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敏
我寫散文也寫小說。個人深感,二者大不相同,卻本質一致,難度無異。散言散語,跨進門檻極為簡單,而深入骨髓不易。小說,以“小”為限制,而“小”后面的“言論”是大到無盡的萬象乾坤。好散文、好小說,它們均站在文學的基石上說話。不過,場景不同,觀照的對象不同,表述的姿勢不同。但曲徑通幽,都要建立起感同身受的文字場,去完成寫者個體與他人與環境的神秘結盟。
這樣講吧,小說開放敘述,是拿一顆熾熱心撞擊時代生活的大石,而散文以回撤的姿態袒心胸露靈魂。一個向外一個朝內,卻經由各種技藝去呈現背后的東西,呈現的“多少”及“真實度”,構成“好”的刻度。
這幾乎是一個在路上的抵達過程。猶如行腳僧的修行取經,沒有終點,只有靠近再靠近……就在你以為快要抵達而駐足時,“經藏”只見其影不見其行。這無盡的靠近過程,令我時常想到一個詞語:無盡藏。換而言之,散文創作中,我時常感覺自己在挖掘一個古老的樹樁。這正是我對散文的認識,打開它再回歸根部、原鄉……
純粹散文與小說的區別就在……你在小說中可以很好地屏蔽你的心靈,散文一點也不能,散文就是袒露心靈。一個看上去隨和率性的散文寫者,在以自嘲的口吻“拒絕談論靈魂”時,實則耍了滑頭,討好地拉攏世俗——卻早已出賣心靈的貧血和虛偽。
這無法避免。散文,純粹意義上的散文,是無法避免袒露心靈的。一個散文寫者的脾性、氣息、經歷、血液、骨頭、心理,在他或她的文字里,均化為自身的供詞。這就是散文寫作的代價,也構成散文寫作的不易和難度。
純粹的散文,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尊嚴和靈魂。散文這樣袒露自己,需要經歷,還需要修為。散文不能多寫。寫多意味著嘴碎和矯情,意味著要打打插邊球——寫寫心靈雞湯八卦美文應景頌文等等,這些與純粹的散文沒有半毛錢關系。甚至,降低了難度,違背了散文寫作的旨義,置散文寫作于不堪的境地。
在原鄉,在“黑暗”的根部。“真實”將如何最大程度地呈現?這是寫作中經常遇到的問題。
看見。呈現。
然而,黑暗的根部,泥土以下的世界。能捕捉的,無非蕭條的、喑啞的、萎縮的部分。這就需要寫作者俯身去傾聽,去想象虛構。
虛構是什么?它是對現實的破壞和補充。是匍匐在廢墟上,就著歲月的斑駁紋理,去感受那些被侵害被屈辱被割裂的疼痛部分,去刻錄心靈的磁盤。寂靜的底色上,虛構為放逐原鄉的靈魂漫漶出多層次的聲音和色彩。無數個宇宙抵達。
我理想中的散文:遼闊如風的原鄉,寫者彎下腰身,雙手扣地,指尖朝下挖掘,接近黑暗的根部虛構時,他或她觸摸到永生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