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深處

◎ 費城

閑來無事，沿著城關老巷徜徉，一面觀瞻小城舊貌換新顏的妝容，一面細細聆聽它靜得讓人著迷的呼吸。事實上，小城的歷史并不算太悠久，但也頗有些年月，有其深入紋理的故事與往事。河道兩旁，民舍參差，中間是石板路，表面光潔透亮，一路延伸。可以想見，過去的年月里，這里也曾有過別樣的繁華與喧囂。一如這座山間小城，四面群峰環繞，將山城歲月掬攏于掌心，賜予它寧靜、自在與祥和。

就在巷陌深處，也不知是誰家的庭院，落英滿地。和煦的風吹拂庭前草木，縷縷花香撲面而來。抬頭張望，便看到院墻高處有幾朵白花掩映在枝葉間，靜靜地綻放生命的美麗。我問庭前清掃落花的老太太，她告訴我那是玉蘭樹。“那一株更美！”她指著前頭幾家的門前，那里有一株更大的花樹。那株花樹就生長在院墻的拐角處，樹干高大筆直，蓬勃的樹冠向天空舒展，伸展的枝丫如有力的臂膀，一簇簇白花在濃密的枝葉間搖晃著，花期正濃。我在樹下轉了幾個圈，又抬頭張望，把手掌攏成帽檐，瞇縫著眼，用目光測量樹身的高度。那樹身越發顯得挺拔、高大了，它伸展的虬枝如同臂膀，將滿身葉子甩向天空。多渴望能夠像一株樹一樣，在滾滾紅塵中靜心生長，抽枝長葉、開花結果，待到東風化雨，醞釀一季相思。閉了眼，悠長的風吹響了滿樹葉子，緊接著又吹過干瘦的樹梢，發出空空的回聲，仿佛要將往事沉到黑洞洞的記憶里去……

那株高大的玉蘭樹下還生長著幾株其他的樹。對于不諳花草樹木的我而言，所有不知名的花木都將開出不知名的美麗。不知名的好處在于不必刻意去探究事物的本相，反而能以最樸素的心境去面對最單純的生命，只有拋開世俗刻板的印象，才能以最簡單、最輕松的語言進行一番深入交談。

在同一條巷子中，幾乎每戶人家門前都栽有不同的花草，卻不約而同在這個季節綻放。我一邊緩緩行去，一面欣賞競顯風采的植物。它們各有不同，卻又互不干擾，樹枝與花朵都盡情吸收屬于自己的那份陽光和雨露，然后吐露各自的芳華。這讓我想到《詩經》中的草木蟲魚，它們的意義原來并不只是書面上的名詞，人們的智慧和情感也寓于其中，人生的苦樂借由花草樹木芬芳的語言說出，人們靜靜品咂著生命的意義。

有人說，一座城市的氣韻不在于高樓大廈建了多少，而在于留下多少空兒，能夠讓人們盛放內心的柔軟。事實上，世上最好的時光都是些無用的時光。我深以為然。坐在幽暗的樹影間，閉上眼睛，一瞬間，空冥；一瞬間，癡迷。回首一路行來的苦澀、艱辛與迷茫，都如流水淌過的人生，不過一瞬間。而所謂人生，無非是輕輕走過，努力留下痕跡，證明自己活過，愛過，認真過，奮斗過，成功過，也失敗過。而那些結伴倚窗的青春，注定消逝在蒼茫歲月的那一邊……

腳下是悠長延伸的石板路，頭上是深邃、湛藍的晴空。如果巷陌深處的每戶人家門前都栽有幾株淡黃、淺紅的花，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心中也必定是充滿愉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