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阿 仝

黃昏

吃過宴席

我和表妹穿過靈堂

到外面的場地散步

場地空曠，有人在旁邊洗車

揚起的水珠蘸滿夕陽的余暉

聊聊近況，互道珍重

然后我回赤壁，表妹回武漢

懷上了她期盼已久的女兒

多年以后，我和表妹

都會記得這個黃昏：晚霞久久不散

愛憐著眼前這片田野山坡

安詳得就像廳堂里躺著的

我們八十六歲的外婆

陌路

正月初五

從赤壁回嘉魚小店吃燒烤

返程，上高速已是深夜一點

沒想到車這么多，還快

一言不發呼呼地過去

亮出他們的牌：

一 個“云”、幾 個“湘”、無 數 的“粵”……

紅彤彤連成一片的尾燈

警示我，誤入了他們的地盤，老實點！

是的，他們不用知道：這塊土地熟識我

我穩住車速，尾隨，目送

十幾分鐘后

右轉，下坡，惜別車流

一如混進大雁隊伍里的麻雀

悻悻收住翅膀

立碑

三年后立碑

在我不再每次想你都心痛的時候

豎起這黑重的石門

從此隔開，各自關起門過日子

習俗深諳人心，我心服口服

臨走卻無端摔了水杯 劃破手指

鮮血鼓脹，顆顆飽滿

我趕緊收拾，血跡也擦個干干凈凈

你別擔心，爸，這不是要阻礙你關門

我知道的，

只有你把日子也過舒坦

才能把我們一個一個好好地渡過去

日子慢慢流

出差十天

順路看望七年未見的發小

約在西餐廳，她先到

轉過最后的彎

一眼看到大櫥窗下

碎花裙搭白T 恤

真是不害臊

已經38 歲了呀

聊啊聊啊

孩子時候的我們和我們的孩子

沒有改變的臉（眼神），閃閃發光

這些天

我帶的指甲剪沒用上

小瓶的洗發水只用了個開頭

接近尾聲的潤唇膏回到家還可以擦

日子，遠比我們想象的，流得細和緩慢

中秋夜

中秋夜，沒有月光

旁邊那棟已經開拆

沒了窗扇與窗棱，黑洞洞

像塌陷的眼眶

終有一天，我爸常常倚靠的那扇

也會變成這樣

若那天依然沒有月光

我就去放一只大氣球

要白得發亮的那種

從我爸的窗口飛出去

飛到天上，做那晚的月亮

郁金香

出租屋裝修很講究

橢圓型地毯色調優雅

落地燈婀娜有致……

這些我都讓房東拿走了

只留下餐桌上

透明玻璃瓶裝著的一大束紫色郁金香

看上去嬌艷欲滴，似乎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但是很快，餐桌擺滿了各種器皿

郁金香被擠到最邊上

油煙、灰塵，唾沫星子

馬不停蹄地籠上來

固執、厭倦、爭吵，也毫無掩飾

充斥在有郁金香的空氣里

我終于決定了把郁金香也還給房東

告別的時候，捧著它

布料柔軟細膩，染色漸變自然

它依然微笑，仿佛帶著清晨露水和一絲香氣

也帶著不會與人間交集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