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驢有關的日子里

文/劉麗朵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兩樣動物，是非常像文人的。一樣是鵝，一樣是驢。王羲之愛鵝，他為什么愛鵝呢？因為鵝性傲。——看哪！它通體都是雪白的，動不動就高歌，有時甚至對人發動攻擊，絕不容忍任何損傷它自尊心的行為。但是它的殺傷力并不強，并不能真的傷到人。而驢呢？大家都知道那個由于憤怒踢老虎而“彪炳史冊”、被認為“沒什么本事”的黔之驢的典故。可是能夠踢老虎，這不是本事嗎？管它踢不踢得贏。除了驢，還有誰敢踢呢？羊不敢，牛也不敢。而且它們喊叫起來，也都不如驢響。

這次東阿之行，既讓我能重返家鄉山東，又得以與諸多我景慕已久的作家同行，度過了一年當中少有的幾天幸福時光。

踏上列車，坐上座位，從車廂的入口處走來一位姑娘，樸素的直筒棉麻長裙，匡威鞋，束起的馬尾，日系的打扮中透著MUJI式的干凈，舉手投足流露出良好的修養。她走在車廂中，四周的空氣都變得溫柔而感性了。更讓人高興的是，她恰好坐在我旁邊，這真是“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這上面是你的包嗎？它流……流血了……”這位姑娘坐定后，驚恐地問我。

我抬起頭看，果然，紅色的液體正從上方的行李架上一滴一滴地滴落，打濕了姑娘的衣服。這很像是一個驚悚小說的開頭。“我去喊一下乘務員來處理。”我起身離開。當我回來時，姑娘正站在座椅旁，用紙巾揩拭上面的“鮮血”，而同一排座位的過道處有一個青年，也在默默地整理行李，他放在行李架上的包也被“污染”了。后來證明“滴血”的行李箱里不是什么碎尸而是海鮮。而我們這幾位原本互不相識的旅客，就此有了共同的遭遇。等到了濟南下車集合時，才發現大家原來都是“自己人”。我們是一同來山東參加“重陽·念親恩”征文大賽頒獎典禮暨弘揚傳統高峰論壇的。因為共同經歷過“滴血事件”，我們因此有了更多的親切感。

美麗的姑娘叫聶夢，是中國作協創研部的副研究員；另一位帥氣的青年則是《人民日報》的記者虞金星。當載著我們一行人的大巴車在公路上向東阿縣奔馳，我才知道作為此次嘉賓，我有幸與著名作家梁曉聲，翻譯家高興，小說家邱華棟、徐則臣等等久別重逢的師友同行。徐則臣是我的北大師兄，他常年筆耕不輟，最新長篇《北上》寫了一九〇一年的事，透過大運河這面鏡子，照出一國之運命。他已經如此成就斐然了，我卻既沒有寫出好的小說，也沒有別的成就，兩相相較，頓生“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之慨。這次也見到了神交多年的朋友“時間的城市”（網名）兄，李浩。他跟照片上雖同，卻顯然不像從前那樣健壯了。負責接待我們一行的馬淑敏老師介紹說：“阿膠是傳統中藥的一種，是用驢皮熬制的，它可以滋陰補血，是上好的補藥。”我立刻想到，像我們這般身體虛弱的人，真的很合適來體驗一下東阿的滋補作用。所以，當大巴開進東阿阿膠的企業大門，我進賓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吃了房間內水果盤中擺放的幾塊阿膠糕。睡前，還喝了滿滿一杯熱騰騰的阿膠養顏湯。所以這一趟活動下來，如果我不能長得比來的時候好看一些，是非常說不過去的。

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除了作為會議嘉賓參加由青年文學雜志社與東阿阿膠股份有限公司聯合舉辦的東阿阿膠杯“重陽·念親恩”征文大賽頒獎典禮暨弘揚傳統高峰論壇，其余，最讓我期待的就是美好的參觀時間了。

參觀毛驢博物館，大概是我這一生參觀博物館經歷中最奇特的一次。因為這是亞洲乃至全球唯一的一家毛驢博物館。我想也是，只有中國人真正懂得驢，在漫長的歷史文化里，我們往往以為，騎馬顯得十分嘚瑟，“春風得意馬蹄疾”，而騎驢才是十足風雅的。“誰似任公子，云中騎碧驢。”，你看，神仙是騎驢的；“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詩人是騎驢的；“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失意卻又孤高自許的人是騎驢的；還有李賀覓詩也是騎驢的，他斷不是騎著馬去覓的。而那種“閉門覓句”，絕不出門尋芳的人，如陳師道，當他想要出門的時候，他說自己“獨無錦里驚人句，也得梁園畫作圖。”，他覺得他的樣子可以成為畫家的素材，因為他騎驢的緣故，哪怕他沒有寫出驚人的句子，他的外型就已經完全當得上一個詩人了。

所以不懂中國文學的人，只管向什么草木扶疏、名山大川中尋覓什么中國詩意；懂得中國文學的人，只需要看到驢，胸中自已有了仙氣和鬼氣，也有了幾分疏狂之氣了。我于是特地研究了一下毛驢博物館當中，關于毛驢的動物分類學。——它是馬科馬屬的，而馬屬的動物除了馬和驢以外還有斑馬，都是自帶詩意的動物。中國驢自然是世界毛驢的主流，非洲雖有野驢，但我覺得野得沒啥詩意，在文人眼里自然就不值一提了。

在一幅照片前，我們研究了世界毛驢科研和世界毛驢學術會議的情況。在另一幅照片前，我們研究毛驢的發聲系統，模仿毛驢的發聲。而無論走到哪里，湖南邵陽的作家鄭小驢，是被提及最多的人物。雖然他并不在場，但是幾乎每一位年輕作家都說過同樣一句話：“哎呀，如果鄭小驢在這里就好了。”這顯然是我們來到了“毛驢的故鄉”，都想到了我們共同的朋友，想跟他一同分享即將見到毛驢的喜悅心情。

我們就真的見到了毛驢。

在國家級黑毛驢繁育中心，我們近距離地看到黑毛驢居住的條件十分優渥，每頭驢都配有“一室一廳”。當它們寂寞的時候，就可以走出“房間”，在自己的院子里跟隔壁的驢聊天。據說它們的伙食都很好，有飼養員精心照料著它們。富貴且閑的驢，怕不再是文人驢了，而是神仙驢。這顯然得益于在東阿這塊土地上生產出了阿膠的緣故。阿膠因驢而誕生，驢又因阿膠而得以世代繁衍，生生不息，且驢的品種不斷地得到改良。阿膠與驢就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來、保護下來、延續下來。

這次東阿之行，與會嘉賓、領導和作家們，包括剛剛獲獎的獲獎者們，一起前往毛驢博物館、阿膠博物館、東阿阿膠城、阿膠生產車間等地方進行采風，感受東阿文化，體驗傳統煉膠技藝，在這里我們看到了傳統企業與現代科技的完美交融。我時時歡笑，同時瞪大眼睛，感受著種種新奇的、有意義的體驗。當離開東阿的時候，最讓我覺得難忘的，除了東阿阿膠的企業文化，還有就是我在黑毛驢繁育中心看到了實打實的“驢打滾”。它讓我瞬間明白了一種京味兒點心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因為驢在松軟的黃土稻渣地上打滾時，那些黃色的粉末飄飄舉舉。——沒錯兒，那不就像我們吃的點心上面裹著的那層干粉面兒嘛。這個偶然的見證，讓我覺得擁有了很有價值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