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四合院

蔡玉田

四合院匯集了中國從古至今的居住傳統，向來喜歡群居的中國人只要有條件，就會或多或少選擇與親人朋友一起居住在一個環境中，從文王將相到黎民百姓，莫不喜歡這種“出門遇熟人”的居住模式。而地域不同，又會產生不一樣的四合院風格，無論哪種風格，都是中華兒女智慧的結晶，他們總能夠將居住條件最便利化、溫馨化，因地制宜。

老北京的四合院無時無刻不沐浴著帝王將相的恩澤，四合院也成了身份的象征，從四合院的建筑風格上體現著達官貴族與百姓之間的等級劃分。單從四合院外圍的城墻就體現的淋漓盡致，富貴人家的四合院院墻向來是高大而厚重，沒有窗戶，沒有修飾，仿佛一座堅固的壁壘，威嚴不可冒犯。老北京百姓的四合院以胡同為依托，狹窄的胡同能容下一輛黃包車穿梭自如，胡同兩旁小小的四合院門緊緊盯著來往的過客，穿過院門便是老北京四合院的真面目。以明清最為代表的四合院為例，“三進”院落是當時最為標準的，布局合理，結構緊湊，是老百姓最為常用的建筑制式。四合院中間為庭院，院落寬綽疏朗，寧靜愜意，種菜、種草、種花，莫不可以。連接著幾戶人家的人情、溫暖。四面以廊環繞，幾戶人家可以通過廊走家串戶，嫁接起了人間冷暖、是是非非，廊也為住戶們遮風擋雨，風雨無阻地為住戶們書寫“家家那本難念地經”。

而山東的四合院，少了達官貴胄的帝王之氣，多了安居樂業的百姓之愿，以老濟南四合院為例，老濟南四合院多為“一進”的院落，為平民百姓所居住，泉城的水滋潤了泉城百姓，也滋潤了代代居住的四合院。老濟南四合院有著北方建筑的淳樸渾厚，又有著江南水鄉建筑的輕巧活潑，從大明湖南邊走出來便是曲水亭街，三步一水，五步一泉，老濟南人便是踩在水上生活的。白墻，青磚，黑瓦的四合院，分布在曲水亭街兩側，伴著由涓涓細流匯集而成的河道，絲絲細柳倒映在泉水中，慵懶的陽光隨意灑下，有一種不是江南勝似江南的別樣趣味。老濟南四合院沒有連接住戶的廊，這也給了各戶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關起門來，偏居一隅，或是品茶或是思索，老濟南人向來不好動，這樣的四合院也契合老濟南的深沉。

老北京四合院又具有極高的藝術性，人們建造四合院是為宜居，體現出的是建筑藝術的實用性，而具有極高審美特點的工匠們可不甘于此，他們用自己的巧手將老北京四合院裝飾的層臺累榭，美不勝收。當然，老北京傳統四合院住宅的最普通的裝飾便是“步步錦”，象征著人們渴望不斷進取，步步登錦的美好愿景，圖案基本線條是橫線和豎線，將這些線條按照一定的規律組合起來，再鑲嵌以簡單的雕飾，體現出簡而不凡的偉大智慧。各種寓意吉祥的裝飾物在老北京四合院建筑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極其豐富而又相當強烈的體現出了人們敬畏神靈，向往美好生活的愿望。

老濟南四合院在青磚黑瓦的映襯下，古樸的建筑拋棄了許多“流于外表”的裝飾，將裝飾重點放在了門窗上。老濟南四合院的窗戶多是回環曲折的線條穿梭于窗戶中間，線條之間中空的地方給了屋外看向屋外的視線，從屋外看向屋里則是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線條貌似無序實則規律，簡單而又別致。老濟南四合院屋門的裝飾多為圓雕，這種圓雕溫潤豐滿，如行云流水，是老濟南工匠代代相傳雕刻藝術的結晶。雕刻多集中琴棋書畫、花鳥瑞獸，這些多來源于老濟南的生活，其中“出泥荷花”又最為多見，也體現著濟南“三面荷花四面柳”的城市風貌。

不論哪個地域，人們向來不甘于平靜的日常生活，花草樹木也變成了點綴紛繁復雜生活的吉祥物，也因為一些些花花草草，使得老北京四合院更具有了靈氣。庭院中，槐樹是最不可缺少的，大槐蔭屋，滿院清涼，蟬鳴鳥叫，樹下喝茶，這是四合院中最愜意的景象了?；睒洳粌H為百姓遮了烈日，還承載了歷史，康有為的院子里有七棵槐樹，于是他就把他的四合院成為“七樹堂”，他就是在這七棵槐樹底下，與梁啟超、譚嗣同等討論了變法，改寫了中國的歷史。每到夏天，住戶們躺在槐樹下的藤椅上，沏上一壺清茶，擺上一盤象棋，哼上一曲京劇，沒有比這更宜人的景象了。

