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興尚
有幾次,我們幾乎撞在一起
我面向陽光,而他
剛好形成遮蔽,斷了
我前進的方向,我猜想
一個慣于打破常規的人
或者,一個即將遲到的倒霉蛋
等待他的,是點名批評
記過,檢討,保證……
想到這些,我們心里
便擁有了對等的慌張
臨時工,小職員,替補者……
他擁有不確定的稱謂
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
戰戰兢兢,唯唯諾諾
道路如此逼仄,禁令如此嚴苛
有一刻,我們像彼此知根知底
卻各自心懷鬼胎的敵對者
似乎,只有沖撞
同歸于盡,才是最好的結局
所幸,我只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
當我們擦肩而過
那些撲面而來的陽光,填滿了
露水打濕的空白
他們集體老去
一天天挨近黃土
秋天的茅草
一片片倒伏下去
肚皮緊貼大地
最后的飛翔力不從心
他們在石頭中散步
我們的車馬一天天遠離
運回燒荒的草木灰
夢想著養肥父親們
比五月更高更大
我們的父親在慢慢變小
小成一個割傷大地的暗影
寄身塵埃,泥巴的房子
流水東去,洗不白
他們堪比黃連的苦命
我們的父親
有時是皮鞭下的黃牛
有時是山谷里的清風
有時是我們肉中的刺
給我們再多的淚水
也填不滿空闊的人間
習慣了和蚯蚓一樣
躲在暗地里,不咋呼
不招搖,不暗度陳倉
不預謀,不打小算盤
不鉆營,不見風使舵
只關心泥土中的事
最低處的塵埃,黃泉
做一條蚯蚓,想想
其實很好,是非,虞詐
恩仇,禍福,都只是
泥土之外,飄逝的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