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娜/江陰初級中學
女性,在中國古代社會中,一直作為男性權力的附屬品而存在。縱觀數千年來,真正登上權力顛峰的女性鳳毛麟角。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兩位女性最高權力者莫過于武則天和慈禧,掠過一千年的光陰,她們身上竟存在著如此之多耐人尋味的相似,同時也有數不清的微妙差別。不著一字的無字碑,頤和園中的不系舟,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發出了強烈的共鳴。
中國封建社會是一個封閉的男權社會,女性受到種種嚴格的約束,極少有參政的機會,而武則天與慈禧在千余年積淀的封建制度的歷史重壓下,不僅參政了,而且都統治了中國幾達半個世紀。這不僅要具有進入男權中心的勇氣和魄力,還要具備陰謀家特有的政治素質和高超手腕——陰狠果決,善于利用和制造一切機會打擊敵人,使自己走向權力顛峰。
武則天與慈禧都慣于使用“卸磨殺驢”的手法。武則天在建立武周之前,重用酷吏,目的是打擊“皇室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她的周朝剛一建立,立刻把以前重用的像周興、索元禮等殘害忠良和百姓的酷吏棄置不用。同時,把以前私心敬慕而不得不放逐的賢良召回朝廷,給予重用。這些說明武則天知人善任,或用一惡漢,或用一忠良,全因事而定。
慈禧通過辛酉政變,排擠東后之后,專職國政,在這個過程中恭親王弈訢起了重要作用。慈禧正是借助了弈訢之力,維系內外,挽扶危局,使清政府渡過難關,實現了所謂的“同治中興”。但隨著太平天國運動的失敗,農民斗爭的壓力相對減少,慈禧和弈訢的矛盾便公開化了,慈禧便開始對其施加一系列的懲戒和折辱。至1884年,慈禧自覺可以獨斷,無需扶助,就一腳踢開了弈訢。
武則天與慈禧始終執持權柄,進行強有力的專制統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是其人生的中心,甚至是其生命。武則天能立為皇后,起關鍵作用的是唐高宗“排群議而立”。這使武則天清醒地認識到君權的強大,母儀天下的皇后實在算不得什么,一紙詔書便可立廢她去步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后塵。所以武則天小心翼翼地逐步接近權力中心,終于由皇后而“天后”,為自己贏得了決策大權。
慈禧也同樣視權力為全部,二度垂簾正是其個人的權力欲望所致。慈禧所以發動戊戌政變,主要原因不在于政見之爭,而是權力之爭。王照在《方家園雜詠二十首并記事》中就曾評價說“戊戌之變,外人皆認為慈禧反對變法,其實慈禧只看權力,絕無政見,純為家務?!?/p>
慈禧在爭權奪勢方面,機謀難測,陰狠果決,在與政敵的角逐中幾無對手,勝過強悍男子;而在治國經略方面,卻毫無見識可言,甚至缺乏起碼的常識,在這方面仍是一個無知婦人。她是一個野心家、陰謀家,但決不是一個政治家。
武則天的高明之處在于她深知要想保住權力,就必須保持政局穩定,百姓安居樂業。她曾向高宗提出治國之道,稱為十二條意見。她還注重農業生產,發展科舉制,大力加強監察機構。她的這些措施與改革,使唐朝社會安定,經濟發達,為形成唐朝全盛時期奠定了基礎。這也就解釋了為何武則天個人生活腐化,酷吏橫行,種種劣政與西漢末年王莽當政時的情況類似,卻沒有按照一般規律導致社會動蕩不安,發生戰亂、亡國,而是一派太平盛世景象的原因。
武則天用人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既有狄仁杰、魏元忠這樣的股肱之臣,也有許敬宗、李義府這樣的無恥之徒;既有徐有功、杜由儉這樣的賢良之臣,也有周興、來俊臣等心理變態之輩;既有大批通過科舉選拔的官員,也有不少像薛懷義、二張之類的政治垃圾。從待人手段上看,武則天的殘酷,在做太宗才人時的那次馴馬時就展露出來了。馭馬之術就是她以后的馭臣之術和為人之道,所以武則天把王皇后、蕭淑妃制成“人彘”,實行臭名昭著的酷吏政治,不過是馴馬思想在現實中的實踐而已。