文人多愛藤，厚重的歷史賦予了藤對老北京四合院別樣的意味，老北京四合院中的藤多種在院落的西南角。夏天，同樣是沏一壺茶，躺在紫藤下，悠然小憩，根根紫藤盤旋環繞，守護著一代代宮城下的人們，見證著時代變遷，書寫著人們的酸甜苦辣。紅色的古棗樹，是對北京人最好的饋贈。每到金秋時節，庭院里的古棗樹便掛滿了瑪瑙般的大紅棗，一顆顆大棗也拉近了人們與大自然的距離，每當人們想要吃棗，便會抬頭仰望，豈不是另一番“羊羔跪乳”。魯迅先生酷愛棗樹，他在北京的院子里有兩棵棗樹，因此，在他的著名散文《秋夜》開頭便寫道：“在我的后院，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棵是棗樹，還有一棵也是棗樹……”?；ㄩ_嬌人的海棠，無味卻鮮艷，深得老北京人的喜歡，庭院里一株株海棠花開放，寓意著花開富貴，同樣是老北京人的殷殷期盼。寓意吉祥，自然也少不了柿子樹。每到深秋，老北京四合院里會掛滿燈籠一樣的柿子，老北京人喜歡栽種柿子樹，象征“事事如意”，作家老舍的夫人愛畫丹青，每年深秋都會畫柿子，于是，丹柿小院也成了老舍故居的代名詞。

老濟南人則是充分利用了泉水，用泉水搭建起了別樣的綠色景觀。家家戶戶淌清泉，荷花便常住濟南人家。老濟南四合院庭院里多擺放一個大缸，底下是淤泥，用來滋養荷花。每到夏季，大雨過后，直挺挺的荷花悠然開放，全然不顧剛剛發生過什么，荷花葉上的雨珠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荷花也被陽光映襯的格外紅，真有“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韻味。老舍先生在濟南任教期間，還曾寫過一篇文章叫做《吃蓮花的》，老舍先生當時養了兩盆白蓮，盆是從北平帶到濟南的，養荷花用的泥是黃河的泥，水用的是趵突泉的水，因此，這兩盆蓮花也算是集天地之精華。友人來訪，將老舍先生的蓮花揪掉大半當做食材，老舍先生看到后忽然中暑，友人卻直奔廚房，吩咐廚師“老田”將這些“不嫩”的蓮花油炸，現在看來，也算是一段佳話了。石榴樹在老濟南的四合院中一定是不可少的，石榴自古代便有“榴實登科”的說法，人們將石榴看作是金榜題名的美好象征，石榴成熟時，每一個都飽滿充實，四合院里的孩子最幸福的時候便是可以吃到石榴的時候，或甜或酸的味道伴著四合院里的孩子成長，是他們一生都不會忘卻的記憶。

老北京四合院里安靜的時候不多，大清早便會聽到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北京人喜歡養鳥、遛鳥，這給四合院帶來了生氣和活力。住戶們提籠架鳥，什么紅綠鸚鵡、畫眉、百靈，在老北京看來，莫不是最可愛的生靈，他們聚集在庭院里，訓練著鳥兒發出不同的叫聲，成就感溢于言表。蛐蛐更是老北京人的寵兒，冬養秋蟲是立冬的古老民俗，老北京人把這個習俗發揮的淋漓盡致，他們從外面將捉來的蛐蛐養在籠子里，或聽叫聲或用來互斗，給閑暇生活帶來了無盡的快樂。就這樣，老北京四合院伴著鳥叫蟲鳴走過了三千多年的歷史。老濟南四合院里的小生靈就接地氣得多，老濟南人把雞鴨鵝狗能放的下都養在院子里，養不下的騾子、驢拴在胡同里，老濟南四合院里滿滿的是生活的氣息，因此，也少不了雞飛鵝走的生活樂趣，常見到老大娘們滿院子敲門找自己家的雞的景象。

情滿四合院，這種匯集酸甜苦辣的古老宅院，承載了許許多多歷史和回憶，無論到哪里，她始終是一張最經典的名片，是每個地方的獨家記憶。時代變遷，人們無法再回到那溫馨的四合院，但單這一份向往，就往我們在喧鬧的市井中沉淀下來。如果，再走走轉轉，或許還能看到以前的影子，細細品味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