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蕎情

家鄉的地勢相對較高，山頂上是茂密的樹林，山坡上是連綿的苦蕎地，山下則是團狀居住的人們。看著家鄉的田野，自然會想起 《在希望的田野上》這首歌。我從小在安龍堡鄉新街大平掌村長大，割草挖菜，摸爬滾打，心底里對田野有一種特殊感情。村莊有肥美的土地，有我們生存的良田，我們因地制宜，用勤勞的雙手，拿起多彩的畫筆，在希望的田野里描繪最新最美的畫卷。田野里祖祖輩輩耕種過，田野的溝溝壑壑不知多少人走過，攀爬過。這里留下了祖輩人的足跡，留下了祖輩人的夢想，也留下了許多精彩的故事。但是隨著歷史的推移，這些都被過往的歲月煙塵所淹沒，這久遠，廣闊的田野只能徒增后輩人無窮的想象和無邊的幻想。世世代代隨著田野成長，田野就是依托，就是向往，也是后來衍生夢想的地方，祖輩人曾經在苦蕎地邊散步，趕山雀子。在田房里和大熊對峙，在樹林里追逐雛鳥和野獸，翻越七溝八梁，品嘗田野里的野菜野果。

我的家鄉俗稱： “苦蕎巴巴洋芋湯，頭頂霧露腳踩霜，南瓜不算菜，添上添上吃”。苦蕎粑粑，是我們當地彝族人民的一道風味食品。在祭壇上供奉它，在起房、婚嫁時使用它，在待客宴席上總少不了它。用火灰燒出的苦蕎粑粑，擺上十天半月不會變質。苦蕎粑粑蘸冬蜂蜜吃，苦甜爽口，回味無窮……據醫學書上記載：苦蕎含有19種氨基酸且含量高、成分好、結構優、易吸收；含有豐富的蛋白質、脂肪、淀粉和B、B、鉀、鈣、鎂、鐵、銅、錳、鋅、硒等人體重要的微量元素，尤其是蘆丁、葉綠素成分為苦蕎所獨有。苦蕎還有降壓，降糖養胃的功效。那些年苦蕎是家鄉人家喻戶曉的美食。

苦蕎粑粑也有很多做法，我的母親最簡單方便的做法是：水煮苦蕎粑粑。制作的材料有：苦蕎粉糖精溫開水，把糖精倒入裝苦蕎粉的容器里和苦蕎粉攪拌均勻，然后倒入適量的溫開水和面，因為苦蕎含淀粉比較低，所以用溫開水增加苦蕎粉的粘度。和面前燒一小鍋開水，和好面水也燒開了。把面分成幾份搓圓再壓扁，一個一個放入沸水中用筷子攪一下預防粘鍋。剛下鍋苦蕎粑粑是沉底的。等水變黃，苦蕎粑粑飄在水面再多煮3—5分鐘就可以撈出來了。撈出來放在蒸格上晾干水汽苦蕎粑粑就可以上桌了。苦蕎粑粑是比較容易飽腹的，是增肌減脂的最佳伴侶。

80年代國家實行改革開放，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土地承包到戶。那些年弟妹們小，加上我念書。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父親急得團團轉，四處奔波借錢買糧。為此，父親指望我能卸下他的擔子，可我竟瞞著他去當兵了。

那是個寒冬的早晨，天蒙蒙亮，我們和即將離開故鄉的新兵，黑壓壓聚在鄉政府大院。心情沉重的坐在背包上，想心事。

當集合的哨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發現父親拿著一根扁擔，無聲地站在我面前。他穿著一身補丁的黑棉襖，渾濁發黃的眼睛盯著我。僅一夜之間，我發現父親老多了，佝僂的身軀像一株彎曲的枯樹，我們對視了一陣，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母親昨天晚上做好的苦蕎粑粑和一張皺巴巴的十元錢遞給我。我頓覺喉嚨憋得慌。 “接著，路上用。”他硬把苦蕎粑粑和十元錢塞進我手中。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父親也老淚縱橫，這是我看見父親第一次流淚。大顆的淚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緊緊抓住父親粗糙的大手不肯放開。過了一會兒，父親挪開了我的手，為我戴正帽子，扯直了衣角，昏花的淚眼仔細地端詳著我，哽咽著說:“去吧，孩子，到部隊聽領導的話，莫發孬，去吧!”這時，我猛然發現原來父親是那么慈祥、和善。我木然站在那里，看著父親邊走邊用袖子擦眼淚。當汽車穿過夾道歡送的人群，駛出不遠時，我看見父親踽踽獨行，身軀已經彎成一張弓。我的淚水再次涌出，此時此刻，真想跳下車去，接過那本該屬于我的擔子。

到部隊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的臉像干洋芋，兩眼像散了架的籮筐，深深塌了下去，兩道細細的眉縫中偶爾透出微弱的光。在門口，在萬年青樹下望穿秋云，尋覓著遠方牛背上我們童年悠悠回旋的笛聲。門前的那棵萬年青樹，干枯的枝丫間殘留著許多年前鳥雀們用柴草壘筑的窩巢。父親把自己硬弓般的脊背抵在萬年青樹灰黃的樹干上。

父親默默地蹲著，仿佛過了一千個世紀，生著七彩羽毛的幻想被風風雨雨剝蝕殆盡，鳴響著柳笛的童年記憶也在沉重的歲月中變成了冷冰冰的石頭。就這樣蹲著，雙眼微合，叼在嘴里的旱煙袋大角度地垂下來，叢生的胡須像一片干枯的茅草地，像當年一樣，晚霞落下時耕作歸來，偕老牛步入簾內的夢嗎？像當年一樣，地頭小歇時，望望山坡上那一大片連綿的苦蕎地和苦蕎一起沉睡嗎？就這樣蹲著，仿佛過了一千個世紀。突然從路口跑過一個扎紅綢的小妞，口銜一朵亮艷艷的山菊花，同歌兒一起旋風般卷進村邊的樹林里去了。父親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從嗓子里發出嗡嗡聲，小調如松垂如他蒼老無力的眼瞼，遲緩如夕陽下耕牛疲憊的歸途。我走近那棵萬年青樹，凝視著那老人，心中默默地呼喚著:“這就是我的父親么？”

現在，我的家鄉不種苦蕎了，那些苦蕎地種上了蔬菜、煙草、小米椒、中藥材等經濟作物，生活水平不斷改善。家用電器普及到家家戶戶，摩托車、機動三輪車、汽車進入尋常百姓家庭。村民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吃飯講究粗細搭配、營養均衡，下飯館搓一頓已成為日常現象。衣著講求大方時髦，多姿多彩。通上了自來水，看上了有線電視。村民全部參加了新農合、新農保，村民生活保障、老年人福利逐步健全，“病有所醫，老有所養”的理想逐步變成現實。其實，無論家鄉如何變化，它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不能割舍也無法割舍，我和我的家鄉始終有一根線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