人自茅檐柴荊

而洛陽，而西安

而咸陽，搖搖晃晃中再重的行囊，無非是鄉愁

烏黑發亮的一塊焦煤

閃現老翁黑黝黝的面容

石墻還在

崤函古道依稀可辨深轍淺壑

石房、石窯、石橋、石洞

滿溝石頭一個勁地述說

這就是石壕村

再多的顛沛，無非是詩句

如韁繩拉著馬車

滿載著安祿山踏碎的

河山，秦中百姓的號哭

刮一川風雨

這世上瘡痍，每一個醒著的字

都成了難民。

新安，潼關，石壕

大寫的“史”字橫著一條扁擔

挑成了吏。一頭是國難

一頭是民窮，一頭是

你的悲憫，一頭是你的

痛斥

如今我晨過石壕村

露濕青苗，淚染一部詩史

少陵臺，杜工祠，都不足

匹配你喪亂時代的大愛

清狂誰不羨？來，裘馬啊

放蕩誰不想？走，齊趙啊

三十歲以前相遇謫仙人

三十歲以后唯見老杜

自此，遣胸中塊壘

營大唐苦難的丘壑

“子美”，因先生美文

戰亂熠熠生輝。紫臺縱連朔漠

青冢橫向黃昏，數朝消息斷

歷代雁過盡，你一把老骨頭

是豐腴唐詩中最冷硬的鈣——

如今我遇見一千三百歲

史上最清癯襤褸的詩人

在石壕礦，杜甫就是貧瘦煤

焦炭不可或缺的骨架

筆底裊煙，心頭堆燼

增添了詩的渾厚和重量

你的后進蘇軾在嶺南

苦中作樂，日啖荔枝三百顆

伴朝云，食東坡肉

你以苦為苦，用淋漓的鮮血

釀詩歌的甘露，只有你感時

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比你，我多了一座義馬新城

比你，我卻少了一個石壕村

不朽的詩圣，如今已安得

廣廈千萬間，又怎大庇

你的天下寒士俱歡顏？

子美，你未過此村時，老翁老婦自開自落

黎民蒼生同歸于寂

你暮投石壕村，此時此刻

便從歷史縱深處明亮起來

再多的悲苦，也抵不過你當年

投遞在詩句上的安慰

平涼行

云向西北去，衣上涼意漸深

一條“上天梯”，躍上崆峒山

層林疊翠，前面就是

定西和白銀

哪里的平涼才算是平涼

不見青草王孫路，不入朱門帝子家

不減當年滕子京的豪邁

到回山，不為朝圣，只為

喊回我的三秦與五原

五臺之上，明慧禪院像盛開的蓮花

那么多寶剎，那么多梵宮

那么多道觀與古塔

水流，風吹，樹動，鳥鳴

彈箏峽音韻不絕耳，千年弦歌聲

西出咸陽有綠蔭

隴上旱碼頭，人歡馬叫

好一座現代新城

涇河與胭脂河

仿佛兩根大辮子晃到你面前

豹尾虎齒而善嘯的西王母

養育了如此俊俏的高原女兒

忍淚辭文王，古靈臺猶在

凝眸送塞鴻，封神榜往矣

受孕首尾相交的陰陽魚？伏羲降生

八卦的源頭誰站在古成紀遺址

恍惚回到《山海西經》

隴山入天云根靜，馭鶴仙子同飛升

再往前，塞馬與疆雁

仍飛馳在古絲綢之路上

駝鈴聲聲，落日青山路似一繩

關外你望暮云，我眺飛鷹

千年夢覺君何處，剛醒，剛醒——

在天河

在天河

高樓連綿起伏

一千座巍峨的大山

聳立新河川兩岸

東塔西塔 遙對玉樹尖峰嶺

幕墻陡峭若懸崖

峭壁上萬戶千家雜花生樹

陽臺上納涼的小夫妻

鳥窩里探頭探腦的兩只小雀

俯瞰人間萬象 仰觀九天眾星

在天河

商業洪流滔滔滾滾

與珠江并行的幾條大道

永遠是洶涌的河床

自行車泛著微弱的漣漪

轎車掀動一陣陣波浪

大巴涌起洪峰

車水人流奔騰不息

交警是白色的水鳥

匆匆行人是一滴滴水 匯入

太古匯 正佳廣場……

形成一個又一個湖泊

波瀾不驚

拉大提琴的海心沙

珠江是琴弓直貫廣州大橋

和獵德大橋，二沙島是

天然琴身，花城廣場上奔跑的孩子們

是跳動著的美妙音符

地鐵是一條條暗河

泉源不斷咕咕冒出地面

攪動了一池春水

大東湖

東湖是古人遺忘給現代詩的

湖面似一張巨大的紙，那么干凈，那么白

煙波萬頃，無垠的水一望無涯

沒有書寫，沒有落墨

從崔顥到李白，有那么多人吟詠黃鶴樓

俞伯牙和鐘子期，有那么多傳說留在古琴臺

一代代文人的盲瞳，竟無人發現百湖之湖

屈原至于湖濱，披發行吟澤畔

楚地方言讓浪漫主義源頭不見大湖端緒

楚莊王也曾在此擊鼓督戰，劉備也在此

設壇祭天，空余白云隨波悠悠

湖畔放鷹的太白居然也沒有詩興大發

遠方的西湖是古典的，存在于比喻之上

九溪煙樹，柳浪聞鶯，斷橋殘雪

淡妝濃抹的西子，被人指指點點

分割為一個個美麗具體的局部

這是眼睛，這是腰肢，這是手指

而東湖大得讓你無法逼視

它是一個整體，恢弘氣象

如同頭上萬里晴空，它那么空闊

無法東一塊西一塊進行命名

如同大海，它那么浩瀚

無法左三丈叫什么，右八尺叫什么

它坦坦蕩蕩，以大開大闔的滄浪

呈現大自然的本來面目

這里島渚星羅，梅妻荷妾成群

千百品種銜接冬夏

以一花永遠無法窺全圃

九女墩、朱碑亭，也徒留迷茫的風聲

丹頂鶴、金雕、東方白鸛、綠孔雀……

它們愛城中的這片大水，和波光瀲滟的世界

這城市充足的雨量與光照

它們年年來看櫻花與荷花

就像天上的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