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旺

馬坊村村中心十字路口擠滿了人，有人貼了大字報。村里人們生活不富裕，卻對大字報抱有極大的興趣。大字報上揭發老宋投機倒把——把自家門口的三棵桐樹賣給了樹行子，要割他的資本主義尾巴。此事像電波一樣，很快就傳遍大街小巷，家喻戶曉。

有幾個嚼舌婦神神秘秘地說老宋的不檢點。土旺歪戴著藍色的鴨舌帽，翹著二郎腿晃悠著，躺在煙桿上悠閑地吐著煙圈。又長又粗的土煙，是用作業本紙裹制的。他此時心里最爽，老宋那醋壇子，平時不讓艷紅跟自己說句話。他心里想，老宋從這個地球上消失才好呢！

十幾年前，艷紅和土旺相戀，艷紅爹嫌棄土旺家里窮，硬是棒打鴛鴦，把艷紅嫁給了老宋。從那一刻起，土旺對老宋就恨得咬牙。土旺就此頹廢，這么多年一直光棍漢一個。他整日對著山墻吸煙，自制的土煙燃起來像煙囪，濃煙裊裊，床頭的煙灰能埋到腳脖。而此時，老宋被關進了村里的小黑屋，土旺卻沒有預想的爽快。土旺最擔心艷紅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年幼的四個娃，是呀，最小的才三個月！

一大早，土旺趴在老宋家院墻上往里看，他蒸了幾塊紅薯，想給艷紅和她的娃送過去。院子里沒人，土旺就想起以往和艷紅約會時學狗叫，趴在墻頭上汪汪汪地叫了幾聲。停了不大一會兒，艷紅出來了，土旺有些激動，這么多年，艷紅依然能聽出這狗叫聲！

土旺把紅薯遞過墻頭，給艷紅擦眼里的淚水，隊長狗剩走過來了。大叫一聲：“土旺，大清早這是干啥呀？人家男人可是不在家！”土旺嚇得吱溜一聲，沒了蹤影。

土旺走在街上，幾個婦女正嘀嘀咕咕，看見土旺很快散開了。胖嫂對著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用這么卑鄙下三濫的手段！哼，還能耐了，寫大字報！”

土旺沖過去吼道：“你血口噴人，我沒有寫大字報！”胖嫂用眼睛斜視著土旺：“誰信呀，這么多年不結婚，不一直盼著老宋出事兒這一天嗎？”村里人懷疑土旺寫的大字報，土旺現在最恨那個寫大字報的人了。

土旺氣急了，就要沖過去揍胖嫂，狗剩走過來了，他一邊拉住土旺，一邊大聲嚷嚷著胖嫂：“土旺可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不準這樣欺負他！”土旺看著狗剩，淚水打濕了眼。

土旺在家里憋了三天，心里還是掛念艷紅，翻翻家里除了紅薯還是紅薯，就抱了些柴火，又蒸了幾塊紅薯，柴火煙得他直擦眼。這次，他不敢明目張膽送了，等到夜深人靜，他來到艷紅家，就趴在門縫往里瞧，屋里沒有燈光，正要轉身走，許是頭碰到了門，門開了，土旺不由得推開門進去了，他打算喊醒艷紅把門插上閂，把紅薯送給艷紅就走。

土旺聽到屋里傳出聲音：“艷紅，我愛你，每天看到你我就心癢癢，你就從了我吧！”

土旺的血往外涌，他大聲吆喝道：“是哪個挨天殺的在這兒胡作非為，想找死！”土旺進去踹開屋門，那男人嚇得奪門而逃，土旺一把揪住男人的衣服，只拽掉了男人衣服上的一顆扣。土旺擔心艷紅，沒有去追?？粗G紅嘴角有血，頭發蓬亂，土旺把拳頭一下子砸在自己的頭上，想著一定揪出那混蛋，還得想法兒把老宋救出來。

艷紅去小黑屋看老宋，每次回來眼睛都是紅紅的。今天，老宋脖子里掛著寫“投機倒把分子”的牌子，被人押著游街，幾個孩子躲在艷紅的懷里，嚇得不敢出來。

土旺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了隊長狗剩，決定買二斤果子，去找狗剩給老宋求求情，那天他替自己解圍，順便也還了欠狗剩的人情。

看到狗剩衣服上缺少的扣子，還有臉上被抓傷的痕跡。土旺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由得血往上涌，但他這回兒沒有沖動，他知道自己是來求隊長放了老宋的。誰知狗剩一聽堅決不答應。土旺拿出身上的小跳刀，另一只手里捏著那顆紐扣，舉到狗剩眼前晃悠，威脅狗剩如果不放了老宋，就把狗剩非禮艷紅的事情捅出去。

狗剩倒是一副不屑的神態：“哼，你說出去呀！只要你不怕艷紅壞了名聲。我看見艷紅心里就癢，我寫大字報把老宋弄進了小黑屋，豈有放出他的道理？”

“狗剩，你這個無恥的偽君子！”土旺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把小跳刀刺向狗剩。

公安局的人來了，狗剩胳膊被刺傷了，流了許多血。

很快，老宋從小黑屋被放出來，土旺被送到了派出所，街上仍是那幾個長舌婦，胖嫂對他指指點點，土旺倒是一臉坦蕩的笑容。

后記

大字報感覺距離我們比較遠了。老宋因為大字報關進了小黑屋。老宋的情敵土旺因此被人誤解為寫大字報陷害老宋的人，讓他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土旺對初戀情人的擔心、關懷，讓他失去了理智，為了保護艷紅，他鋃鐺入獄。故事發生在那個年代，今天的年輕人讀來感覺很荒唐，但那時的人們就是這樣子的吧！

作者簡介：蔣曉云（1968-），女，河南許昌人，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2006年在起點中文網發表長篇歷史小說《褒姒傳奇》;長篇歷史小說《窯變》入選《中原實力派文叢》，2014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被評選為“中國鈞瓷優秀圖書”和許昌市“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2015年在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長篇人物傳記《許昌大儒慕甲榮》;近年來小小說創作成績突出，在《百花園》《小小說出版》《鄭州日報》《奔流》等報刊發表作品多篇，小小說《心中有盞燈》入選《2015河南小小說年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