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來群去

蘇二花

我從不參加同學聚會，沒必要么，見同學如在鏡子里照自己，同學啥樣自己就是啥樣。人到中年已經各種艱辛，何必再往緊處加個楔子，自己給自己找不高興呢？但同學們建了一個群，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其中一員了。

同學們紛紛往群里發照片，看照片我一個也認不出來，除非在照片下加上名字。就想起去年冬天在超市遇到一個人，一直盯著我看，我回了幾眼，確信是個陌生人。看到同學發在群里的照片，我想起來了，多半年前在超市里遇到的原來是老同學。

那天一個男同學喝多了，在群里現場直播唱歌。唱得還不錯，聲音富有磁性和彈力，對歌詞的意思和情境把握也到位。沒想到男同學還有這一手，小時候他是愛打籃球的，沒聽說過他會唱歌啊。他打籃球特別有天分，也愿意在籃球上下功夫，為此他每天早起晨跑，每天放學后一個人在操場上練習投籃，把所有自習時間都用在打籃球上了。后來學校開運動會，他在籃球比賽中出盡風頭，場上數他活躍，數他得分多。那時他的理想是進入國家籃球隊。

但他個子不高。

在群里直播唱歌的男同學，在縣城開著一家燒烤店，那天下雨，店里沒生意，他和他老婆閑嗑了幾句嘴，就一個人喝酒，還喝多了。視頻里，男同學臉盤超大，兩個大眼袋恨不能裝下兩噸水，發際線后退得厲害，把地方全讓給腦門上的油膩了。你要是知道小時候他有多秀美，你就知道他此時在視頻里有多齷齪。這就是我不愿意進群里的原因，最怕這種物是人非。

我還有個女同學，小時候和我關系特別好，好到不分彼此。是鬧了什么矛盾吧，來不及和解就畢業了，之后各滾各的紅塵，再無交集。只聽說她嫁給一個高中同學，那高中同學在太原做瓷器生意。再次見面已是二十年之后，她開林肯MKC 車，穿黑色連體衣，畫藍眼影，涂玫紅嘴唇。見我二話不說就拉我上車，非要我去她家住一晚，我怎么說不去都不行，幾乎是被塞進車里的。

她家住星河灣，據說是太原目前最高檔的住宅區。她家恨不得有500 個平米，上下樓，粉白色歐式家具在闊大的落地玻璃窗下閃閃發光，還有大吊燈和厚地毯，屋里所有東西都鑲金邊。高中同學請我喝茶，指著掛滿一墻的普洱茶餅，問我喝哪一款。我在巨大的金絲楠木茶桌前就座，那茶桌有多大呢？就是雖然面對面，但我想要很清楚地聽高中同學說話，需要拉長耳朵。高中同學又問我用什么茶具，日本冰裂還是景德鎮薄胎？

喝完茶又請我到麗華大酒店吃飯，去的時候已不是林肯MKC，換成馬自達SUV 了，由高中同學駕駛。一路上都是高中同學和我說話，高冷得很，不怎么理我。到了飯店也是，高中同學點了滿滿一桌菜，并且和我數次碰杯，她卻繃著臉，讓我差點以為她真的很高貴。菜很華麗，酒也高檔，但我沒吃飽，因為桌子太大，我想夾個菜，胳膊就得伸出去老長，跟要飯似的。

飯罷回到星河灣，我們在小區散步消食，高中同學一路盤著他碩大的肚子，指給我看哪是高爾夫球場哪是游泳場，末了感慨一句，都挺好，只有我廢了。她一路相隨，可極少與我交談。我拿不準這貨到底存著什么心，二十年前鬧過的矛盾還記著？

我被安排在主臥，我問你們呢？她說別管。也是，500 平米的家，哪不能睡？那夜我睡在無邊無際的床上，轉了360 圈都沒探到床的邊沿在哪里。這樣的床，你睡你也得廢。

一個月后我回過味來了，這是在向我炫富啊，可你們在我面前炫的什么富？我一個山溝里待過十幾年的人，我會眼紅你？我一邊擦著血紅的眼，一邊跺腳，我會眼紅你？

我得趕緊忘記她家的500 平米，忘記她家閃閃發光的歐式家具。我該記起的，是小時候她家又窮又臟又亂，她家來自一個小山村，她爸媽都不識字，后來進城開飯店謀生。對了，這二十年里我們也不是一點交集沒有，有一次我在服裝城見過她，她是來進貨的吧，提著兩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一手一個，胳膊奓開，頭發蓬亂，面皮黢青，我感覺那時候給她一柄鋼釵，她就能是個巡海夜叉。

這也是我不想見同學的原因，我不知道什么地方伏著雷呢。

女同學不愿意和我多說話，但主動加我微信。我想這樣也好，再不會失聯二十年了。事實證明我錯了，她微信朋友圈發的全是廣告，不是賣裝修材料就是賣鍋碗瓢盆，還在不打招呼的情況下把我拉進一個莫名其妙的群。這個群賣的東西更雜，大到建材、燈具小到盆景挖耳勺，應有盡有。

我這個女同學，小時候有個常掛在嘴邊的理想，她要當個畫家，穿白色連衣裙，梳披肩長發，背個畫夾子，行走在江南水鄉的黑瓦白墻中。

還記得那天，直播唱歌的男同學唱得好好的，聲音突然就拐了一下，接著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像是一個車禍現場，一切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本來同學們紛紛點贊互動，片刻間都沒了動靜。

手機在桌上，我在窗前。夜城市泡在濃重的霧霾與閃爍不定的霓虹燈里，從我這個方向看，遠處的第二醫院如潛伏的巨獸，樓頂上的藍色招牌燈恰是它窺探人間的眼。前面飯店里有爭吵聲和斗毆聲，還有玻璃被擊碎的嘩啦聲。桌上，手機視頻里男同學的超大臉盤上，掛著兩行清亮的淚。

我拿起手機，點了退出并刪除。對于車禍現場，我不能去阻止，也不能去安慰，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圍觀。我想，我們活著，無非是用肉身與這個世界發生摩擦。

《尋找李卉》就是那時候構思的，我想把它獻給同學們，獻給我們曾經有過的靈慧眼眸和秀美身材，以及我們曾經有過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