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輝艷
從白天延續到凌晨的那場手術
比這一生中任何時刻
都多出一面懸崖的長度
醫生們從玻璃門后閃出來
告訴我們手術的意義:
“只有一半的他是活著的”
他仍在麻醉中昏睡
對于脆弱的命運毫不知情
窗外,月亮毛茸茸地
懸在夜空,跟以前一樣
繼續出現在他剩余的時間里
在他早年的一場夢中
河水漫過他的脖子,四肢
被水草裹纏,他大聲呼救
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告訴我們溺水的感覺讓他恐懼
并擔心夢境的預言
是的,比起那個在湖邊
點燃雷管炸魚,丟掉一條胳膊的鄰居
他的情況更為糟糕
“只有一半的他是活著的”
那之后,他用左腿,拖著一條多余的右腿
用左臂,支撐著多余的右臂
多出來的拐杖,使他得以與人世保持平衡
就是這個看起來多余的人
為我們創造過天空,命中河流的源頭、氧氣
和甜蜜的果實,至今替我們維系著
與世界密不可分的聯系:
一個盛放過靈魂的容器
一個固執的父親,一個無能為力
被時間厚重的青苔覆蓋,仍然
獨一無二的人
一個身披雨衣的男人,穿過石灘
走向長滿紅蓼草的江洲
挖沙船停止了馬達聲
突然回到過去時的安靜
令人感到不安
毫無理由的情緒
這只試圖介入我們生活的
鋼鐵怪物,立在江水中
我不確定那時
是否走在他后面
雨水淋著不規則的石頭
我叫他父親,但那僅限于
一首詩中的標識,一種符號
他在電話中最后一次向我談及
房子和土地上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