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巍,理學博士,現為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科技知識在古代世界的傳播并把世界連為一體的歷程。喜愛“上窮碧落下黃泉”,品鑒各個文明在應對相似問題時展現出的智慧。
在此前專欄中,筆者曾介紹過伊斯蘭黃金時代多位醫學名家及他們取得的成就,那么伊斯蘭醫學與現代醫學有什么樣的關系?從伊斯蘭醫學如何過渡到現代醫學?解答以上問題,涉及醫學知識從伊斯蘭世界向歐洲回流的漫長過程。在此過程中,許多學者承擔了將醫學知識從阿拉伯語重新翻譯為拉丁語等歐洲通行語言的工作。其中,被稱為“中世紀西方醫學的天降之人”的康斯坦丁·阿非利加努斯(Constantinus Africanus,約1015—1087),就是推動伊斯蘭學術向歐洲回流的先驅人物。
一分為三
從希波克拉底到蓋倫,古典時代的醫學通過對人體結構的經驗性觀察,以及與自然哲學相結合的體液學說進行的深入思索,取得了很高成就。羅馬帝國崩潰后,以蓋倫學派為代表的古典時期醫學知識在3個不同的地區,即西歐、拜占庭和阿拉伯,分裂成不同傳承的細流。
由于屢次經歷蠻族入侵,西歐的醫學知識僅能通過修道院保存下來。在那里,對人體進行觀測從而積累知識的研究方法,逐漸被基督教神秘主義和慈善觀念所侵蝕,治療變得過度簡化。在巴爾干半島和小亞細亞等地流傳的拜占庭醫學的一項重要貢獻,在于那里的學者們對此前醫學知識進行了匯集整理。但在前羅馬帝國的東部地區,醫學與基督教之間的關系也很微妙。拜占庭醫學在蓋倫學說的基礎上,融合了許多民間療法,從而將古典醫學本土化。據說10世紀時,古羅馬醫生迪奧斯科里德斯的《藥物論》,從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流傳到現在西班牙科爾多瓦的阿拉伯后倭馬亞王朝宮廷,并又由西班牙國王所繼承,從而使那里成為一個古典醫學向歐洲回流的樞紐。
希臘醫學在東方的最初傳播,則與公元5世紀初的基督教分裂有關。這時君士坦丁堡大主教聶斯托利主張耶穌同時具有獨立的神性和人性,他擁有一些擁護者,但反對聲音更多。431年,在以弗所(今土耳其境內)召開的會議上,聶斯托利及其支持者們被宣布為異端。他們被迫向東方遷移,在波斯帝國找到了庇護所。在那里他們把攜帶來的希臘醫學著作翻譯成敘利亞語,并在當地建立了學院等傳承機構。
9世紀時,一位聶斯托利派醫生胡奈因·伊本·依沙克,將蓋倫和拜占庭醫家的希臘語和敘利亞語著作進一步翻譯成阿拉伯語,并向巴格達的阿拉伯醫生們傳授了蓋倫的醫學思想,這促成了阿拉伯醫學黃金時代的到來,涌現出拉齊、伊本·西納等著名醫學家。
薩勒諾的圣人
經過復雜的人員和文化的交流互動,西歐醫學在數百年低谷后,在10世紀后也開始復興。其重要的標志在于薩勒諾醫療學派的創立。
薩勒諾是位于亞平寧半島南部的一座小城,在這里,意大利、阿拉伯、拜占庭等文化交匯融合。據說,羅馬人羅曼、希臘人阿圖拉、阿拉伯人阿德拉和猶太人赫利努斯在這里共同創建了一座醫學院,即希波克拉底學院。這座從創立起就重視經驗、倡導預防的學院,使薩勒諾作為“健康之城”而聲名遠揚。在薩勒諾,醫生擁有崇高地位,要成為醫生必須經歷嚴格的訓練。學生們要掌握偉大先賢們的著作,并在學習的最后1年在監督指導下進行實習。
薩勒諾的教學最初基于口頭傳統,但對書面文獻的需求很快變得清晰起來。起初學校獲得了一些拜占庭傳統下的希臘語和拉丁語著作,但仍嫌不夠。在這個關鍵時刻,一位才華橫溢、富有冒險精神的醫生從阿拉伯醫學傳統中馳援而來,從而改變了西醫發展的面貌。他就是康斯坦丁·阿非利加努斯。
康斯坦丁的傳記有很多傳說成分,只能勾勒出他的大致生平。他出生于地中海東岸的迦太基,我們不清楚他最初是穆斯林還是基督徒。康斯坦丁在巴格達學習醫學,后來又前往敘利亞、埃及、埃塞俄比亞和印度等地區游歷,由此他的知識和掌握的醫學文獻都大大增加。在返回故鄉之前,康斯坦丁曾短暫訪問薩勒諾。他在故鄉并不受歡迎,甚至被指控為巫師。后來,康斯坦丁得到薩勒諾一名貴族的庇護,在1065—1077年之間攜帶大量書籍重返薩勒諾,并開始在醫學院教書。在眾多學者和權貴敦促下,康斯坦丁此后長期從事醫學文獻的翻譯,最終將約25部著作譯為拉丁語。
