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月未現，秋雨霏霏

韓思中

保忠真的走了嗎？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愿意相信。平日里，保忠的性子比較蔫兒，就連說話，都是有條不紊、慢條斯理的那種，而偏偏這種事，他那么急干嘛？

難忘的2018年9月22日啊，這一天，究竟是個什么樣的日子？上午，驚悉保忠兄撒手人寰；下午，又驚悉林祥先生駕鶴仙游了。前者，是省作協主席團委員，著名作家，是我相交二十余年的摯友，而后者，是省作協全委委員、呂梁市作協副主席、原方山縣政協主席，亦是我相交多年，無話不談的忘年交摯友。兀自傷感間，自忖：老天何至于如此無情，一日之間，竟連奪我二位摯友性命！難不成，上蒼也缺少優秀的小說家嗎，要把年富力強的保忠兄召去？又是，上蒼也有不公不平不忿之事嗎，要把行文老辣的雜文家林祥先生召去？

9月21日上午，我還專程和金厚兄趕去太原，探望過保忠。當時，保忠躺在病床上，顯得極度地虛弱，已處于深度昏迷狀態。而且，更令我不忍直視的，是保忠已然被病痛折磨得脫了相的模樣。實際上，其時，我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心里沉甸甸的實在不是個滋味。不過，我還默默勸慰自己，有句話不是這樣說：“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我暗自期盼，當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時，或許很快，我就又能和保忠開懷暢飲、把酒言歡了！

時隔二日，也就是9月23日的晚上。在太原。在省作家協會附近的“全季”賓館。晚飯都沒有心思去吃了，我獨坐于房間的沙發上，滿腦子里都是保忠往昔的身影，還有，保忠的笑聲。

要我說，保忠最為顯著的特點，恐怕就要先說說他的笑聲了。往往，朋友們在一起聊天，當大家聊到開心處時，保忠忽然就朗聲大笑起來。經常地，好像到了笑的中途或者是接近笑的尾聲吧，突兀地戛然而止。然后呢，保忠就會用溫潤的、憨憨的、純凈的、無辜的，又或是嚴肅的眼神兒打量你。保忠這樣的笑，絕對是獨一無二的，具有超強的不可模仿性，就如同他的小說。

要我說，保忠是我們那一批人當中，最為勤奮，也是對文學最為執著的作家之一。“我們那一批人”，指的是1997年，由省作協、《山西文學》月刊社舉辦，在孝義市召開的“山西省新生代作家研討會”。是時，全省大約有十多個青年作者參加。9月24日上午，參加完保忠的遺體告別儀式，我對當年的《山西文學》主編，后榮升為省作協副主席的著名評論家段崇軒先生說：多年來，我們那一批人，一直都感念著省作協，感念著《山西文學》。的確，對于剛剛起步的懵懂的文學青年，作協組織、刊物能夠及時伸出手來，大力扶持一把，于我們而言，是何等重要何其難得啊！是的，我和保忠的初識，就是在那次研討會上。第一次見面，保忠憨厚而善良的面相，不善言辭的木訥，研討會上略顯羞澀但絕對真誠的發言，都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二十余年一晃而過。難能可貴的在于，保忠的身上，始終保留著當年的真誠、善良、勤奮、踏實、寬容、訥言敏行……

要我說，保忠對文學是個既有靈性、野心，也有獨到見解和追求的作家。雖然，保忠近年來在省內、國內創作成就斐然，作品遍地開花，各種獎項、榮譽加身，所謂的聲名早已鵲起了。但，就目下而言，對于王保忠鄉土小說存在的價值，并未被國內文壇主流廣泛認識，并未把“王保忠現象”擺到更加恰當的位置。當然，對于一個熱愛文學創作，把文學創作當成畢生追求的作家而言，或許，這倒算不得什么。

在我的電腦里，一直保存著好些我醉酒時的照片，都是保忠的杰作，也是他“欺負”我的證據。有我們2013年在新疆采訪援疆干部事跡時，保忠偷拍的，有省內各地文學活動時偷拍的，更多的，則是在太原。這個家伙啊，仗著自己有些個酒量，經常性地“欺負”我。

真想在酒桌上，再讓保忠兄“欺負”我一把！

保忠是個厚道人，可是偶爾，這個厚道人也有蠻不講理的時候。

幾年前，省作協在山西財大舉辦過一次學習班。我去了。去太原之前，我照例先給保忠打了個電話。不巧的是，保忠是時正在外地出差。數日后，學習班如期結束，我乘上返回呂梁的火車。就在火車徐徐出站的當口，從外地趕回太原的保忠風急火燎把電話打過來，開口便急吼吼問我在哪里。我說我在火車上呢，火車剛剛出站。手機的另一端，保忠頓時無語。好半天，好半天好半天過去，這家伙終于爆發了，厲聲道：你怎么能這樣？旋即，口氣強硬地勒令我：你以后別再來太原了！那種蠻橫的口吻，儼然是以太原市最高行政長官的身份自居，又或是，完全是一副黑社會老大的做派啊。不就是一頓飯的事嗎，何至于如此光火？保忠的光火，直把我的心溫暖了一路，至今，這種溫暖，仍然珍藏于我心底的最為柔軟處！

保忠真的走了，但是，《甘家洼風景》還在，《家長會》《回家》《憤怒的電影》《遙遠的秋天》《美元》《前夫》等等等等也都還在，這些力作，必然會替代保忠存在于這個精彩無限，同時也無奈無邊的人世間，繼續接受時間的考驗。或許，這才是一個作家來世間走過一遭的價值和意義之所在吧。

農歷的八月十五，是中國傳統的節日，是一個舉家團圓，其樂融融共賀佳節的日子。我不曉得，保忠的遺體告別儀式選在這一天，是家屬的意思，還是組織的安排。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保忠兄啊，你以你的人格魅力，把諸多領導、師友們聚在一起，借由著這個特殊時日，度過一個別樣的令人難忘的中秋節。如此這般的中秋節，試問，今生誰人又能夠經歷幾回？

當晚，月未現，秋雨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