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珊伊
“俄狄浦斯情結”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中的重要概念。《夜宴》是對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萊特》的跨文化、跨媒體改編,在情節設置、人物形象和整體基調上基本沿用了戲劇原有的設定,并且結合中國本土的文化背景進行了再創作。其戲劇改寫基于對哈姆萊特“俄狄浦斯情結”的闡發而生成,為我們重新鑒賞文本提供了新的視點。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的“俄狄浦斯情結”為哈姆萊特人物形象之解讀提供了新的解讀方向,尤其是對于哈姆萊特為父報仇的行為多次延宕的原因進行了分析。弗洛伊德認為哈姆萊特復仇行為中產生的延宕并非是由于其性格的柔弱,他向亡父起誓為其復仇時的堅定以及其在復仇行動展開后的勇敢、機警顯示了其絕不是行動上的弱者。弗洛伊德認為哈姆萊特為父報仇之行為的延宕可以解讀為哈姆萊特作為男性在成長的過程中對于母親喬德魯特具有著不正常的依戀和占有欲,而其叔父克勞狄斯的弒兄行為正好滿足了哈姆萊特潛意識中想要取代父親獨占母親的心理。
弗洛伊德在《釋夢》中指出:“哈姆萊特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只除開向他父親娶了他母親、那個實現了他童年欲望的人復仇。于是驅使他進行復仇的憎恨為內心的自責所代替,而出于良心上的不安,他感到自己實際上不比殺父娶母的兇手高明。”實際上意在指出哈姆萊特復仇行為的延宕是出于對其自身對母親不正常的獨占欲而造成的,他在復仇行為中產生的猶豫是因為恐懼對克勞狄斯的復仇導致的直面自己內心對母親的不正常依戀。這種解讀遭受了多種的爭議,但是不失為解讀哈姆萊特復仇中延宕行為的一種合理角度。
《夜宴》中人物關系的置換賦予了弗洛伊德“俄狄浦斯情結”合理性,“俄狄浦斯情結”中的“弒父娶母”得以從潛意識中浮出。婉后身為太子無鸞的初戀情人卻被無鸞的父親強占為繼后,成為了無鸞名義上的“母親”。這種身份的置換賦予了“子”對“母”的愛戀以合理性,盡管繼母與繼子的身份仍然受到倫理道德的譴責,但由于其特殊的背景反而能夠得到接受者的理解。無鸞與哈姆萊特的復仇具有相似性,無鸞對厲帝復仇除了其殺害了無鸞的父親,更包括了其對于婉后——“母親”的覬覦和強占。而無鸞面對厲帝的刺殺與暗算卻遲遲不展開復仇行為一定程度上同哈姆萊特的延宕具有相似的理由——恐懼承認自己對“母親”的欲望。尤其在其復仇成功后自身的恐懼具有了實現的可能時,無鸞的復仇行為陷入了極端的猶豫和憂郁,這與弗洛伊德對哈姆萊特復仇的延宕原因的闡釋高度契合。
《夜宴》人物改寫的顛覆性在兩組女性形象的對比中得到了體現?!豆啡R特》中,對喬德魯特的形象塑造使其陷于一種喪失話語權的地位,她的行動、言語皆顯示出女性由于其所屬的從屬的社會地位而產生的柔弱。她對于人物之間暗流涌動的沖突一無所知,最終無知地飲下毒酒死去,顯示了女性在男性中心意識下備受擺布的悲劇命運。而《夜宴》中的婉后卻具有著鮮明的主體意志與強烈的個人欲望,她運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在波詭云譎的斗爭中斡旋穩占上風,巧妙而不動聲色地保護著自己的愛人無鸞。在認識到只有權力能夠讓她和愛人的命運不再受到他人的擺布后,她對于權力的欲望和貪婪比戲劇中的男性角色更甚。婉后的形象是對于原文本中嬌柔的女性形象的顛覆,顯示了女性主體對于男權中心意識的沖擊與反抗。
而奧菲利亞同喬德魯特具有相似性,身為匍匐于男權的統御下的柔弱者,她的溫順、天真使她注定無法成為哈姆萊特復仇之路的同路人,并最終在不自覺中受利用成為了國王和父兄試探哈姆萊特的工具。她為愛情所致的瘋癲固然是值得我們同情的,但是這種犧牲植根于其感性中心的人格,是不自覺的犧牲?!兑寡纭分星嗯娜宋镄蜗蟾鼮樨S富飽滿,而且更加具有明確的女性意識,她的純凈和癡情與婉后的貪婪和惡毒、對愛情的忠貞和無畏強權與朝臣的懦弱和自私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她強烈的人性的光輝的感染下,厲帝被權力和私欲扭曲的心靈也重拾愧疚。影片聚集的陰謀和沖突帶給觀眾緊張的刺激的同時,為這小女子堅如磐石的真情而具有了道德上的升華,她的死亡是自己選擇的結果而非在無知覺的狀態下由他人造成的悲劇。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認為“俄狄浦斯情結”暗含著女性對男性的“陽具崇拜”,而《夜宴》對于《哈姆萊特》中女性角色的失語和其在戲劇沖突中的邊緣地位的改寫所體現的鮮明的女性意識正是戲劇再創作的顛覆性與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