與武則天不同,慈禧用人謹慎、規范,她重用的一批漢族大員,比如曾國藩、左宗棠,以及后來的張之洞等人,幾乎都是清一色的進士出身。在她任命的軍機大臣中,除滿人外,有24名漢人與1名蒙古人,其中只有曹毓英、廖壽恒是貢生出身,左宗棠是舉人出身,其余22人全是進士出身。即使是貢生、舉人在清代也屬于入仕的正途。辛酉政變之后,慈禧對其主要政敵——顧命八大臣,除了將為首的肅順、載垣、端華殺死外,其余五個大臣不過革職了事。對于威脅自己統治地位或不太聽話的官員,慈禧也不像武則天那樣趕盡殺絕。如山東巡撫丁寶楨,殺了違制出京的慈禧寵臣安得海,由于丁寶楨德能兼備,慈禧并未采取報復措施??傊c武則天相比,慈禧的血腥氣并不太濃。
武則天與慈禧地位有如此之大的差別,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話,首先是兩人的出身及經歷不同。
武則天的父親武士鑊早年是個木材商,致富后,不滿足于自己只富不貴的社會地位,就投奔了李淵,封為應國公。盡管如此,由于封建社會的士庶之別,象武士鑊這樣由一介商人既為當朝顯宦者,仍然被人看不起。武則天在一般人眼中,不過是個政治暴發戶的女兒。她的出身以及曾經侍奉先王的經歷,使她在日后的政治生涯中不斷地受到攻擊和中傷。她從媚娘到皇帝,極有耐心、極其艱辛地奮斗三十多年。這樣坎坷的經歷,使武則天將自卑感轉化為強烈的權力欲和報復心理,這是她重用酷吏的心理基礎。
慈禧的政治道路要比武則天平坦得多。她出身在一個世代為官的旗人家庭,祖上三代都是四、五品的中層官員。慈禧在宮中經歷,比武則天更平坦,她在咸豐二年被選中秀女入宮,同時封為蘭貴人,兩年后晉升為懿嬪,咸豐六年生下同治帝載淳后,立即晉為妃,一年后又封為貴妃,可謂春風得意。在其政治生涯中,從來沒有因為出身和經歷而受政敵攻擊,所以慈禧的心態比武則天要正常平和得多。
第二個原因是兩人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武則天與慈禧生活的唐初與清末是歷史上十分典型的“治世”與“末世”。武則天時期,國內矛盾較為緩和,沒有發生過大的人民反抗斗爭。從外部環境看,唐與周邊少數民族的關系較為協調,有一個“胡越一家,自古未有”的友好局面,基本上沒有外患問題。由此可以看出,歷史允許武則天在一定程度上縱情任性,頤指妄為。因此,也就可以理解武則天為何可以全力以赴地對付她的政敵,可以不擇手段地打擊異己,可以無后顧之憂地實施一些較有成效的政治舉措及改革。
慈禧處在一個大動蕩、大變革的時代,社會矛盾日益尖銳,人民反抗斗爭此起彼伏,太平天國、義和團、天地會……每一次大規模的反抗浪潮都足以給千瘡百孔的清廷破船帶來滅頂之災。在外部,西方資本主義列強以其先進的生產力和堅船利炮向清王朝頻頻攻擊,中法戰爭、中日戰爭、八國聯軍入侵接踵而來。這樣的危局是清朝的列祖列宗,包括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都從未遇到過的,無怪李鴻章驚呼,當今中國面臨著“數千年未有之變局”,在內憂外患的夾縫中,慈禧唯有小心翼翼,謹按規范辦事,不敢恣意妄為,她只能牢牢抓緊權柄,維護封建專制統治。
中華悠悠五千年,英雄豪杰、帝王將相何止千萬,但說起巾幗不讓須眉,人們的目光還是聚焦于相隔千載的這兩個女人身上。我們也許會驚嘆于武則天的殺伐果敢、宮闈秘辛,也許會憤懣于慈禧的專橫跋扈、弄權誤國,但就是這兩個曾掌握中國最高權力的女人,業已成就自身完整、獨特的人格,一直,并將永遠為后人津津樂道。古人曾言: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而武則天與慈禧,更是以乾陵前佇立的無字碑、頤和園靜泊的石舫船,默然不語,令逐鹿問鼎、興亡霸業也不禁黯然失色。