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戎
一直以來,人們習慣于把《論語》當作名人名言來讀,也不斷有人嘗試著把《論語》連起來讀,可是直到目前為止,好像沒有什么成功的案例。此篇也就算是一種把《論語》連讀的一種嘗試,只想藉此說明,《論語》是可以連起來讀的,我們可以由此更多地詮釋《論語》。
《論語》·《陽貨》·1:
陽貨(1)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2)。孔子時其亡(3)也,而往拜之,遇諸涂(4)。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5),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6)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7)。”孔子曰:“諾,吾將仕矣。”
【注釋】
(1)陽貨:又叫陽虎,季氏的家臣。
(2)歸孔子豚:歸,音ku ì,贈送。豚,音t ú n,小豬。贈給孔子一只熟小豬。
(3)時其亡:等他外出的時候。
(4)遇諸涂:涂,同“途”,道路。在路上遇到了他。
(5)迷其邦:聽任國家迷亂。
(6)亟:屢次。
(7)與:在一起,等待的意思。
【譯文】
陽貨想見孔子,孔子不見,他便贈送給孔子一只熟小豬,想要孔子去拜見他。孔子打聽到陽貨不在家時,往陽貨家拜謝,卻在半路上遇見了。陽貨對孔子說 :“來,我有話要跟你說。”(孔子走過去。)陽貨說:“把自己的本領藏起來而聽任國家迷亂,這可以叫做仁嗎?”(孔子回答)說:“不可以。”(陽貨)說:“喜歡參與政事而又屢次錯過機會,這可以說是智嗎?”(孔子回答)說:“不可以。”(陽貨)說:“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年歲是不等人的。”孔子說:“好吧,我將要去做官了。”
《陽貨》·2: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譯文】
孔子說:“人的本性是相近的,由于追求不同才造成了相互差別。”
陽貨和孔子的恩恩怨怨,在此就不作介紹。陽貨先是在魯國作亂,逃到了齊國,在齊國又不安分,遭到齊景公排斥,輾轉至晉國,投奔了趙簡子,成為了趙氏首輔。趙簡子善用陽貨,最終成為晉國最強大的世卿。
“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正是孔子不仕于陽貨的最好說明。
這是整部《論語》中唯一對“性”的闡述,性由心生,是老天賜予人的本能,與生俱來,與身同存,無所謂性善性惡,關鍵在于人自己怎么用了。
《陽貨》·5:
公山弗擾(1)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悅,曰:“末之也已(2),何必公山氏之之也(3)。”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4)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5)?”
【注釋】
(1)公山弗擾:人名,又稱公山不狃,字子洩,季氏的家臣。
(2)末之也已:末,無。之,到、往。末之,無處去。已,止,算了。
(3)之之也:第一個“之”字是助詞,后一個“之”字是動詞,去到的意思。
(4)徒:徒然,空無所據。
(5)吾其為東周乎:為東周,建造一個東方的周王朝,在東方復興周禮。
【譯文】
公山弗擾據費邑反叛,來召孔子,孔子準備前去。子路不高興地說:“沒有地方去就算了,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弗擾那里呢?”孔子說:“他來召我,難道只是一句空話嗎?如果有人用我,我就要在東方復興周禮,建設一個東方的西周。”
公山弗擾反叛失敗,作為一名政治流亡者,逃到齊國,后又輾轉逃到吳國。魯哀公八年(公元前487年),吳國為了邾國的緣故,準備攻打魯國。吳王詢問叔孫輒,叔孫輒回答說:“魯國有名而無實,攻打他們,一定能如愿以償。”回來之后,告訴了公山弗擾。叔孫輒是叔孫氏的庶子,也是公山弗擾的政治同伴,當初兩人一起帶領費人攻打曲阜,后來兩人又一起流亡。公山弗擾對叔孫輒說:“這是不合于禮的。君子離開自己的國家,不到敵國去。在魯國沒有盡到臣下的本分而又去攻打它,為敵國奔走賣命,不如去死。有這樣的委派就要設法避開,而且一個人離開國家,不應該因為有所怨恨而禍害鄉土。”事見于《左傳·哀公八年》:吳為邾故,將伐魯,問于叔孫輒。叔孫輒對曰:“魯有名而無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禮也。君子違,不適仇國。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則隱。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鄉。”
《陽貨》·6:
子張問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譯文】
子張向孔子問仁。孔子說:“能夠處處實行五種品德。就是仁人了。”子張說:“請問哪五種。”孔子說:“莊重、寬厚、誠實、勤敏、慈惠。莊重就不致遭受侮辱,寬厚就會得到眾人的擁護,誠信就能得到別人的任用,勤敏就會提高工作效率,慈惠就能夠使喚人。”
“恭、寬、信、敏、惠”,沒有“忠、義”,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盡管公山弗擾缺少“恭、寬、信、敏、惠”,卻不失“忠、義”。“信”也可通于“義”,可是,面對國家“大義”,其他的則只能稱之為“小信”。人背信棄義,背叛親人朋友,背叛組織,甚至背叛信仰,可是千萬千萬不要背叛國家,否則真的是無處容身了。
《陽貨》·7:
佛肸(1)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于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2)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3);不曰白乎,涅(4)而不緇(5)。吾豈匏瓜(6)也哉?焉能系(7)而不食?”
