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若虹(北京)
小到一只又黑又瘦 勒著細腰的螞蟻 舉著一顆肥碩的蟻卵
在枯草的獨木橋上跑得行色匆匆
小到一只七星瓢蟲倚在打碗碗花蕾上一遍又一遍地喊開門
小到一片葉子跳到黃河里的撲通一聲
小到一粒沙子左臂擁著右臂自己把自己抱緊
小到上坡的一條黃土路 風爬著爬著就游入草叢
小到一朵米粒大的棗花 努著黃黃的小嘴喝退大風
小到一只又蹦又跳的小羊羔 讓整個黃河也跟著它低一下高一下地蹦
小到手指肚大的一個人 在黃河沿上頂著風左搖右擺地站著 站得令人不安和揪心
小到從攔河壩的石頭縫里長出的筷子高的棗樹 風一吹
就有兩顆花生米粒大的棗 臉紅撲撲的 掀起媽媽的衣襟
我愛著這些小 愛著她們雖渺小
卻從不小了自己的愛 小了勞碌 小了快樂和對活著的自信
我相信這些小 相信不論哪一個小倉惶逃走
黃河灘都會轟隆一聲塌陷出一個巨大的洞
只有我這根小小的酸棗刺
扎在故鄉(xiāng)的身體里游走了幾十年
可從沒聽見她喊一聲疼
再一次寫到那個人 寫到那個
一動不動坐在河沿上的人
如果不是河套的風吹起他的衣襟
他就是一塊石頭 散發(fā)著孤獨的光
那個人 那個與牛羊 棗樹 菜園子缺少聯(lián)系的人
風吹過來時 發(fā)出了嗚嗚的響聲
他就是要在河灘讓風含著哨子一樣吹響
響著 和谷垛 小路 玉米 窯洞區(qū)別開來
這個時候 河灘上有人走著
零散 緩慢 模糊 彎曲
風 舉起背上的高粱葉子一下一下拍打著
提醒他們 一步一步向炊煙靠攏
坐在河沿上的人不為所動
他固執(zhí)地要和他們區(qū)別開來
這個過程 會很痛苦 漫長
漫長得要耗盡他的一生
有那么一陣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
想逃離塵世 卻又被什么緊緊拽住
在走與不走之間 苦苦地掙扎
令我不甘的是 他并沒跟著黃河嘩嘩啦啦地走了
而是趁暮色降臨
起身跟在一只狗的后面
甲蟲樣鉆進被晉陜峽谷擠黑擠扁的窯洞
這河灘 走著走著突然就向東拐了個彎
對一個人來說 多半是因內(nèi)急而改變方向
而河灘 就是河灘 遠遠地看
更像一根蒼老的樹干 在延伸的途中被風突然折斷
不知為什么 我從小就喜歡上這個拐彎
它神秘 隱蔽 含蓄 還有未知和猜想
很多個暮色順著墻往下蹲的黃昏
我都會看見母親忽悠一下從拐彎處走出來
迅捷 簡單 意外 像豆莢里突然蹦出的一粒黑豆
母親頭上箍著的白羊肚手巾 閃電般
照亮我家隱藏在黑暗里的小米 土豆
和睡熟了多少火焰的鍋灶 土炕
也有出嫁的嗩吶嗚哇響著拐進彎去
那一張?zhí)一蛹t紅的臉 一身桃花樣紅紅的棉襖
仿佛一束跳躍的火焰 拐進彎 就被噗地一口吹滅
待再從彎里轉過身時 已是一個粗糙潦草的婦女
好多年 我一直對這個彎保持著好奇
曾獨自偷偷地走了幾次
可走了就走了 待我回頭 那彎就是個彎
并沒有什么鮮為人知的地方
每天 村里的人總要走出走進這個彎
它向北是十五華里的羅峪口鎮(zhèn) 向南是五十公里的興縣城
再遠就是呂梁 就是太原
這些卑微的人或遠或近地走了
留下那個彎 好像就是為了摟緊他們的快樂與憂傷
秋風吹過黃河灘 蘆葦用白發(fā)擊打河水
黃河踉蹌著 蒼涼的身子在搖晃
仿佛一位年邁的老人被風追趕 推搡
夕光下 雜亂地彌漫著凄美和憂傷
秋風在黃河灘肆無忌憚地奔跑
它經(jīng)過一塊粗礪 黑色的石頭時 停下來 轉著圈
想把一塊硌得它疼痛的石頭搬走
結果 風無可奈何地走了 卻給石頭留下
更多 更濃重的沉寂 孤獨和荒涼
一個刨土豆的女人 她粗糙的身子
也在空曠的黃河灘上起伏 晃動
黑豆般渺小 但不孤單 她周圍有更多這樣的事物
比如細腰細腿忙碌的螞蟻 埋頭打洞的甲殼蟲
和一個 一無所有 只懷揣一顆被秋風吹破心臟還堅守的稻草人
沿黃公路上 幾個趕集回來的農(nóng)民
正在騎車逆風行走 他們也不側身給風讓路
腰彎得很低 身子左右搖擺 衣服被風掀起來
像帆 像翅 總之是逆境中生活的那一種姿勢
秋風經(jīng)過灘頭村的棗林時 它把枯黃的葉子
一把又一把捋下來 又一把一把地漫天拋灑
紛紛揚揚飄落的葉子 都有了秋光的重量
落在撿棗的人的背上 頭上
一下一下敲打著他們深深彎下去的老骨頭
發(fā)出悶悶的聲響
我看見一滴噙不住的霜露
從一朵野菊的葉子上滴落下來
那一瞬間 連黃土地也跟著顫動了一下
那么涼
突然就看見了一塊石頭
從黃河里冒出
像掀起黃土坐起來的一個人
在空曠的黃河灘上
會有什么令一塊石頭
浮上來 孤獨地守著這片蒼茫
是從異鄉(xiāng)長途跋涉來的
走著走著就走累了
爬上岸來歇著
還是本來就是一堆沉重的往事
被淹沒沖刷得太久太久
想對人說出些什么
看它凸凹不平 遍體創(chuàng)傷
一路經(jīng)歷了多少打擊和碰撞
厚厚的淤泥也掩蓋不住
我陪它坐了一會 想安慰它幾句
它心事重重 一言不發(fā) 一動不動
這讓我多少年后還為它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