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發
1
鐵軌切入的荒蕪
有未知之物在熟透
兩側黑洞洞的窗口空著
又像是還未空掉,只是
一種空,在那里凝神遠眺
在“空”之前冠之以一種
還是一次?這想法折磨著我
在我們的語言中
“一次”中有壁立
而“一種”中有綿長
沒人知道窗口為什么空掉
遠行者暗自立誓百年不歸
火車從裂開的山體中穿過
車頂之上是漂移的桉樹林
雨中的桉樹青青。憂愁壁立
憂患綿長
2
蓊郁之林中那些枯樹呢
人群里一心退卻
已近隱形的那些人呢
窗外快速撤走的森林讓人出神
雨中的,黑色的
巨型森林單純專注如孤樹
而人群,像一塊鐵幕堵住我的嘴
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看上去又像我從不
急于回答自己
幾個小時的旅途。我反復
沉浸在這兩個突發的
令人著魔的問題之中
以枯為美的,那些樹呢
棄我而行又永不止息的那些人呢
3
塔身巍峨,塔尖難解
黑鳥飛去像塔基忽然溢出了一部分
黑鳥在減速的
鋼化玻璃中也在
湖面之灰上艱難地移動自己
湖水由這個小黑點率領著向天際鋪展
直到我們再也看不見它
冷戰之門,在那里關上
黑鳥取走的,在門背后會喪失嗎
當高鐵和古塔相遇在
剎那的視覺建筑中
數十代登塔人何在
醉生夢死的櫻花樹何在
映入寺門的積雪何在
我只剩這黑鳥在手,寥寥幾筆建成此塔又在
條縷狀噴射的夕光中奇異地讓它坍塌了大半
4
高鐵因故障暫停于郊外。一種
現實的氣味,一個突如其來的斷面
石榴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