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歌

◎ 肖復興

那年夏天，我在五號地割麥子。北大荒的麥田無邊無際，金黃色的麥浪起伏，一直翻涌到天邊。一人負責一片地，那一片地大得足夠割上一個星期，四周老遠見不著一個人，真的磨人的性子。北大荒有句俗語：“割麥、和泥、壘大坯，屬于磨性子的三大累活。”

那天中午，日頭頂在頭頂，熱得附近連棵樹的陰涼都沒有。我吃了帶來的一點兒干糧，喝了口水，剛剛接著干了沒一袋煙的工夫，麥田那邊的地頭傳來叫我名字的聲音。麥穗齊腰，地頭地勢又低，我看不清來的人是誰，只聽見聲音在麥田里回蕩，仿佛染上了麥子一樣的金色。

我順著聲音回了一句：“我在這兒呢！”我順便歇一會兒，偷點兒懶。徑直望去，只見烈日下麥穗搖曳著一片金黃，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漸漸看見麥穗上漂浮著一頂草帽。由于草帽也是黃色的，和麥穗像是粘在了一起，風吹著它一路飄來，如同一個金色的童話。

走近一看，原來是我的一個女同學。她長得嬌小玲瓏，非常可愛。我們從北京一起來到北大荒，她被分在另一個生產隊，離我這里三十六里地。她剛剛從北京探親回來，家里托她給我捎了點兒東西，她怕有辱使命，趕緊給我送來。隊里的人告訴她我正在五號地割麥子，她又馬不停蹄地跑到了麥地里。當然，我心里清楚，那時她對我頗有好感，要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大的積極性。

接過她捎來的東西，感謝的話、過年的話、扯淡的話、沒話找話的話都說過了之后，彼此都不敢道出真情，便一下子啞場。到告別的時候了，最后我開玩笑地對她說：“要不你幫我割會兒麥子？”她說：“拉倒吧，留著你自己慢慢地解悶吧。”她和我告別，連個手都沒有握。

麥田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無邊翻滾的麥浪一層層緊緊地擁抱著我，那不是愛，而是磨煉，磨退你的一層皮，讓你感覺人的渺小。

大約過去了一個多小時，身后的麥捆都捆好了好多個，地頭忽然又傳來叫聲，還是她，還是在叫我的名字。我回應著她，趁機又歇會兒。過了一會兒，我看見那頂草帽又飄了過來，她一臉汗珠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她走了八里多地回來干什么，心里猜想會不會是她鼓足了勇氣要表達什么，一想到這兒，我倒不大自在起來。誰想到，她從頭上摘下草帽遞給我，說：“走到半路上才想起來，你割麥子連個草帽都沒有！”

往事如煙，過去了將近四十年，日子讓我們一起變老，陰差陽錯中我們各奔東西。但是，這常常讓我感慨，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無論在記憶里還是在生活中，友情比愛情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