需要說明的是,包括醫學在內的伊斯蘭黃金時代科學著作,一個顯著特點就在于對學術源流的尊重,書中如引用其他學者的觀點必定會予以說明,與現代學術規范類似的習慣可謂是推動學術進步的因素之一。
康斯坦丁對上述傳統卻棄若敝屣。盡管他的譯本尊重原作者提出的概念和一般結構,但他喜歡隨文插入自己的觀察,這些插話往往很難與原始文本區分開來。此外,他慣于掩蓋住對原作者的引用,并將這些文本作為自己的原創。更有甚者,他把一些前人著作替換上自己的名字,據為己有。這些被竊據的醫書不僅有伊斯蘭學者的著作(如阿里·阿巴斯的《完全康復》,該書作者在40年后的新譯本被正名),還有基督教聶斯托利派的著作(如依沙克的《眼科十書》,這本書直到800年后才被物歸原主,對于此書,康斯坦丁有2個譯本,其中之一他暗示本人即作者,另外一個譯本他把著作權讓給了蓋倫)。康斯坦丁大約是發現了當時歐洲學術界尚未形成學術規范這一漏洞,因此要以翻譯這種對他而言能夠輕松完成的方式,為自己迅速積累名聲。盡管這讓他收獲后世之人“剽竊”的詬病,但在學術體系并不完善的當時,我們不必苛責康斯坦丁的行為。
始作俑者
既然在現代人眼中,康斯坦丁很大程度上只是一名翻譯,從他自我署名的書里很難找到除個別藥物用法之外的其他原創知識,而且根據一些學者的研究,他在選擇翻譯對象時并沒有過多考慮建構體系,而是有很強的隨意性,那么他在科學史上的地位究竟如何呢?
考慮到康斯坦丁在短短20年間,把流傳在伊斯蘭世界的20多部醫書(其中不乏大部頭著作)整體性地引入到歐洲——其中一些著作此后再也沒有出現更好的譯本,而是以康斯坦丁所著的名義流傳數世紀之久,可以說,康斯坦丁在很短時間內把一套完整的醫學體系帶入歐洲。100年后,另一名猶太翻譯家則把康斯坦丁的大部分著作又從拉丁語轉譯為希伯來語,因為他不想讓猶太人接受基督教醫生不純粹的醫藥知識。在短時間內將大量此前從未在歐洲(包括古希臘醫典)出現過的術語和概念創造出來,并讓它們被沿用數世紀之久,這種對知識統一所作的努力,同樣是一項杰出成就。
康斯坦丁對伊斯蘭醫學的譯介對薩勒諾繼續保持活躍的醫學傳統貢獻很大,并讓這里的醫學知識能夠向其他地方溢出。在康斯坦丁進行翻譯的時代,薩勒諾所在的意大利南部,與現在的北非利比亞沿海一帶、地中海東部安提阿一帶,以及英格蘭,同屬于被諾曼人征服的地區。這些地區的統治者共享著相同的血統、語醫學院,即希波克拉底學院。這座從創立起就重視經驗、倡導預防的學院,使薩勒諾作為“健康之城”而聲名遠揚。在薩勒諾,醫生擁有崇高地位,要成為醫生必須經歷嚴格的訓練。學生們要掌握偉大先賢們的著作,并在學習的最后1年在監督指導下進行實習。
薩勒諾的教學最初基于口頭傳統,但對書面文獻的需求很快變得清晰起來。起初學校獲得了一些拜占庭傳統下的希臘語和拉丁語著作,但仍嫌不夠。在這個關鍵時刻,一位才華橫溢、富有冒險精神的醫生從阿拉伯醫學傳統中馳援而來,從而改變了西醫發展的面貌。他就是康斯坦丁·阿非利加努斯。
康斯坦丁的傳記有很多傳說成分,只能勾勒出他的大致生平。他出生于地中海東岸的迦太基,我們不清楚他最初是穆斯林還是基督徒。康斯坦丁在巴格達學習醫學,后來又前往敘利亞、埃及、埃塞俄比亞和印度等地區游歷,由此他的知識和掌握的醫學文獻都大大增加。在返回故鄉之前,康斯坦丁曾短暫訪問薩勒諾。他在故鄉并不受歡迎,甚至被指控為巫師。后來,康斯坦丁得到薩勒諾一名貴族的庇護,在1065—1077年之間攜帶大量書籍重返薩勒諾,并開始在醫學院教書。在眾多學者和權貴敦促言和文化,這進一步意味著修道院之間也具有相當密切的聯系。通過這樣的交流渠道,康斯坦丁的著作也流傳到英法等西歐地區。從倫敦、劍橋和美國貝塞斯達收藏的幾部康斯坦丁手稿看,這些在西歐修道院復制的手稿,有的裝幀十分精美,似乎只適合圖書館庋藏,有的則更近似于簡易的文摘,便于醫生攜帶和學習。書頁邊上的標記和符號,表明這些著作曾被認真閱讀。顯然,康斯坦丁的影響超越了薩勒諾當地。
康斯坦丁的翻譯事業屬于阿拉伯醫學被歐洲接受的第一階段,盡管他將許多醫書的著作權據為己有,但他數量眾多的譯作,為接下來200年間醫學知識向歐洲流動的歷程開了一個好頭。從開創性的角度說,稱康斯坦丁為“中世紀西方醫學的天降之人”并非言過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