【注釋】
(1)佛肸:音bìxī,晉國大夫范氏家臣,中牟城地方官。(2)中牟:地名,在晉國,約在今河北邢臺與邯鄲之間。(3)磷:損傷。
(4)涅:一種礦物質,可用作顏料染衣服。(5)緇:音z ī,黑色。
(6)匏瓜:葫蘆中的一種,味苦不能吃。
(7)系:音j ì,結,扣。
【譯文】
佛肸召孔子去,孔子打算前往。子路說:“從前我聽先生說過:‘親自做壞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現在佛肸據中牟反叛,你卻要去,這如何解釋呢?”孔子說:“是的,我有過這樣的話。不是說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壞嗎?不是說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嗎?我難道是個苦味的葫蘆嗎?怎么能只掛在那里而不給人吃呢?”
《新序·義勇》載:
佛肸以中牟叛,置鼎于庭,致士大夫曰:“與我者受邑,不吾與者烹。”大夫皆從之。至于田卑,田卑,中牟之邑人也。曰:“義死不避斧鉞之罪,義窮不受軒冕之服。無義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褰衣(1)將就鼎,佛肸脫屨(2)而生之。趙氏聞其叛也,攻而取之。
【注釋】
(1) 褰(qiān)衣:撩起衣服。
(2) 屨(jù):用葛或麻等原料編織的鞋子。脫屨:鞋子脫落。這是形容佛肸情急之下把鞋子都跑掉了。
佛肸作亂,在庭院中燒起大鼎,召集人說:“跟著我一起干,大家就共享榮華富貴,不跟我一起干的,那就煮了吧。”于是眾人紛紛表態愿意服從。田卑大概是當地名士,卻說道:“為義死而不懼斧鉞加身,為義守窮而不受富貴誘惑。與其無義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煮了痛快。”說著撩起衣服就要往鼎里跳,佛肸見狀,急忙去攔,鞋子都跑掉了。
《陽貨》·8: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1),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2);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3);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4);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5);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
【注釋】
(1)居:坐。
(2)愚:受人愚弄。
(3)蕩:放蕩。好高鶩遠而沒有根基。(4)賊:害。
(5)絞:說話尖刻。
【譯文】
孔子說:“由呀,你聽說過六種品德和六種弊病了嗎?”子路回答說:“沒有。”孔子說:“坐下,我告訴你。愛好仁德而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受人愚弄;愛好智慧而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行為放蕩;愛好誠信而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危害親人;愛好直率卻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說話尖刻;愛好勇敢卻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犯上作亂;愛好剛強卻不愛好學習,它的弊病是狂妄自大。”
佛肸有六種弊病,卻能識人,卻知道尊賢,可見一個人再混,起碼也應該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樣的人,尊重什么樣的人,否則一個混蛋加上一群混蛋,最后就只有等著老天來收了。《陽貨》·3: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
【譯文】
孔子說:“只有上等的智者與下等的愚者是改變不了的。”
上智:一個人要想具有極高的智慧,必須具有堅定不移的心性。
下愚:一個人冥頑不化,不以愚為愚。
這兩類人是是不能改變的。孔子無疑是上智之人,那么,這是不是指孔子根本就不會同陽貨、公山弗擾、佛肸同流合污。
《陽貨》·4:
子之武城(1),聞弦歌(2)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注釋】
(1)武城:魯國的一個小城,當時子游是武城宰。
(2)弦歌:弦,指琴瑟。以琴瑟伴奏歌唱。
【譯文】
孔子到武城,聽見彈琴唱歌的聲音。孔子微笑著說:“殺雞何必用宰牛的刀呢?”子游回答說:“以前我聽先生說過,‘君子學習了禮樂就能愛人,小人學習了禮樂就容易指使。’”孔子說:“學生們,言偃的話是對的。我剛才說的話,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這個故事發生時,孔子大概68歲,陽貨時大概47歲,公山弗擾時大概50歲,佛肸時大概59歲。那么,這是不是指當時對陽貨說的,以及后來關于公山弗擾、關于佛肸的,均為“前言戲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