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坤
離開夜的蒲團,世界就寬敞起來
空氣中有許多微塵,但我沒有看見
陽光的背后有很深的暗影,我也沒有
看見。昨天正一點點清零,我不需要
再一次回去。天空異常地干凈
天邊的那片云朵,已經忘記
落下的影子。飛翔中落單的倦鳥
也找到了歸巢。今天忽然變得
如此簡單,像平靜的內心
留住了光陰的腳步。像盛開的燈花
洗凈了瞳孔,也洗凈了
被忽略的灰燼
這個一生蠻橫的男人,此刻就坐在
我的對面。像經書里走出的菩薩
柔軟,安靜。他曾經光滑的額頭
被時間沖出了那么多蒼茫的河流
只是流水已經不在,剩下河床
默默托住石頭、根須、泥土和筋骨
這個一生蠻橫的男人,怎么突然間
就老了呢?他的對抗與防御
他的敏感和警覺,到哪去了呢
他坐在我的對面,目不轉睛地
看著我,像看守一件遺失的珍品
嘴角有真實的笑,眼底有無盡的溫暖
我怎么也想不出,這個強硬無比的男人
怎么突然間如此寬容和順從?仿佛
他和這個世界,從未有過摩擦和抵觸
他的眼中,已很難看到苦難和怨恨
看到滄桑,看到逃亡的痕跡和驚恐
是的,這個一生蠻橫突然間老了的男人
是我的父親,此刻他就坐在我的對面
在他的拳頭和棍棒下長大的我
一生怕他,一生沒有一句柔軟的
問候和交流。此刻我想靜靜地泡壺熱茶
為他的河床,注入新的水源
他用時光打了一把鎖,緊緊鎖住
靈魂深處的結。籓籬圍起來了
他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