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羅
種月亮,是我孤零零地躺在異鄉的山凹時唯一想做的事。
那天,我看到天空中的月亮,白白的,靜靜的,在似有似無的幾縷云彩間緩慢移動。我在故鄉也看過月亮,從天的一邊掉落到另一邊,仿佛想告訴人們一夜有多漫長。月亮這么白,這么靜,像一個毫無怨言的高原女子,應該種在心里。
我不明白為什么沒有想到遙遠故鄉的贛水蒼茫,失控的贛水邊上一道破敗庭院,為什么沒有想到一路戰斗一路失敗的烽火歲月,悲壯前進的浩蕩隊伍。躺久了,我想翻翻身,讓自己變得舒服一點,發現已經沒有了力氣。我認為自己一直在流血,奇怪的是卻沒有鮮血流盡而死。我想看看自己究竟流了多少血,但血在月光下沒有閃現紅光。看不到身邊的戰友倒下時曾讓我驚愕得忘記了開槍的紅得發黑的恐怖。
我身下的潮濕地面,遍布的也是令人不安的紅色。
十幾天前,我們踏入這片紅色高原時,我沒有想過自己的血會把泥土染得更紅。看著自己慢慢死去,這也不錯。真的,我不再驚慌。這些大山中,曾經有無數的人爬到高處,看著遠處更高的山峰,流淚,詛咒,或歌唱,他們最后都心甘情愿地埋進紅土地里。他們不知道遠方的遠方,也有高懸于天的月亮,不知道這些月亮也照著不一樣的山川。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在某一天跑到這么遠的地方,躺在氣味與家鄉的泥土迥異的高原上,等著死神收走。我不怕死亡,說真的,我已經無數次面對過死亡,也準備好隨時倒下便不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