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
陽光并不灼熱,田野里的玉米正在成熟
這是夏日難得的好天氣。
今天我不讀書,不看賬單,不還貸款
不澆花,不喝酒,也不思念什么人。
我去郊外的楊樹林坐一坐
看一看那些慌慌張張的爬蟲
聽一聽蟋蟀怎樣彈唱
灰鵲如何建立和諧家庭。
我用“形色”認識了知風草和繡線菊
用嘴巴吸進了花香!
當人們去開會、掙錢,掙錢、開會
今天我無所事事
大自然總是比人世可靠
清風使我喜悅,河水平息了我的狂躁
左右搖擺的柳枝,你為何獻上舞蹈?
低飛的雨燕呵,你想對我說些什么?
夜空邀請了星星
時光軟化了青春期的冥頑。
媽媽,你從疲憊不堪的中年
來到瑣碎無助的老年。
光電合成,多媒體時代
可是沒有一條信息與你有關。
你專心侍弄著花草,年復一年
從未收到過任何請柬。
黃昏漸近,你攜帶死亡的陰影潛行
東方傳來急促的號角。
不要離開我!
不要把悲哀的韻腳嵌入我的體內。
媽媽,你的疾病催生了我的白發
你的孤獨淹沒了我的道路。
他無力地靠著枕頭,已經看不到
窗外的春天。
“醫院像個監獄?!?/p>
“我來日不多,可很多事沒辦完。”
“你的詩越寫越好。”
“誰都會有這一天,沒想到這么快?!?/p>
“以后有病要及時治。”
“如果不嫌棄,你吃個香蕉?”
“醫生讓我別胡思亂想。”
“替我問候某某某。”
停頓。血漿通過輸液管
緩緩地進入他的身體。
他喘息、微笑、戀戀不舍
目送我離去的身影。
走出病房,丁香花氣味濃烈
嗆出了我的淚水。
向你致敬——科爾沁!
千里之外,幫我撿回了純潔的心。
拜你所賜——這美妙的行程!
想見的人,想說的話
突如其來的美景
碰傷了我的眼睛
占領了我思想的領空。
山地草原起伏有致
馬鞭草艷麗,草木樨平凡
多想把白天延續到夜晚
只是我容貌有限,對不起藍天和綠草。
我們尖叫,起哄
開著美好的玩笑
摘去裙子上沾滿的蒺藜
談論那張令人尷尬的照片……
科爾沁熱情如火,為了款待詩人
同時動用了向心力和離心力
然而這時……詩人本應該沉默
畫家準備開始工作。
去紐約,開往春天的火車上
詩歌愛好者、女大學生畢肖普
想象著她的偶像——
瑪麗安·穆爾的紅頭發以及她的寬邊帽
在一個圖書館外的方凳上
命運之神秘密地轉動了旋鈕。
馬戲團、坎伯蘭大街、亂糟糟的朗誦會
嚴謹苛刻,老穆爾夫人字正腔圓。
瑪麗安·穆爾和伊麗莎白·畢肖普
兩顆靈魂為20世紀押韻
“伊麗莎白,這本書你永遠也不要讀?!?/p>
“你會覺得這包太顯眼的,伊麗莎白?!?/p>
“伊麗莎白,你能否陪我去投票?”
這一次,瑪麗安沒拿拐杖。
畢肖普回憶起三十五年前
兩個女詩人的枝枝葉葉。
從美國到巴西
遙遠的地平線把她們縫合在一起。
我們還會重逢
長長吸一口草原的氣息
西寧的陽光熱烈
適合擁抱或牽手,姐姐。
青海湖的水啊
刷新了藍色的形容詞。
溪流、油菜花、夏宗寺,老于堅
石頭上胡亂搭放的外衣。
你是淑女,也是妖精
你是我心中狂野生出的枝蔓
姐姐。你手持美的授權書
領受著生活的精彩和失敗。
“把熱烈改造為冷靜……”
那天你在微信上自言自語。
格桑花從古代一直開到今天
而你滿身是雙重的時間:
童年的,青年的,中年的
哦,我的百變女郎
我相信你擁有一個秘密的黑洞
在那兒,誰也不曾造訪。
回龍門、鄭家大屋、打鐵鋪、故事會……
六百米麻石老街處處風景
旱船、高蹺、鑼鼓震天
花車上的童子演繹著傳說。
這一處,天井幽靜
庭院里有少許苔蘚
那一處,濃妝艷抹,唐裝漢服
把我運回了古代的端午節。
歷史漫長,需要后人來接續
借助想象,你可以重新安排一生:
你是郎中,懸壺濟世
我是書生,古卷青燈
誰家的小姐路遇了公子
世事紛呈,此情綿綿……
游艇蕩起浪花
將塵世遠遠地推開。
在洞庭湖上游弋
我們遇到了黃絲草和白頭鶴。
偶有一只黑色江豚閃現
引起人們一片尖叫。
船至三江相匯之處
有人指點:這是湘江,汨羅江,沅江……
蘆葦蕩中寂靜無聲
一定藏有驚天的秘密。
我從未看到過潮起潮落
當然這次也沒有如愿以償。
八百里洞庭湖看上去沒有盡頭
我第一次領略了遼闊的涵義。
我看到陽光下的冬青,開始發綠
閑散的老人背著手走過
一陣風送來了
小女孩“咯咯”大笑聲
地鐵里一對情侶相依相偎
共用一副耳機。
新開盤的樓群流溢出華彩
電動車沖向未知的一天。
這凡俗生活的真實性
給我的聲音鍍上了一層柔光。
沒有悲歌,也沒有挽歌
彩云把忙碌的人群抬高一尺。
可是我們若要制造一粒粗鹽
需要多少淚水和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