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
一朵朵野薔薇搖蕩汽車前窗
初冬銹紅色茅草順著車行的方向
五月則逆向于你:碧色草青
抽出白茅花穗,迎向跳蕩
而至的你。車窗右側的梯田
露出稻茬。梯田的弧型輪廓
比鄰一角橢圓的湖水與山嶺
林鶇鳥在此鳴叫它不改的教義
轉彎處的一只土狗,仿佛老友
在此等候,交換空氣
和你們的呼吸。你怕錯失
四季的風景,就不停地到來
車爬上高坡滑向沼地旁吃草
的牛犢。過了夏家寺水庫
山崗風物變得幽僻。往往停在
何家洼的高坡:山路俯沖在前
伸向層疊的遠山。這就是塞尚
描繪的風物,或者說,那個倔強
老人把圣維克多山綿延到這里
這是你們的作品,用色塊和情感
創造它們,幕天席地垂掛在這里
高架橋和環線路連結
我和你的房子
駕車送你們回到湖邊的房子
車內增加你的兒子
他在里頭爬行
咿呀欲語小動物在叫嚷
我漸漸習慣這個城市
到了你的客廳就會臥在沙發上
打量這來之不易的空間
女兒,我們終其一生的遷徙
在同一個城市生活,一個電話
就能回到各自身旁
車載音樂飄散到銀光閃亮的湖面
光線又折射至車窗、你的臉上
我們比鄰而居,而這多么短暫
甚至,我不愿叫它花
不是一般意義的花
也不會看它,特意的
這比鄰村落的油菜花
就在親人家門口,我回鄉
它夾道于兩旁,鄉民們站在
它們身旁,談說變化的氣候
然后隱身它們中間,他們知道
油菜花凋謝的時辰,就像他們明白
自己的死期,把油菜花看得平常
不會浪漫地抒情拍照,他們看淡了它
和自己的死亡,如同熟悉的人
活著活著,就成了一塊墓碑
湮沒在年年浮現的油菜花叢
甚至不愿稱它是花。它又是花
結籽,花期短促得虛幻而真實
鋪天蓋地撲面而來的油菜花
在平原,像一場美學運動
讓人面對——無法麻木
這可不是人為的特意打造的湖泊
校園的濱湖路,反為它而彎曲
我們的行走因了它而有了曲線
不規則的湖光映照到圖書館向東的
玻璃窗,折射到戴近視鏡女生
鏡片上。她正讀到弗洛斯特
《一個男孩的意愿》其中一句
“蝴蝶憑著黑夜變暗的記憶尋找
昨日歡愉后歇息過的某枝花朵。”
詩人在校園里出現就可以了
多么絕妙的邀請。他一出現
就帶出了飛鳥與湖泊,牧場的水泉
垂柳彎曲著投映在云彩浮現的水鏡
這里的空氣發生變化。灰椋于飛
以其天賦的弧線;黑色的八哥
用它的嗓音去叫鳴吧,出沒在湖心島
蒿草或菖蒲間起落,攜帶原始氣息
歪脖子楊樹,長在那里就是了
不可規范矯直以適宜人類的觀看
我們熱愛的古老意象,穿越時空
生長于此又回到這里,透露出神妙
野生狗尾草傾向茅草(我指給你看)
弗洛斯特散步或描述過的林間空地
位移到三角湖邊,透射暮晚的光線
你和我,和三三兩兩散步的男女
三角湖的秋風吹亂你們的褲腳和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